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安静了片刻。那个一直缩在角落里的老魔头把糊在脸上的头发拨开，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老犯人才有的审慎：“老张，你说她拿了一只玉盒。盒里装的是什么。”</p>
老张咽了口唾沫：“老赵站得远，没看清盒里的东西。但他说刑律执事打开盒盖的时候，棚子里那几个郡府官员全站起来了。刑律执事看完之后，就把盒盖合上了，对那女人说‘既然是您亲自来赎，仙司没有不放人的道理’。</p>
老赵说刑律执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恭恭敬敬的，他在这刑场三十年，从来没见过刑律执事用这种语气跟人说话。”</p>
老魔头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吐出一口气。</p>
“刑律执事是地仙。能让一个地仙用这种语气说话，那女人至少是灵仙打底。</p>
能拿出让地仙都动容的赎金，她背后的势力在整个宁安郡都找不出一个来。”</p>
瘦子抓着铁栅栏的手指一根根松开，往后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在铺上。</p>
“那李镇，他不是说自己没背景吗。没背景的人能被灵仙从法场上赎走？”</p>
光头也把后背靠回了墙壁上，拿起铺上的窝头，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嚼着。</p>
嚼了半天才开口：“我就说嘛，能弄死两个玄仙，还敢在堂上跟三尊地仙硬顶的人，怎么可能是没背景的散修。他说他没背景，那是人家低调。</p>
你想想，哪个散修能用一枚铜钱当法器，哪个散修能眼都不眨就杀两个仙司执法使。</p>
这哪是散修，这分明是哪家大宗门出来历练的核心弟子。</p>
说不定是哪个灵仙的关门弟子，出来体验生活的。”</p>
斜对面牢房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忽然插了一句，他平时很少说话，此刻却坐到了铁栅栏边上，盘着腿，语气笃定：</p>
“不只是灵仙。你们想想，能让仙司当场放人的赎金，那女人连眼皮都没眨就拿出来了。而且刑律执事没收那只玉盒，双手捧起来还给她了。</p>
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根本不在乎那点东西，也说明刑律执事不敢收。连地仙都不敢收的东西，那能是什么。”</p>
走廊里又是一阵沉默。每个人都在琢磨这句话。油灯的火焰在墙壁上跳动着，投下一片又一片晃动的影子。</p>
老魔头又开口了，这次说得很慢，像是在边想边说：“老头子我被关在这里好几十年了，见过的死囚没有上千也有几百。能被赎出去的，一个都没有。天衍仙律里确实有赎人的条款，但那都是给宗门弟子留的后路。</p>
宗门犯了事，宗门出面交赎金领人，这是常例。</p>
可那是宗门赎宗门弟子，赎完了人还是归宗门管。李镇不是宗门弟子，身份牌上宗门那一栏是空的。一个没有宗门的人，被一个灵仙用刑律执事不敢收的赎金从法场上赎走。</p>
你们想想，这世上有几个人能有这种待遇。”</p>
瘦子坐在铺上，两条细腿盘起来，掰着手指头数：“灵仙出面，地仙不敢收赎金，法场上当场放人，案底一笔勾销。这排场，别说宁安郡了，就是放到上面那几个州府，也没几个人摆得出来。”他忽然一拍大腿，声音又尖了起来，</p>
“他该不会是哪个仙王的私生子吧。”</p>
光头把嘴里的窝头差点喷出来：</p>
“你少扯淡。仙王的私生子能跑来咱们这种乡下地方？能去村子里劈柴挑水？”</p>
“那你说他为什么劈柴挑水。”瘦子不依不饶，</p>
“仙王的私生子，为了历练，为了体验民间疾苦，不行吗。话本子里不都这么写的。”</p>
光头懒得理他，转向老张：“老张，你再说说，那女人长什么样。”</p>
老张努力回忆着老赵给他描述的样子：</p>
“老赵说她穿了一身白裙子，头发上插了根白玉簪，腰间挂了块白玉坠。</p>
看着很年轻，但老赵说那种年轻不是真的年轻，是一看就知道她活了很多年但是容貌没变过的那种。</p>
老赵还说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但是不笑的时候那双眼睛让人不敢看。”</p>
老魔头听完，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了两下。</p>
“白玉簪，白玉坠，素白衣裙，能镇住地仙。</p>
这号人物如果是在宁安郡，早就人尽皆知了。她是从郡外来的。”他顿了顿，</p>
“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专门来赎李镇的。”</p>
光头把手里的窝头搁在膝盖上，忽然觉得这窝头也没那么难吃了。</p>
他在这个地牢里关了两百年，吃牢饭睡石板，早就对出去不抱任何指望了。</p>
可今天，就在他隔壁牢房，一个跟他一起吃了三天牢饭的小子，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灵仙从法场上赎走了。还赎得那么利索，那么不给仙司留面子。他忽然觉得这间地牢也没那么死气沉沉了。</p>
“咱们这大牢里关了多少人。”光头环顾了一圈走廊两侧密密麻麻的铁栅栏，“有犯了大案的，有被冤枉的，有得罪了宗门被抓来顶罪的。谁他娘的想过还能赎人。早要是知道有这条路子，我也让我那些徒子徒孙出去凑灵石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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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子在旁边嗤了一声：“你凑灵石有什么用。你没听老张说吗，那赎金连地仙都不敢收。你那点灵石能凑几个数。”</p>
光头把窝头砸了过去。窝头砸在铁栅栏上弹回来，滚到墙角，沾了一圈灰。</p>
……</p>
……</p>
李镇回到大槐村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p>
土路两旁的院落里陆续亮起了油灯，昏黄的灯光从门缝和窗纸里透出来，在土路上投下一块一块模糊的光斑。</p>
老槐树在暮色里只剩一个黑黢黢的轮廓，树下的石凳空着，周婶的针线笸箩已经收回去了。</p>
井台上的辘轳还吊着半桶水，桶沿磕在井沿上，没有人收。</p>
他走过老槐树的时候，住在槐树斜对面的周婶正端着木盆出来倒水。</p>
她看到土路上走来一个人影，先是眯着眼看了看，然后木盆从手里滑落，咣当一声扣在地上，水泼了一地。</p>
她没有去捡木盆，扭头朝村子深处喊了一嗓子，声音又尖又亮，把老槐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好几只。</p>
“李镇回来了！”</p>
这一嗓子像是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p>
先是隔壁几户人家的门板吱呀吱呀地打开了，然后更远一些的院子也有了动静。</p>
有人端着油灯从屋里跑出来，灯油晃出来烫了手也不管。</p>
有人连鞋都没穿就踩上了土路，碎石子硌了脚底板才跳着回去穿鞋。</p>
刘叔正在院子里剁明天的骨头，听到喊声把刀往案板上一钉，围裙都没解就往村口跑。</p>
他跑到李镇面前，气喘得说不出话，一把抓住李镇的肩膀，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五根手指陷进李镇的衣料里，捏得骨头都咯吱响。</p>
他借着别人油灯的光把李镇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了两遍，确认李镇身上没有缺胳膊少腿，脖子上也没有刀口缝针的痕迹，才把手松开。</p>
“你……他们不是说你要砍头吗。”</p>
刘叔的声音还在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