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一路上,总有些人盯着谢听痕和赵悬看。
有的目光是明晃晃的惊艳,也有的就带些不怀好意的莫名意味。
毕竟是棚户区的街头,谢听痕已然习惯了。
但赵悬,作为古代侠客意象+超级AI意识碎片集合体,他挤在真实的人堆里,就很不习惯了。
过去的几天,他迅速适应着人体的感知系统——140万个神经元,只感知人体内外这点东西,这在人工智能看来着实奢侈。
他能够迅速学习并继续深度开发这具人型载体,目前其实可以将速度、力量、视听觉各自优先进化到各单项近S级的异能者水平,当然,全力运转所需的能量也极高。
稍微用用存量可以,想额外超支,就需要消耗谢听痕的精神力了。
赵悬在这样一具感知极其灵敏的人类□□里挤过狭窄的小巷,周围全是人味儿,通过空气、碰触,来自视觉神经、听觉神经、嗅觉神经……
运算核心大脑接收信息: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
对于更习惯于用电子感知设备进行边缘计算然后回传有效数据再分析信息的智能而言,真的非常非常“吵”。
赵悬黑着脸,又注意到,谢听痕在看他。
“。”他丢过去一个询问眼神。
“诶,”谢听痕在他脸前面摆摆手,“你的眼睛……”
在室外的阳光下,赵悬的左眸依然黝黑,右眼却再次闪过那种深邃的幽蓝色。
很奇妙,那种浓稠沉郁的深蓝,如夜云、如深海,不是他所见过的任何一种色彩。
谢听痕想起在地宫那次,他近距离就看到了这位召唤来客的异色瞳,只是很快昏了过去。
赵悬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直线。
他心知肚明,左眼的黑,是来自于谢听痕真正在意念中召唤的形象,一个来自古地球、带有地域性特点的瞳色特征,右眼则来自于【超脑】。被召唤时的仓促,还是在这具躯壳上留下这一点非人的特征。
“挺……”谢听痕想了想措辞,赵悬安静地等着听评价。
“没想到怎么夸,”半响,谢听痕坦然地摊摊手说:“挺好看啊!”
他笑意盈盈。
赵悬和他对视片刻,移开目光,闷不做声看回了前方。
他发现,把注意力集中在身边人的动作和话语的时候,环境的嘈杂信息导致的烦躁感,就会好一点。
谢听痕靠着通讯手环里的历史记录,带赵悬走到他和楚西乘过公交车的站台。
赵悬看着一脸自豪的剑客,有点没懂这个情绪来源。
归结为人类还是太复杂。
二人等了一阵,踏上一辆橙色的老公交车,车子比谢听痕上次见的情况更糟,脏兮兮的,走起来响的像是要散架——
怎么说呢,几天来谢听痕愈发意识到,除了手环、部分所谓污染变异能源还有肢体改造技术,以及顶级富豪才能享用的生物医学技术,这里的一般民用科技和社会治理水准,跟21世纪他印象中的发展阶段,甚至都有差距。
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十四大区长期处于殖民公司间接控制和剥夺下。
据楚西说,早年间,这些背靠海外几个大区的殖民“公司”更加过分直接有殖民占领军保驾护航,在当地动辄通过控粮价、水价,造成饿死渴死几十万人的饥荒和瘟疫。在一些势力比十四大区更孱弱的小国,人命都不是命,就是国际集团们眼中的矿场和养殖场。
还是世界大战结束、最强智能“超脑”出现、当代国际秩序才有了文明可言——起码抢东西的人,要披着层看似文明的外壳。
谢听痕安静地把目光投向窗外的城市景象。
几个相貌堪称妖冶的时髦青年,盯着看了俩人半天,大概判断出不是一对。
其中一人大胆地挤过几个人,看着这两位并排放在竖杆上的手上。
犹豫片刻。
然后时髦青年选择把手放在了谢听痕的手下方,大拇指挨着小拇指。
赵悬盯着那只手,面无表情。
谢听痕对他眨眨眼。
赵悬周身几乎冒出有形的冷气,扫了小青年一眼。
小青年瞬间吓退哆哆嗦嗦地溜边跑路了。
谢听痕忍不住噗嗤一笑。
窗外远远晃过一片光,是隔着几公里隔离带,短暂地路过了中心城区。
尖塔科技的大厦顶端,明如蛇目的紫光依旧爆闪炫目。
以至于隔着这么远,在空气质量也一般的公路上,都会看出光晕中的紫调。
可真是豪奢的奇观啊。
谢听痕的笑意略薄了些。
车里人不多,往城外方向开了1个多小时,两人在终点站下车。
又要步行。几乎是在荒野上行走,两边没什么人烟。
刚下过雨,路很泥泞,走起来一脚水一脚泥的。
赵悬索性放出了白马。
他翻身上马,随后沉默着对谢听痕伸手。
谢听痕仰脸看他:“……两个人,你当演古装偶像剧?”
赵悬动作没变。
谢听痕笑着摇摇头,拍了拍白马的脖颈,问这马儿:“还认不认识我呀?”
白马瞅着他晃晃大头,倒不像抗拒被骑,只是很嫌弃这样的路况,喷着鼻息不耐地踢踏蹄子。
谢听痕笑着垂眸,轻声念:
“重围如燕尾,宝剑似鱼肠。欲求千里马,先采眼中光。”
“噫吁————”
未见形体,先有一声长长的嘶鸣!
阳光下,空气流动着勾勒出一匹马的轮廓。
那是一匹黄马。
马儿是杏黄色,像是贵重的刺绣作品里用在绣龙时的那种鲜亮的黄,通体纯净,别无杂色。
眼神柔和,似通人性。
马上却无人,只有马鞍边的皮质系袋里露出一把剑柄。
这是谢听痕下午试了好几次,才终于成功召唤出的一把剑,按攻击力看基本和冰霜剑平级。
这也不错。
他现在可用的精神力不多,而且一把剑用过大约10分钟后,就会消散进入一阵子无法召唤的冷却状态。
如果是战斗状态下,就很要命了。
作为没有自己本命剑的剑客,他现在捉襟见肘,每把剑都珍贵,何况还附赠一匹如此神骏可爱的马儿!
谢听痕十分高兴地拍了拍马儿溜滑的脖颈。
“我与你主人借用了一把剑,你是不是也懂?”
他伸手,自然地从皮袋里抽出那把剑。
黄马温润的大眼中映出他的动作,并无抗拒反应。
谢听痕摸摸它的鼻梁,马儿温柔的鼻息打在他掌心。
谢听痕边笑边看向赵悬:“看,优秀的马一般都很喜欢我的。”
此处暗踩某人的傲气大白马。
谢听痕从第一面见赵悬,一直记到现在。
现在他有别的马儿可以贴贴,还是能背一把鱼肠剑的这种——
这两句诗,就出自李贺的《马诗》。
鱼肠是著名刺客剑,传说中专诸刺王僚就是用的这把。
它细长柔韧,平时柔软似鱼肠,内劲灌注时笔直尖锐,直刺时锐利可穿甲,斩之不断,击之不穿。
这不算谢听痕的擅长使用范围。
不过他很知足——这应该是目前他可召唤出的最佳软剑,为了成功,连这匹马他都在脑子里仔细想过许久,出现后,剑和马果然都纤毫毕现。
可是相当不容易!
鱼肠剑没有剑鞘,装在牛皮囊中的剑身,是软软的一盘。
薄如蝉翼,细如发带。
落在谢听痕掌中时,它只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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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一注水银般,随着他的手指展露柔软的身段。
注入精神力,会变成一柄纤细至极、寒芒闪烁的细剑。
而那一刻,黄龙驹就会消失。
而不用到剑时,他就能暂时做个有马的剑客啦。
谢听痕轻快地扶鞍上马,一揽缰绳,扭脸对赵悬说:“怎么样,不比大白差吧?”
已经决定叫那匹马“大白”了。
赵悬沉默片刻,问:“十分钟够吗?”
……不够。
而且他在住处试到这首诗,发现能用,然后为了限时赶紧收回了,刚才本是可以快速唤出的。
为了给赵悬和大白马看看,才完整召唤。
这样一来,剩下的使用时间应该还不到十分钟。
“——所以要快些啊,驾!”
谢听痕话音未落,人已骑着马冲了出去。
白马对前方的黄马好奇,又不服落后,它载着赵悬喷着鼻息,飞快地追上去。
一时间风驰电掣。
这里的郊外也没什么绿植,反而到处可见废弃的矿坑、遗留在路旁的矿石。
幸好两匹马都是罕见的良驹,落蹄精准、反应迅速,飞奔起来几无滞涩。
赵悬并无所谓去哪里,也不问,只跟在谢听痕马后,大白马倒是总想超车,奈何骑士揽着缰绳不让,急得频频吐气。
谢听痕察觉,就又加速。
荒郊野岭纵马奔驰,简直魔幻。
谢听痕的马儿时间还剩最后15秒时,终于抵达了一片公园似的建筑区。
两人下马。
黄马刚刚好过时消散,赵悬也收起白马。
前面是入口,其实就是矮树围起来的一个入园豁口。
往里看,一块巨石上刻着漆红的大字:
白景陵园。
几度末世、战乱丛生,人类社会的丧仪也一切从简。
陵园没有围墙,只用树围起一块地方,更像个安静的超大型公园,也无人看守。
但还挺整洁,气氛也是肃穆的。
这里没有分立的墓碑,只有八十多面形制统一的巨型影壁。
影壁上,每一面两侧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早期有些刻的是“蓝天救援协会第二小队”或者“我们的人”之类的组织名和代称,估计是时候太早,找不到对应。
那是近二百年来,为这座城市牺牲的人们。
楚西说尖塔公司曾经想把陵园拆了,但是连和他们沆瀣一气的总督府里都有不少声音反对。
加上这片地不值钱,又差点闹出事来才罢休,只是不拨款、不修路、不通车。
偶尔还有些市民自发来洒扫。
每位能确认名姓的逝者,会在巨大的影壁上有一格姓名,大部分名字前,嵌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
谢听痕沿最末尾的一面影壁安静地走过,再往后。隔着两排树荫浓密的松柏,后面有块空地,是一片裸露着泥土的荒地,恰好避风。
土里面插着几片木牌,最后面那片颜色白些,是新削的。
谢听痕走近看。
左侧是整齐的八条横杠,和影壁上早年间一些没照片的死者们的制式相仿。
横杠后还跟着刻了字:
最上面的那条,刻字是吴。
最后的一条,刻字是王。
都没有名字,可能是不知道,也可能是不好写明。
谢听痕记得在地宫里,吴队长和其他人喊过最年轻的那名小战士,叫他小王。
“是他们带我走到出口附近的,这才有机会召唤你。”谢听痕对赵悬说。
两人的视线下移——
木牌下的泥土中,有烧纸的痕迹,看形状就是傍晚雨停后才新燃的纸。
纸灰聚了一小堆。
灰烬前,摆着一排红通通的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