光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p>
他没有再笑，只是把后背靠在墙壁上，隔着铁栅栏朝李镇这边看了一会儿。</p>
旁边那些凑热闹的犯人也都不说话了，各自缩回了自己的角落里。</p>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墙上油灯偶尔爆出一两声细微的噼啪声。</p>
……</p>
……</p>
宁安郡仙司的公堂设在郡城正中央，衙门大门朝南，门口两尊石狮子比人还高。</p>
开庭之日天气极阴，云层压得很低，从衙门正堂的窗棂往外看，更显得压抑。</p>
堂上高悬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明镜高悬”四个大字，匾额下的公案是整块青石凿成的，案面上摆着惊堂木、令签筒和一卷摊开的案卷。</p>
公案后面坐着三个人。</p>
正中是宁安郡仙司的司丞，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青灰色的官袍。</p>
他面容清癯，双目微垂，双手交叠搁在公案上，十指干瘦如枯枝。</p>
左边坐着一个中年妇人，发髻高挽，面容冷峻，官袍上同样镶着三道银边，是郡仙司的副司丞。</p>
右边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浓眉阔面，手背上有一道陈年旧疤，是郡仙司的刑律执事。</p>
三尊地仙，坐在三把太师椅上。</p>
公堂两侧各站着一排穿制式甲胄的衙役，解仙修为，腰间挂着银色身份牌，手按刀柄，目不斜视。</p>
堂下两侧摆着几张条凳，坐着几个旁听的郡府官员和宗门代表，黑水宗的长老也在其中，他坐在角落里，面色凝重，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p>
李镇被带上堂的时候，脚上戴着镣铐。</p>
那镣铐材质沉重，上面刻满了禁制符文，每走一步都哗啦作响。</p>
两个衙役押着他走到公案前，按着他的肩膀让他跪下。</p>
李镇的膝盖弯了一下，又直了，他没有跪。</p>
两个衙役手上加了几分力气，他的膝盖还是直的。</p>
司丞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只是摆了摆手让衙役退到两侧。</p>
“堂下何人。”</p>
声音苍老而平淡，带着公事公办的漠然。</p>
“李镇。”</p>
司丞低头扫了一眼案卷。</p>
“青木门大长老之死，是否你所为。”</p>
“是。”李镇站在公堂中央，脚镣的铁链垂在地上，哗啦轻响了一声。</p>
“他乔装成粮贩子，进村试探我。确认我没有宗门背景后，当场散出玄仙巅峰修为，要用青藤囚笼将我当场锤杀。</p>
村里所有人都看到了，黑水宗的人也在远处用神识探到了。</p>
他先动的手，我不过是还手。”</p>
司丞没有接话，手指在案卷上轻轻敲了两下。</p>
“仙司执法使二人之死，是否你所为。”</p>
“是。”李镇的声音没有变化。</p>
“他们进村抓我，我不在。他们杀了我邻居刘婶。刘婶在他们眼中，和凡人没什么区别，平时在村里洗衣裳做饭。</p>
她只不过帮我洗了几件衣裳，挡在院门口跟他们说了几句话。他们就把她杀了。”</p>
公堂里安静了一瞬。那个面容冷峻的副司丞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冬天的井水。</p>
“你是说，两名仙司执法使，杀了你邻居一个妇人。然后你杀了他们两个。”</p>
“是。”</p>
副司丞的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p>
“两个玄仙，杀了一个村妇。”</p>
她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像是在咀嚼什么寡淡无味的食物。</p>
“村妇的命，和仙司执法使的命，孰轻孰重。你心里没有数吗。”</p>
李镇看着她。</p>
他看着这个坐在太师椅上、穿着镶三道银边官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地仙。</p>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又扫过司丞那张古井无波的脸，扫过刑律执事手背上那道陈年旧疤，扫过堂下旁听席上那些面无表情的官员和宗门代表。</p>
他站在这里，亲耳听到一个地仙用那种平淡的语气问出这句话，和当初那些把凡人圈进裹仙布的修士，和那些把苍生当作血食的仙人，没有任何区别。</p>
“村妇的命。”李镇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很轻。</p>
“她叫刘萍，住在宁安郡大槐村，平日里洗衣裳做饭种菜。她帮我洗衣裳，给我留最粗的血肠，在院子里种沙果，逢年过节舍不得穿新衣裳。</p>
她是个人。有名字，有家，有丈夫。她什么都没有做错。你们的执法使杀了她，我杀了你们的执法使。杀人偿命。</p>
这就是我的理。”</p>
副司丞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p>
她没有再说话，把目光从李镇身上移开，低头翻了一页案卷。</p>
刑律执事从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在听到“杀人偿命”四个字的时候，眉头微皱。</p>
司丞把案卷合上。</p>
“本案事实清楚，嫌犯供认不讳。青木门大长老之死，属宗门争斗，暂不追责。</p>
仙司执法使二人之死，嫌犯供认系其所为。</p>
杀害仙司执法使，依天衍仙律第三百二十一条，以叛逆论处。”</p>
他顿了顿，手指在惊堂木上轻轻一敲，那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公堂都安静下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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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西市口斩首示众。”</p>
惊堂木落下的声响在公堂梁柱间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消散。</p>
两个衙役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住李镇的肩膀，将他拖向公堂后门。</p>
李镇没有挣扎，脚镣的铁链拖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p>
他走出公堂后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堂上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p>
匾额上的金漆已经有些斑驳了，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暗淡无光。</p>
押回地牢的路上，光头正盘腿坐在铺上拿手指在腿上画圈。</p>
看到李镇被押回来，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等两个衙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凑到铁栅栏边上。</p>
“判了？”</p>
李镇靠在墙壁上，把脚镣往旁边挪了挪，铁链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p>
“三日，西市口，斩首。”</p>
光头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从铁栅栏缝隙里伸过来，朝他竖了个大拇指。</p>
“兄弟，你是条汉子。”</p>
旁边牢房那个瘦子也从角落里探出头来，声音又尖又细，“两个玄仙换一颗脑袋，值了。”</p>
光头扭头瞪了他一眼，瘦子缩了缩脖子，又嘀咕了一句，“本来就是嘛，换我我也干。”</p>
光头没理他，又转过来问李镇，“你刚才在堂上，跟他们怎么说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