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唐]火烧戒 > 21.鹰隼
    “一百二十两银,总有个七八斤,”广毅露出一抹哂笑,“肩挑手扛的,是得有个人搭把手。”

    听这意思,广毅要把与他同行的和尚视作他抢劫的同伙?颇朗胸口一紧,甚至忘了呼吸。

    不料优素拉转译完这话,也展开眉头嗤笑了一下。

    “怎么,本官哪里说得不对?”广毅扭头瞪着她,她急忙收了笑意,欠身解释道:“官爷休怪,我不是笑您……”

    “我是在笑,那波斯人说得好大话。”优素拉垂头恭敬道,“开门做买卖的,哪有人在铺子里放一百多两?柜上顶多留几两碎银,就算开当铺,也不敢把一百多两银钱放铺子里……”

    “你是说本官见识短、不通常理?”广毅横眉凶恶道,“好好做你的通译,谁问你了?”

    优素拉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是是,我不该多嘴。”

    颇朗眼见这两人不知为何争执了一番,他也因此趁机调整好心绪,有了主意。

    广毅怕他耍滑头,必定要与他一同前往崇福寺指认“同伙”,到时他就在寺里绕一圈,说没找到那个僧人,然后把广毅带到智行和慧深面前假意询问。

    智行和慧深当然不会乖乖交出慧迟,哪怕找个身形年纪相当的假慧迟来,也能帮他暂时把这一关应付过去。

    不出所料,广毅命颇朗领路,带人要往崇福寺去找人。颇朗请求允许他先去胜业坊把马牵来,广毅倒很通情达理,没有阻拦。

    一行人快马加鞭,很快来到崇福寺正门前。

    到这时,颇朗忽又想起他的计划存在一个重大纰漏:万一他带人在寺里瞎逛的时候遇上慧迟,那傻子同往常一样冲上来叫他,岂不令广毅起疑?

    算算时辰,这会儿僧人们做完早课,正从大雄宝殿出来,往四处散去,慧迟必定也在人群之中。

    他只得绕开中轴线上的佛殿,带广毅等人从钟楼一侧往藏经阁走。

    广毅并不愚蠢,见状便吩咐手下去各处寺门把守,不准人进出,必定要搜遍全寺每一个角落。

    颇朗的心提在嗓子眼儿里,眼睛四下乱瞟,假装在找人,其实心里不住嘀咕,求你了,别出现,别出现,千万别来。

    估摸着大雄宝殿里的人都散了,他这才把广毅带过去,探头朝里面打望了一圈,然后说:“没见着人,不知他往哪儿去了。”

    优素拉译完,补了一句:“那人叫什么名字?你让我怎么跟汉人官老爷说?”

    颇朗狠狠瞪她一眼,不情不愿地说出“慧迟”两个字。除了慧迟,他根本不知道其他年轻僧人的名字;因为没有事先和智行等人通过气,他不敢乱编。

    “慧迟?”广毅脸上又浮现出自以为是的笑,“有意思。慧迟不是那个十年前失踪的僧人?僧人的法号还能共用吗?”

    颇朗只得装傻:“不知道,我不懂菩提教的事情。他说他叫慧迟。”

    说话间便来到内院方丈室前,颇朗佯装不懂礼数,用汉话放声叫嚷起来:“智行大师,慧深大师,找慧迟!”

    这么一嚷嚷,一定会引起智行与慧深的警觉;加上他已经带广毅在寺里转了一大圈,消息早该传到内院来,想必崇福寺上下已有对策。

    却没想到,从方丈室里走出来的,竟是怀抱小猫的慧迟本人!

    天父啊,你究竟为何在这紧要关头离我而去?颇朗眼前一黑,腿软险些跪倒在地。

    “颇朗,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慧迟迎上来想拉他的手,忽然看见他身后跟着陌生人,一下愣住。

    “你就是……慧迟?”广毅竟也是一脸呆怔,两眼直勾勾瞅着慧迟,半晌说不出下一句话来。

    慧迟似乎感到危险,手指抠住颇朗的衣袍,直往他身侧躲。

    “请问慧迟小师父,你可曾与这胡僧一道去过鬼市?”广毅终于回过神来,语气却变得十分温柔和善,脸上竟还挂着一丝羞赧的笑意。

    颇朗习惯性地把慧迟护在身后,回身挡住广毅莫名变得热切的目光。

    “慧迟小师父,本官乃万年县尉广毅,你不必惊慌,我只想同你对对口供。”广毅绕过颇朗,冲慧迟伸出手。

    颇朗绝望地意识到,广毅和慧迟之间并无语言障碍,他没有理由、也没有能力阻止慧迟与之沟通;甚至,他都听不懂他们两人的对话。

    “你可曾去过鬼市上一间名为‘波斯成衣’的商铺?”广毅又问。

    “鬼市……嗯,去过……”慧迟无助地看向颇朗,犹犹豫豫地说出实话,“颇朗的戒指被那个杂胡偷走了,所以……”

    “广毅大人!”就在这时,慧深提着僧袍一路小跑而来,口里慌张地呼喊着,“哎呀,贫僧大意,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跑到几人面前后,慧深冲慧迟呵斥道:“你这痴儿,怎么什么事都来凑合?去去去,抱着你的狸奴一边儿玩儿去!”

    随后又向广毅双手合十施礼:“阿弥陀佛,大人见笑了。这人是我寺里一名小沙弥,心智未启,自幼不大灵光。寺里没人与他搭界,他便总缠着这位修士。大人不必理他,他是个痴儿,什么也不懂。”

    听见慧深又在外人面前叫他“痴儿”,慧迟委屈得撇嘴要哭,抱着猫转身就走。

    颇朗顾不上哄他,看着慧深的眼色,猜测慧深的意图,抱怨道:“这个慧迟心智有些迟钝,总要我带他出去玩;我去鬼市‘办事’,他也要跟着,一路给我添了不少乱,我也没有办法。”

    优素拉替他转译出来,众人都屏息观察着广毅的反应。

    广毅若有所失似的望着慧迟跺脚走远的方向,竟来了一句:“哦。他多大了?”

    “谁?”慧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慧迟?呃,十五,十六?大人见谅,这痴儿一向由方丈智行大师抚养管教,是智行大师的关门弟子,贫僧确实不大了解。

    “今日起,智行大师入塔闭关修行,要七七四十九日才得出关,不能得见广毅大人,还请恕罪。”

    慧深说完,颇朗偏头瞪着优素拉问:“你不替我传译?”

    优素拉满脸不情愿,翻着白眼简单敷衍了几句,最后还嘟囔道:“你付我几串钱?我帮你,我凭什么帮你?你交给汉人官府的罚款,还不都是从我优翰拿家的财产里出?看在天父的面上,你和阿伊娜那个贱人早晚……”

    广毅清了清喉咙,打断她的诅咒:“你跟他说,叫他不可离开长安。罚金的数额,等过两日官府把沙普尔追回来,再同他计较。”

    说完,广毅举刀挥了一下,带手下军士们齐步走了。优素拉也小跑着跟了上去。

    颇朗攥拳又站了片刻,听见慧深如释重负地长叹一声,才终于也松了一口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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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么算了?他几乎不敢相信,广毅听说慧迟是个傻子,就这么轻飘飘地将“抢劫同伙”一事放过了?

    主教大人说,广毅其人有勇有谋,怕不是看出崇福寺上下串通,决定放长线钓大鱼?

    他转眼回忆方才广毅看见慧迟时那诡异的反应,心头突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广毅的目光中有些让他感到危险又恶心的东西,甚至令他想起他在沙漠中遇到的,盘旋在他头顶的白毛鹰隼。

    那会飞的奸邪禽类会在他蹲守了几天终于逮到一只猎物、刚刚撕开它喉咙之时,猛地俯冲下来,用铁钩般的鹰喙攻击他头颈,趁他惊慌自卫的一刹那,夺走他来之不易的口粮。

    “嗐呀!你不要再出去惹事了行吗?贫僧求求你了!”慧深冲他拍腿嚷道,“你师父都管不了你了吗?”

    他听不懂,也不想听,转身就去书房找慧迟。

    慧迟果然就在那里,正抱着小猫抽鼻子。

    看见颇朗进来,慧迟起身放下猫,好像瞬间忘记自己刚才为什么哭,又笑着对颇朗说:“颇朗,你昨晚写的字很好!字,很好!你再写,今日再练两篇。”说着拿起笔往颇朗手里塞。

    颇朗搁下笔摇摇头,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此番能摆脱杀人嫌疑,多亏天父保佑;他和主教大人却也因此被汉人官府盯上,今后再有什么坏事发生,少不了又要来找他们麻烦。

    圣教堂的木质结构已大体搭建完成,接下来就到了最费钱的阶段。必须得趁官府尚未确定罚金数额,先把手里的钱投进圣教堂,因而主教大人今天一大早就去拜访当年为崇福寺绘制壁画的那位画师的传人,当世名家周颐人,希望能请到这位周大师为圣教堂绘制经文故事与天父圣像。

    颇朗对慧迟说:“圣教堂,画画。”又做出擦抹墙壁的动作,告诉慧迟他要去圣教堂工作了。

    慧迟一听,眼里闪起兴奋的光:“画壁画?我喜欢画画!带我去吧,好不好?”

    也好,颇朗心想,万一那只鹰隼又折返回来,崇福寺也不安全;把慧迟带在身边,总好过干活的时候还要分心替这傻子担忧。

    两人一猫来到圣教堂,却见主教大人阿罗本与几名汉人画师已在大殿里忙碌开了。

    “周颐人大师不愿为异教作画,推说身体不好,让他的弟子接下我们的委托。”主教大人轻叹了一声,皱眉难掩遗憾,“这几个人师出名门,绘画技法上应该也不差吧。”

    颇朗扭头看这几名画师,除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外,其余的都与颇朗年纪相仿,一看就不是成熟老练的手艺人,心中不免失望。

    姓张的中年画师倒挺认真稳重,一面指挥其余人丈量画壁长宽,一面向阿罗本介绍用泥浆、麻丝、白石膏为壁画打底的工序。

    阿罗本边听边点头,然后向颇朗译出。颇朗边听边合计,光是用麻丝做网、加固泥胚这道工序,就要耗费好几日人工,倒不如他自己学着做,能省则省。

    专心听了半晌,终于心中有数,他准备与张画师一起去西市采买黄河板泥,这才想起来慧迟还在此处。

    扭头四望,却见大殿角落里,三个画师学徒把慧迟围在当中,正不知在说笑什么,逗得慧迟咯咯直笑。

    颇朗只觉脑袋嗡的一下,一股无名火从丹田处直窜上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