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生理性的恶心感无论多少次都无法习惯。

    日及用手帕捂住大半张脸,直至眼前虚幻的光斑变浅、神志清明几分,才缓缓转身,掏出玉兆打开了自家大门。

    景元出门穿了一身便衣,素净清爽,身段条顺。

    蓬松的白发矮矮地扎在脑后,被夕阳拢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映着琥珀色的金眸,像只懒洋洋的猫。

    猫背手而立,无声地观察着日及的动作,悠然自得跟着日及进了院子。

    日及很久没有再星际旅行过,窝在罗浮家里蹲,出行全靠地奔,几乎避开了所有可能要交通工具场合。

    所以此刻她也不能确定自己这次是又“晕车”了,还是“病情”再次加重了。

    永言一共批了两天的药,日及昨天晚上喝过一顿,今天早上的那顿来不及喝,还在锅里温着,现在应急正好。

    “随便坐,我马上好。”

    她脸色依旧是瘆人的苍白,随意交代了一句,便匆匆去了后院。

    等日及清清爽爽地端着小饼干出来,景元已经熟门熟路从小院儿石桌的暗格里摸出了盘果脯,坐在那把“老奶奶藤编摇椅”上优哉游哉地吃了一会儿。

    金色的眼睛半眯不眯,懒散的气质要满溢出来。

    日及走过去抽走果脯盘,景元就顺势把目标换成刚端上来的小饼干。

    他毫无防备地往嘴里填了块饼干,被清爽的薄荷味儿冲到天灵盖,像是抖毛一样打了个激灵个激灵,稍显刺激的薄荷之后是才尝到淡淡的奶香。

    很古怪的搭配,但莫名上头。

    景元对这个新奇的味道颇感兴趣,又从小篮子里掏出一块塞进嘴里。

    日及看见景元这张脸就又想起自己岌岌可危的马甲,表情逐渐扭曲变得诡异。

    景元宽宏大量不计较是一回事,日及形象崩塌又是一回事。

    因为这种事情脸面扫地太逊了,她真的无法忍受。

    但话又说回来了,景元将军日理万机,这种小事儿只要不闹到他跟前去,就不会被发现……

    不,其实发现了也不怕,只要景元没被原文贴脸,日及就还能狡辩——果然还是要抓紧时间注销账号毁尸灭迹……

    “不能告诉我吗?”

    日及条件反射绷直脊背,脱口而出道:“和我没关系,可能是同名,不磕……咳咳!”

    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景元:“……?”

    “要不你先休息,我明天再来?”

    日及这才反应过来景元是在问她的身体状况,用笑容掩饰尴尬:

    “哈哈,我没事,就是这次刚醒还不适应环境,抗药性的逐年增强再加上我的状态已经趋于稳定,所以出现了一些在可控范围内的排斥反应。”

    她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小小的区间。

    大白狮呼噜噜地啃着小饼干,问:“丹鼎司还是治不了?你这算不上什么疑难杂症吧?”

    科技医疗一直在进步,丹鼎司更是人才辈出,活得时间久了总能遇见神医把这点小毛病治好吧?

    日及拉了把椅子在景元身边坐下,久违地聊起自己古怪的病症。

    “丹鼎司那边建议我一直在罗浮待着,这样就永远不会出现眩晕、肠胃不适、呕吐、感知器官失调等等一系列问题。

    其实不出门效果会更好,熟悉的环境、适宜的温度、充足的阳光,修身养性,这样坚持个几十年便可专注一境地,功德从林。”

    “然后就治好了?”

    “然后就坐化了。”

    景元:“……”

    日及撑着下巴,回忆着医生们的说辞,手指下意识地戳着石桌上的茶宠。

    “也有建议我去博士学会的。

    他们说公司那边的基因库里,或许登记有与我类似的物种,再不济也会有天才对我的构造感兴趣,顺带帮我治病。

    但没人能介绍个靠谱的专家给我,大家都知道天才与疯子的边界模棱两可。

    到时候病没治好,再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今夜夜空晴朗,罗浮最近不知道航行到了哪个星系,天空之中居然有一轮银白色的月亮。

    于是抬首便能见到银河之中的圆月而不是虚拟的穹顶,日及觉得它和记忆中的样子很像,每晚都会在院子里坐很久。

    “还有让我找星穹列车当无名客的,说登上列车就会受到开拓的祝福,没道理都成了星际街溜子还会有晕车这种低阶症状。”

    “这倒是个好主意,于是我问他们哪儿能找到星穹列车的联系方式,很明显大家都没有,于是这个治疗方案也pass了。”

    景元觉得不可思议,“可是,仙舟虽然是行星级的宇宙舰船,但本质上也是交通工具吧?为什么住在仙舟上就没事呢?”

    日及绿眼睛望向景元,沉默,转而提起另外一件糟心事,“卖假药的都找上我了。”

    “可能我太久没出现,也可能是认识我的老家伙已经走光了,总之,有不长眼的把我当成了来仙舟寻求长生的外乡人。

    三个月前,药王秘传联系了我。”

    日及销声匿迹二十七年,这点时间,对于长生种来说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哪想到丹鼎司更新换代这么快,日及从前的主治医生都成挂墙上的历史了!

    没人认识日及是好事,她身份特殊,了解内部的人不多,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保守秘密。

    这也就导致了近些年日及的名声在罗浮变得愈发神秘,什么乱七八糟的传言都有。

    但把日及认成外乡人短生种的,这么多年来还真就只有药王秘传这一个。

    景元眯了眯眼,一副果脯吃过了的牙酸模样,“那些人是怎么说的?”

    日及在口袋里掏掏,往石桌上放了一个小巧玲珑的玉瓶。

    “呐,传说中的长生秘药,好东西呢,说是只要吃了这辈子都不会再头晕呕吐了,花了我整整十年的工资。”

    日及松松肩膀:“说是吃了之后包治百病,头不晕了,腰不痛了,胃也好了,身体倍棒吃嘛嘛香。

    换一副全新的身体莫过于此。

    只是到时候,恐怕连头都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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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自己的了。

    所以还是交给你吧,记得帮我报销。”

    从药王秘传几个字出现之后就变了脸色的景元,听着日及不合时宜的玩笑,嘴角牵起了一抹笑,“还挺贵,你居然舍得。”

    确实贵。

    买药的贪心不足,脑子也不太聪明。

    见日及掏钱如此爽快,刷的还是星际人常用的星际和平公司发行的信用卡,便以为日及是来仙舟求长生的无知冤大头,火急火燎地将人邀请成了内部vip。

    可能是许久没见过这么出手阔绰的冤大头了,那群人为了长线割韭菜,每次洗脑会议都会发来邀请。

    想到这儿,日及又递出一个卷轴,“呐,受害者名单以及部分成员代号,你知道该怎么处理。”

    景元一言难尽地接过卷轴,放到丹药瓶旁边:“难怪你最近去丹鼎司那么勤……”

    “不是因为这个才勤快,主要是他们最近没有叫我去开会,我担心那群卧底会跑路——你再按兵不动,等待时机,人都要跑光换新啦!”

    日及在躺椅上面晃来晃去,絮絮叨叨向景元打小报告。

    这些事情,景元大概早有察觉。

    一直不出手的原因也不外乎是【不到时候】【顺势而为】这些神乎其神的原因。

    他作为将军,脑子够用,无愧“神策”之名,考虑的事情比日及多得多。

    但是这些妖魔鬼怪都凑到日及脸上了,不掺和两下实在是手痒痒。

    景元的表情,怎么说呢。

    大概就是突然被老家上了年纪的长辈塞了红包,被慈爱地叮嘱要照顾好自己,学习不要太累,吃好喝好时,那种心情差不多。

    “所以今天去鳞渊也是为了这个?”

    日及错过了景云一闪而过的“感动”表情,点头又摇头,“不完全是,至少现在不是了。”

    她伸手在随身的腰包里摸出了一个笼子状的小摆件搁在桌上。

    停顿许久,才又接着道:

    “我原本是为了白露去的,但在匠造属,我撞见了本该转世的龙师梼然。”

    “长老们见到我便要赶我走,匠人对此遮遮掩掩并不明说,疑似与丰饶孽物勾结,偏偏又在这种时候限制了白露的活动。”

    说着说着,日及的眉头便拧了起来,“我与涛然接触不多,但从当年丹枫当年对涛然一派嫌弃至极的态度来看,他的品性应该是不怎么样的。”

    日及的脸色还是很差,苍白似枯木,有些神经质的绞着手指,“我担心他们发现丹枫——”

    她冰凉的手在下一刻被人攥住,景元单膝跪在她膝前,金色的眼睛稳重安定,阻止日及把剩下的话说出口:

    “嘘,日及姐,你太紧张了。”

    日及猛然回神,闭目再睁开,长长地叹了口气,苦笑道:“这件事不好处理,景元,你最近有的忙了。”

    持明那边,但凡和饮月君沾些关系的都是笔烂账。

    龙师们打着“外人无权干涉”的幌子,干的腌臜事一件接着一件。

    日及心里有鬼,避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