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的“赵客”迈步往屋里走。
他带着有些淡漠的礼貌,半晌才吐出一句:“打扰。”
这人比谢听痕高了快一头,肩宽腿长,显得小屋更逼仄了些。
谢听痕领人坐下,想了想,叹口气去倒了两杯白水。
家里实在是啥也没有。
这位再次相遇的客人,动作利落地将刀放在茶几上,又脱下腰间修长的带鞘的宝剑,这才坐下。
茶几不够大,他将剑横放在膝上,手按其上,坐姿挺拔如松柏,双目直视谢听痕。
原本够谢听痕抱着个抱枕窝进去的单人沙发,被男人一坐,立刻成了紧凑型沙发。
“暂时没茶,待客不周。”谢听痕在他对面坐下时,看了他膝前的剑一眼。
嗯,长度很适手。
再看一眼。
剑鞘也好看,剑柄还有一点闷骚的漆红纹,古凤首的图样。
……再看一眼。
他眼馋别人宝剑的神情实在有点明显了,赵悬微转视线,看向他。
谢听痕收回视线,仪态端正地郑重拱手,然后问:“还没谢过侠士出手相助,您……怎么停留了这么久?”
他刚才查看过自己的精神力——枯竭后的精神力状态,目前感知到就是心口处干巴巴的,像干涸的河床。
偶尔有微弱的金光在心口,闪了闪又消失,估计要攒上一阵子才能恢复正常了。
他都没精神力了,眼前人的存在又是怎么回事?
“我可以持续独立存在很久,直到召唤时注入的能量自然消减。”
男人开口,冷沉的黑眸望着谢听痕。
“污染区磁场特殊,你遇到了这种极小概率事件。”
即便是坐着,依然有种压迫感。
“?”谢听痕歪头,“多小的概率?”
“无法判断,据我查证,没有第二个异能者有你这样的能力。”男人平淡地回答。
谢听痕忍不住望天花板——小概率事件什么的,倒不稀奇,毕竟他都穿越了。
他托着腮,津津有味地听客人继续说下去。
男人自称,这些天里,他利用自己这种特殊的存在形态,链接进信息网络,掌握和学习了本世界人类社会的基础情况,并追踪到谢听痕的住址。
“联网?!”谢听痕睁大眼睛。
这行动力也太彪悍了。
男人点头。
“由于污染区磁场的原因,我目前的形态,能够通过某种形态的电磁波拓展感知边界,在所谓的网络世界通行。”
他没有说假话——不过大概隐藏了80%的信息量。
通行数据世界,依靠的是来自【超脑】本体的那部分意识碎片,可不是被谢听痕用最高阶诗句召唤的意识体。
行了。
人家作为一个古武侠客,都已经知道什么是电磁波了!
谢听痕在心里比了比,发现自己醒来只稍微了解下世界观,就开始躺平。
哇不愧是传颂千年的诗中大侠!
男人默默注视着他的每个表情、每个动作。
微妙地像某种观测。
“你的能力、”男人说话有种顿挫感,“构成的不是真人,而是凝结在语言中群体愿力的聚合体,强度取决于精神力。”
谢听痕点头,“嗯,比如我召唤你的时候,就差以命换命了。”
谢听痕概述了过程,然后疑惑看对方,“这样就能成功?”
“概率极低,无法复现,你的运气不错。”男人表情没变过。
谢听痕皱眉问:“这种情况的成因呢?”
“言灵觉醒者描述一个‘未知是否存在’的事物为‘存在’,在过程中赋予精神力。你在濒死状态下将这种能量超格赋予了原本该处于量子纠缠态的事物,也就是‘我’。”
“……”数理化严重瘸腿的谢听痕,听到量子纠缠四个字,就慢慢放下手里的水杯。
黑衣侠客的语气不带起伏。“是量子物理学可解释的范畴,”
“在能量达到跨越维度的临界点后,你的能力能被其他人也感知,‘我’即超越能量阈值的限制,得以保持基本的实体形态存在。”
“……哦。”
好的,听不懂一点。
谢听痕礼仪周全地两手交叉放腿上,看着对方听讲解。
实则两眼开始放空。
不愧是谪仙笔下武力值最高的虚拟形象,千古名篇《侠客行》的主人公,武力智力没有短板。
谢听痕心下感叹。
来新世界也没多久,你看看人家,连量子物理都懂了!
好恐怖的学习能力!
说实在的,他很震撼,但想想《侠客行》本就该匹配恐怖的能量级,还是释然了:虽然不懂,但是可以理解。
“……当需要使用能力超出自体储备范围时,我还是会调用你的精神力。”黑衣男人最后严肃地告知。
“好啊。”谢听痕很干脆地说。
虽然谢听痕觉得不如给自己这个高攻脆皮剑客一个终身绑定奶,或者单纯的能借给他一柄高阶剑,那样更划得来。
但他显然已经占了大便宜,绑定一位高攻战士队友,关键时刻没准可以救命。
也没什么好挑拣。
……主要是不想继续听量子物理了。
看对方暂时讲完,剑客立刻找出下个话题:“对了,还未请问侠士姓名?”
“没有。”简短的回答。
谢听痕想了下,单就《侠客行》这首诗来看,“赵客”还真是没有姓名。
他是无所指、无原型的艺术虚构形象。
“你可以给我名字。”
他的客人用一种别样幽深的眼神看过来。
“……啊这,”谢听痕原本要拒绝的,聊到这话题也不能算陌生人了,他略放松些单手支颐道:“我又不是你的主人,你孤身而来,我也没有亲朋在世,咱们就是平辈的,从短期搭档变长期了嘛,我给你起名不合适。”
……又不是什么Master和Servant的奇怪关系(。)
“你可以帮我写下那首诗吗,我自己来。”对方停顿片刻说。
谢听痕于是用手指头在光屏上龙飞凤舞地写字。
应这位客人的要求,他写的是侠客行全诗。
总感觉还是不太习惯。
他边写边想,可能该买点纸和墨,只是不知道会不会已经失传了。
他一气呵成,自己看看都不太满意,勉强能说骨架还在,凑合能看。
男人看了许久,像扫描每个笔画一样从上到下细看。
谢听痕开始反省:是不是该写得再认真点。
“咳,”他有些心虚地说:“其实这首诗,有很多地方是虚指,如果只看字面,能知道可能是来自赵地的武士,赵王始祖受封于赵城,由此为赵氏。”
他白皙的手指头点着第一句,跟对方细细地说。
“那就姓赵。”
男人相当干脆。
“好,那名字呢?”谢听痕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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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赞成。
这位新出炉的姓赵人士,直接指向那首诗的尾句,“这个字。”
谢听痕跟着看去,发现他指的是个“玄”字。
谢听痕想了想,“单字玄,可以解释为宇宙的构建规则。”
看着男人要立刻点头,谢听痕又说:
“不过,如果人名用这个字,有点大了?”
对方从善如流,“请帮我推荐类似读音的字。”
“悬。”
谢听痕不假思索,直接给写出来。
“我觉得跟你气质有点合,但这个字用在人名里,又透了点凶险……”他写完,低头看着,又犹豫起来。
“就这个。”男人看着那个字就说。
“啊、好吧,你喜欢就好。”
谢听痕反应片刻——怎么兜兜转转,还是都用了他提议的姓名呢。
总之,侠客从此叫赵悬。
谢听痕望着男人沉静的神情想:好吧,也很好听。
他都参与人家取名了,那算是交上这个朋友了吧!
他这样想着,正大光明地看了赵悬膝头那把剑。
“这剑,你用不了。”赵悬说。
?
这句话反而加深了谢听痕的好奇。
虽然记忆乱七八糟的,但在他的意识里,说句托大的:天下没有我不能用的剑。
赵悬接着说:“它的存在还不稳定。”
这话是真的。
在谢听痕召唤出赵悬的那个奇迹般的瞬间,谢听痕的全部意识以跨越维度的方式,跟超脑产生了某种深入的、水乳交融般的联结。
给赵悬的物理实体提供能量的“超脑”,取代了他枯竭的精神力,但属于临危受命,也不知谁是李白谁是侠。
只能是用谢听痕混沌凌乱的意识碎片,尽量拼凑。
关于武器,除了【吴钩霜雪明】,这首诗在谢听痕的认知中闪现的意象还有后面几句,例如:【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
那么,这个“赵客”可能会有一刀一剑。
但这只是闪念。
因为转瞬间,被捕捉的谢听痕的那抹潜意识,又反悔了:吴钩非常可能只是代指,并非原型的弯刀,因为唐朝诗人很常用它泛指宝剑。
因此,成型的“赵客”或许只有一把刀。
他会觉得吴钩还得是刀,只因为作为习武之人,对这些刀枪剑戟的细分和源头太过熟悉。
……但是等等,我真的想要一把剑啊啊啊
人的意识就是这样,稍纵即逝且变化万千,稍不留神甚至能自己在脑子里打起来。
这让各个时代的人工智能科学家、以及人工智能本能,都觉得头疼。
各种念头的交错之下,“超脑”先一步“编织”了谢听痕心中经典的单刃战国弯刀“吴钩”。
还没来得及设定剑的能量结构。
但又为了稳妥起见,又得有把剑。
哪怕在目前,这剑只是个空壳。
如此复杂的过程,人类就不必知道了。
赵悬的解释就很短:“它处于量子纠缠态。”
“好,大概懂了。”
就是又有又没有的。
谢听痕果断抬手停住话题。
剑客从茶几下拿出了从外头带回的一只黑塑料袋,
“所以你短期内不会消失了,对吧?我要出去办点事,一起吗?”
赵悬看看他,想要推断出目的地。
猜测无果,但他已经跟着谢听痕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