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两人正待细细谋划,慧迟端着盆水径直走了进来,竟还反客为主道:“上师请先回避,我替颇朗擦擦身。”
主教大人惊讶愣住,颇朗顿觉面红耳热,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垂眼回避主教大人质询的目光。
主教大人见他竟不推辞,冷笑了一声拂袖而去。
慧迟丝毫感受不到这尴尬的气氛,反手把房门一关,就去热气腾腾的水盆里淘洗手巾,然后大大方方来擦颇朗脖颈儿。
颇朗呆坐着,一动也不敢动。慧迟的手在他胸前轻轻抚摩,热气一蒸,他的脸越发滚烫,身上又凭空长出一截肢体,只能叉开两腿坐在床沿上,用系在腰里的修士袍勉强遮挡。
慧迟擦抹完他的上身和手臂,洗了一道手巾,示意他除掉衣袍。
颇朗慌得直摇头,慧迟笑道:“怎么还害羞了,颇朗?你有的我也有,我又不爱看你的。”
颇朗听不懂他的话,却能看出他一脸坦荡无邪,再扭捏下去倒显得自己心里有鬼了。
于是颇朗也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假装无所谓似的,解开腰间的修士袍。
慧迟脸上的笑容却瞬间凝固,一双大眼瞪得溜圆,吃惊地半张开嘴,愣愣嘀咕:“这……我可没有这样的……”
颇朗顿时羞臊欲死,手忙脚乱地重新系上衣袍,直把慧迟往门外推。
“颇朗,颇朗?”慧迟隔着门叫他,边叫边笑。
颇朗在门里窘得以头撞墙,心里大骂自己是不是疯了?怎么想的呢,为什么会做出这种愚蠢的行为?到底在展示什么呀!
抱着头默默嘶吼了许久,又跪在地上反复背诵神以火与硫磺降罪索多玛城的经文,这才终于止住想一头撞死的冲动。
想着以后再也没脸见慧迟了,他有气没力地拉开门,万万没想到,慧迟仍坐在门口石阶上,扭头冲他笑得开朗。
“颇朗,我睡不着。你饿不饿,我带你去灶房瞧瞧?”慧迟起身拍拍自己身后的灰,又如往常一样,顺手挽住颇朗臂弯。
颇朗不可思议地打量慧迟面上神情,发现他仍同往常一样,一副天真烂漫而又心无芥蒂的模样,仿佛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已经全然忘记了刚才那令人羞耻的一幕。
他想起主教大人曾说,慧迟因为缺乏智慧,反而能做到不执着、不烦恼、心无挂碍,因此被智行大师认作天神附体的得道高僧。
原来这就是菩提教追求的至臻境界,颇朗似乎有那么一点点懂了,却又不是十分明白。
懵懵怔怔的,他被慧迟带到已是黑灯瞎火的灶房。慧迟摸到门边一盏马灯,擦着了递给颇朗。两人在并未完全熄火的炉膛里摸出两块师傅们为明早准备的胡饼,就着一瓢凉水,吃得津津有味。
接着颇朗把慧迟送回方丈室,慧迟却仍摇头说“不困”。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如今你回来,我实在高兴。”慧迟笑眯眯说着什么,颇朗只听懂“你”呀、“我”呀、“回来”几个字。
“我教你认字儿吧,颇朗!”慧迟颠颠跳着,拉颇朗来到书房,随后点起四角的烛台,将室内照得灯火通明。
小猫也在这里,见慧迟来了,它从不知哪里钻出来,跳上桌案趴在两人面前。
这一通折腾,颇朗也不困了,便安下心来,学着慧迟的样子研墨润笔、描写汉字。
慧迟随手拿来一卷竹片串成的佛经,架在颇朗面前:“可惜《千字文》叫慧深师兄烧毁了。喏,你抄这个——”
“《佛说四十二章经》,廿五。”颇朗手肘撑在桌案上,侧身一个字一个字指着,念给颇朗听,“佛曰,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什么?”颇朗一个字也不明白。
“此为火烧戒。”慧迟挠头想了想,冲颇朗做了一个掀开面纱的动作。
“女人?”颇朗猜道。
“对!”慧迟拿起案上的灯烛,在屋里兜圈子找到风口。眼看着火苗如长舌般舔上他手,他“啊呀”叫着跑回桌案前放下灯烛。
颇朗拽过他的手,对着灯仔细查看,所幸并无烫伤。
慧迟又做出掀开面纱的动作,然后“啊啊”叫着甩手。
这意思是,女人烫手?颇朗看懂慧迟这一套滑稽的动作,忍俊不禁抿嘴笑了一下。
“颇朗,你笑了!”慧迟伸手捏捏他脸颊,“你笑得真好看!”
颇朗挡开他的手,心头一紧。为赎罪而生的神之仆役必须始终刚毅肃穆,不得有片刻松弛愉悦,这是隐修院诸多戒律中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从前颇朗并不觉得这是一条需要小心遵守的戒律,因为他本来就不笑;又或者说,他的人生中从未有任何值得开心的事,他根本笑不出来。
因而此刻他不禁陷入深深的迷惘之中,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为什么今天接连做出悖离天父教训、背离自己本性的不羁之举。
慧迟仍看着他笑,他却笑不出来了。他甚至想,慧迟为何偏偏拿出这卷经文教他?是因为刚才他在僧舍中露出丑态,慧迟便借用佛经来劝诫他?
很快,颇朗心中浮现的一丝轻松快意便一扫而空,重新恢复了深沉自省的态度。
他发现用柔软的毛笔瞎画倒还简单,写出横平竖直的汉字却没那么容易。幸而他用的都是正面已有字的废纸,连写了两张,终于能描画出勉强还算方正的字迹。
一抬头,却见慧迟与小猫凑头趴在桌案另一头,呼吸匀静,双双熟睡过去。
夜已深了,门外幽冥中传来阵阵夏虫的铮鸣,颇朗不愿叫醒慧迟,便搁下笔,兀自走回自己的僧舍去了。
天蒙蒙亮,颇朗与主教大人打过招呼,便趁崇福寺晨钟未响之时,沿金光门大街一路往东奔去。
他要去把崇福寺的白马骑回来,那畜生被他系在胜业坊一棵树底下,一天两夜未曾饮食。除此之外,他还有另外一件事要办。
东市附近的波斯商人大多居住在胜业坊的胡巷内,沙普尔也不例外。颇朗站在巷口,拉住走过的第一个胡商用波斯话问“沙普尔家”,很快便得到了准确的答案。
他毫不费力地翻墙跳进沙普尔家,一落地就意识到不大对劲。院子里泥盆陶罐散落一地,房门大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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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一丝人气也没有。
他放轻脚步摸进正房里,却见汉人样式的大床上已没了铺盖,衣柜里空空如也;其余几个房间也都被搬空,偌大的宅院像是在匆忙间突然被舍弃了。
沙普尔已携带家私财物,举家逃走了。
也好,颇朗站在原地转眼思忖,他来这一趟本就是为了恐吓沙普尔、好叫这奸商闭嘴。
昨晚他回房后静心祈祷时想起一件事:他两次夜探鬼市都带着慧迟,沙普尔分明见过他与一个僧人同行;既然米夏埃能用慧迟的存在威胁智行大师,沙普尔很可能也已经知道与颇朗一起的僧人就是慧迟。
米夏埃被人在暗巷里割喉,沙普尔作为他的同伙一定提心吊胆,生怕自己会是下一个。
如今不用他出手,人就跑了,慧迟的秘密暂时安全了,颇朗稍稍安下心来,准备悄悄顺原路离开。
转身刚走出房门,就被院子里那个环臂抱刀的伟岸身影吓了一跳。
“颇朗修士。”广毅提着一侧嘴角,露出带有几分轻蔑的玩味笑容,“这么巧,你也来了?”
天父啊天父,你为何不看顾我?颇朗心口一跌,迅速调整好神情,冲广毅低头行礼。
广毅冲身后发出命令,颇朗猜想是叫人去请通译者。
果然,不一会儿,满脸惊恐的优素拉就被带到他们面前,显然她也住在附近。
“沙普尔昨晚托人给我带信,邀请我今早登门,说有一桩机密,只能当面告知。”广毅耐心等优素拉转译完一句话,接着说道,“我一早便带人来,谁料已人去楼空。我的属下询问街坊得知,这家人昨天傍晚时装了两辆大车,趁宵禁前,往东出城去了。”
“我想问的是,颇朗兄弟,你又是为何来此?我们的证人沙普尔又是在怕什么呢?”广毅将怀中长刀握在手里,横刀指向颇朗。
颇朗闭目深深呼吸,给自己争取到宝贵的几秒思索时间。
早上主教大人刚刚告诉他,据王大人透露,万年县尉广毅出身行伍,以军功入仕,从前是尉迟将军麾下一员猛将。
此人出身不高,但有勇有谋,办事得力,得贵人看重,仕途一片大好。
主教大人警告颇朗不要与这样的人为敌,日后若有遭遇,务必避其锋芒,不要任性逞强。
没想到这么快就遭遇上了。颇朗皱眉露出为难的表情,长叹一声道:“官府判我罚金三倍,沙普尔声称被我抢走一百二十三两,可我只从他手里拿走二十三两!
“一百二十三两,三倍就是三百六十九两,把我卖十次也凑不出这么多钱!我只好来此找他,想拉他去汉人官老爷面前对质。
“天父在上,罪我认了,板子也挨了,可你们不能偏听一面之词,做出这种不公正的处罚!我请求你把沙普尔找回来,务必说清这件事!”
优素拉出身商贾,银钱数目的事,自然译得十分明白。
广毅闻言冷笑一声,冲优素拉道:“这好办。你告诉他,沙普尔已经交代,那晚他抢劫时,他身边跟着一个汉人和尚,你让他把那和尚叫来,究竟抢了多少,我一问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