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防师徒二人串供抵赖,他们被关在不同的牢房里,彼此不能沟通。
颇朗在骚臭的草甸子上找了一块干的地方打坐,时不时听见不远处传来惨叫和哭喊声。
被打的一定不是主教大人,因为叫声里没有夹杂着向天父悔罪的祷文。
主教大人阿罗本是百年难遇的天赋之人,七岁就能背诵全本经文,被虔诚的父母送进隐修院来;十三岁那年,他在游行中走丢,只身一人流落荒野,却在半年后带回一整个突厥部落的皈依信徒,被视为神赐给东方亚述教会的天选之子。
二十四岁那年,阿罗本在主教遴选中毫无异议地接替病重弥留的上一任主教,也是在那一年,从旷野中奇迹般生还的颇朗被选中来到他身边。
因此颇朗一点儿也不为足智多谋的主教大人担心,主教大人既然出现在县衙里,就一定有十足的把握自保。
至于颇朗自己,他冷静下来后也想得通透。说到底,他只是在偷窃时被“人赃俱获”,没有证据能把米夏埃的死和他扯上关系。
再者,主教大人从坊间听到的消息只是“米夏埃死了”,颇朗都说不出米夏埃究竟是怎么死的,汉人官老爷们又凭什么认定他是凶手?
大不了认下入室偷盗,挨一顿杖刑有什么大不了的。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崇福寺那帮人极其胆小,一有风吹草动就如临大敌。如今他被关进县衙,智行和慧深担心他供出慧迟为自己作证,会不会又“一时惊惧、慌了手脚”,再把慧迟关起来?
那间幽深的地窖,恰似当年颇朗接受三禁之罚的地牢,一想到慧迟又要被那片漆黑的恐惧与无助吞没,他就心慌焦虑,连祷文都念不下去。
他只得强行宽慰自己,智行大师亲口许诺会“善待”慧迟,主教大人也曾说过,菩提教信徒不能说谎骗人、必须信守承诺。
可他又不禁担心,慧迟是个傻子啊,慧迟一定不懂颇朗为什么被抓、还能不能出去,肯定又不分白天黑夜、哭起来没完。
此时他什么都做不了,只得盘腿静坐,心头却止不住鸦飞雀乱的煎熬。
午后,通道内重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广毅带人来审他了。
通译者却是一个头罩黑纱的女人。她一开口,颇朗便觉有几分熟悉,又从她不带任何口音的亚历山大语判断,这人应是优翰拿家人,从而确定她是优翰拿的大儿媳优素拉。
“你七月二十八那天夜里,身在何处?”优素拉的声音微微颤抖,颇朗知道,她恼恨他们师徒说服莱拉捐出大量家产,因此不会向着他说话。
“崇福寺。蒙神庇佑,智行大师慷慨收容,我一直住在崇福寺,夜里宵禁,我当然就在寺里。”
优素拉的汉语还不如主教大人地道,语调奇怪不说,用词也十分有限:“他说他在崇福寺,夜晚关起来,敬拜神。”
广毅冷哼一声:“你告诉他,他的同伙已经供出他,杀害米夏埃的凶器,也已从他住处搜出来,叫他不必抵赖!”
优素拉挺直腰杆大声说:“你认罪吧!那个人出卖了你,刀子在你家里找到,你不必抵赖。”
这么说,广毅认为,米夏埃是七月二十八那晚遇害,凶器是刀子,而且这些事情还都是主教大人交代的。
颇朗听了这话,反倒松了一口气。主教大人怎么可能这么说?广毅明显是在诈他。
七月二十八,是他发现地窖、把慧迟救出来那天,夜里慧迟睡在他僧舍里,可以为他作证。但他不能说出这一点。
“我不认罪!我没有刀,有人诬陷我!”颇朗故意做出气愤急眼的样子,“你把那人叫来与我对质,我要问他为何陷害我!”
优素拉转译过后,广毅又问:“那你为何潜入米夏埃府盗窃?还不从实招来?”
高明的谎言必须由真相拼凑而成,颇朗便从去鬼市卖戒指、却被米夏埃和沙普尔做局诈骗开始,向广毅详述米夏埃以此事为由、来崇福寺敲诈主教大人的经过,唯独隐瞒了慧迟的存在。
“那日米夏埃又来寺里,我知道他不安好心,就尾随他,看见他从智行大师手里拿走一串佛珠,我原本不知道那是什么。
“昨日听智行大师说,镇寺之宝佛骨舍利被米夏埃骗走了。是我把这奸商招惹来的,我必须为此事负责。听说他已经死了,我就想去他家里把佛珠拿回来,还给崇福寺,就是这样。”
广毅听完优素拉磕磕巴巴的转译,沉默着定定注视颇朗许久。
颇朗被盯得心里直犯毛。广毅身材健硕、眼神坚定,与那些悠闲散漫的汉人不同,一看就不是那么好糊弄的;颇朗甚至有种感觉,广毅和他是同一类人,假如是在别的场合两人正面遭遇,输赢并不一定。
终于,广毅鼻子里长出一口气,背在身后的双手松懈下来,冲一旁的兵役探了探下巴。
几个人押着颇朗来到公堂之上,上头一左一右坐着两个文官打扮的汉人,主教大人和智行、慧深两个和尚也在。
主教大人并未被绑缚,颇朗走到他身旁刚刚站定,他抬手一把扯掉颇朗脖子上的木十字,摔在地上怒道:“你干犯偷窃之罪,令天父蒙羞,怎么还有脸戴着救主的象征!”
汉人们纷纷看向优素拉,优素拉急忙将这句话译出。
“我再问一次,你,七月廿八当天夜里,身在何处?细细说来!”广毅手按刀柄,指着颇朗厉声问道。
颇朗认出堂上的汉人官员其中一个是鸿胪寺王大人,这令他想起上次主教大人是如何摆脱杀人嫌疑的。
曾为主教大人做过一次时间伪证的智行大师就在现场,颇朗看了一眼丢在地上的木十字,迅速想明白主教大人的暗示。
“我因在波斯店铺抢夺财物、打伤了人,接受三禁之罚,被关在崇福寺西侧石塔内,七月二十八日尚未被放出来。”
颇朗说完,就见智行大师合眼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主教大人也满脸羞辱地拂袖叹了口气。
堂上另一个汉人官员侧身与王大人谦让了一回,然后啪地拍响惊堂木,手指颇朗宣判:“胡僧颇朗,恃强逞凶,目无法纪,趁夜抢劫波斯人财物、入室偷盗,人赃并获,无可抵赖。本县依大唐律,判处你退还赃款赃物、罚金三倍,当堂杖脊五十!你认罪不认?”
颇朗闭目垂下头:“认。”
“来呀,行刑!”
堂下众军士一拥而上,把颇朗绑在一条长凳上。智行大师不忍见此酷刑,主教大人便同慧深一起,将他搀扶走了。
区区五十下平整无刺的木板,颇朗咬牙提气受住了,一声未叫。起身后也只趔趄了几步,最终拎着拳头、昂首挺胸走出县衙,引来门外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咋舌叫好。
当他路过守在门口的广毅时,广毅伸出两根指头指戳自己双眼,而后指指颇朗,意思是,我会盯着你的。
颇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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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停停,又遇好心的车夫载他一程,终于在天黑前回到崇福寺。
原打算悄悄回僧舍歇息,省得慧迟看见他,又嚎啕一阵。却没想到慧迟就在他僧舍里等着,一见他面,便闷头往他怀里扑。
颇朗急忙伸长手臂抵住慧迟双肩,强打精神摇了摇头。他在臭烘烘的大牢里待了一晚上,又一身血污,不想让慧迟沾染分毫。
“师父叫我给你上药,你趴着吧。”慧迟撇嘴抹了把泪,转身端起一个托盘,上面是几个味道刺鼻的瓶瓶罐罐。
方才他一进门就看见慧迟脖子上挂着那串失而复得的佛珠,便觉这五十板子不亏。
颇朗皱眉除去与血痂粘连的僧袍,发现裤腰也被血水浸透,只得一并脱掉,赤条条趴在榻上。
慧迟先用药酒替他擦抹伤处,边擦边抽鼻子;随后又用手往他背上涂药油,摸得他发痒浑身颤抖,比受刑时还难受,禁不住漏出几声闷哼。
待处理完伤口,两人都出了一身汗。慧迟说:“我去打桶水来,你擦擦身吧?”说完拉开房门。
迎面却见阿罗本站在门外,两眼定定望着屋里。
慧迟叫了声“上师”就跑了,阿罗本走进来时,颇朗已经挣扎着起身,找了一件干净僧袍系在腰间。
“以天父的名义,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主教大人的愤怒溢于言表,“半夜去亡人家里偷窃,你到底怎么想的?”
颇朗垂头不语,心想,你不是都替我编好了吗?为报答崇福寺收留款待之恩呀。
主教大人说的对,他们的命运与崇福寺绑在一起。智行和慧深生怕他为自保供出慧迟,绞尽脑汁也得想出一个不涉及慧迟却能为他脱罪的法子。想必今早主教大人一收到他被捕的消息,就立刻与崇福寺的人串好供了。
“你听好了,智行大师向官府说的是,十年前,他那个名叫慧迟的徒儿在一次外出乞讨的途中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些年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
“七月二十三那日,米夏埃突然登门拜访,说自己的朋友在沙洲见到一个长安和尚,自称慧迟。此人说自己多年前因贪图世俗享乐,从崇福寺逃跑,如今历经磨难,重又皈依佛门,却不知师父能否原谅他、接纳他回头。
“因他描述的僧人身形相貌、大致年纪皆与失踪的慧迟相当,智行大师心中激动,一时糊涂,便同意米夏埃的提议,将那串镇寺之宝交给米夏埃,由他托人带往沙洲,以之为信物,劝慧迟回到崇福寺来。
“米夏埃走后,智行大师将此事说与住持慧深大师,经慧深大师点破,才意识到自己上当受骗,因而痛心疾首,悔恨不可终日。
“昨日说起这事时你也在场,慧深便忍不住抱怨,说都怪你招惹这奸人,才令其盯上崇福寺,如今人死了,东西更难要得回来。你一时气急,便连夜跑去米夏埃家行窃。
“再者,米夏埃是夜半时分在离家不远的暗巷里,被人用利刃剜去舌头、而后割喉。他身上一袋钱币、手上的宝石戒指却并未被抢走。因而官府认定凶手必是存心报复的仇人,而非谋财害命的强盗。
“既然你认了抢劫财物之罪,官府便不再视你为杀人凶手。崇福寺上下也都统一口径,对外说你七月二十四入塔、七日后才被放出的。”主教大人叙述完毕,与颇朗对视一眼,叹息道,“智行大师屡次为我们破戒扯谎,如今谎言的网越织越大……我有种预感,事情快要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