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光线还暖,像在舔舐毛皮。但风已经开始变凉,河水的湿泥味钻进因克的鼻子,混着黑朗姆和金条那熟悉的汗酸味,还有另外两匹马——那匹叫白雪的黑马有些紧张,没名字的那匹干脆撒开蹄子,想往远处溜。
因克站起来。工作时间到了——追!
风把耳朵吹得贴在头上,泥土和碎草在爪子下噗噗作响。就要追到时,因克停下来,盯着马,马也扭过头看回来,耳朵警觉地竖起,气味里绷出一股警惕。
因克慢慢绕到马的侧后方,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噜。马不高兴地踏出一蹄子,身体倾向马群的方向。因克再往前逼近一步,马喷出个老大不情愿的响鼻,最终还是朝黑朗姆和金条那边走去。
工作完成。因克甩甩头,刚想趴回原位,湿泥巴味里就猛地搅进新的动静:噗嗤噗嗤的拍水声,不是熟悉的猎物,像湿爪子拍在泥地上,但更大、更沉。
很远的水面上,一个小黑点戳破了那片晃眼的金箔,正朝这边来。船上挤着三个人类,吵吵嚷嚷。马群也听见了,脑袋齐刷刷地转向那个方向。
很快,划拉声清晰起来,船靠了岸。浅色头毛的主人先跳上来,又回头拽了一把深色头毛的主人。第三个人类自己爬下船,气味有点熟悉,但又不太一样。因克疑惑地绕着这个新来者嗅了好几圈。
群体回来了,却没带回猎物,只带了这个气味奇怪的新同伴。
“嘿,伙计,怎么回事?”约翰伸手想摸因克,“转了三圈了,闻出什么名堂没有,因克?”
“也许是你臭到它了,马斯顿先生。”古斯笑眯眯地,“我猜监狱里不怎么给人洗澡的机会?”
约翰哼出一声:“至少我不像你们俩,身上都是一个味儿——”
“行了,准备走,马斯顿。”亚瑟不耐烦地打断,“除非你还想被人捆成感恩节火鸡。”
——火鸡?
因克更疑惑地嗅了嗅空气。附近可没有这东西的味道,只有水草和湿泥巴,以及三个捕猎失败、空手而归的人类。不过这附近有兔子,也许浅色头毛的主人愿意去抓?因克去扒拉浅色主人的裤腿,却只换来一把粗糙的摸头。
“别闹,伙计。”亚瑟说,“回家了。”
人类全上马了,还全往灌木丛里钻。因克赶紧跟上。青草的气息贴着地面滑过鼻尖,一只兔子突然窜出,耳朵一抖,消失在更深的草丛里。树根边,狐狸的爪印很淡。更远,树林边缘,野鸡的影子一闪。
可人类既没看见,也没停下。只有马蹄带起泥点,压出长长的路。猎物的气味裹在风里,刚从脚边掠过,旋即又被奔马和人搅散、卷走。亚瑟的口哨声再度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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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克立刻加快步子,疾追上去。
三个人、四匹马、一条狗到了岔路口,那个气味古怪的新来人类调转马头,踏上另一条小路。
那是领地的方向没错,但这套动作不合群,家里的马也变少了。因克困惑地看了又看,但两个主人都没追上去咬他,也就作罢。
前面不再是开阔的草地。因克翕动鼻翼,石头、烟灰、铁器,还有浓烈得化不开的人味,彻底取代了兔子和鹿的气息。还有别的狗。太多的狗。
马蹄叩击着硬地,发出沉闷的响。街道两旁挤满了高耸的屋檐和陌生的门洞,新地方,新方向,气味乱糟糟地搅成一团。最近那根灯柱简直可笑,一只没兔子大的小崽也敢宣布占领。因克不屑地喷出一声,抬腿留下自己的印记——
“坏因克。”深色头毛的主人说,“你该在野外解决。”
“因克可听不懂,小子。”浅色头毛的主人说,“你想让他怎么样,穿条裤子?”
因克确实没听懂,只捕捉到自己的名字,还成功摧毁了一块标记。于是甩甩耳朵,摇起尾巴,骄傲地继续前行。
在一幢陌生的大屋子和一团全新的火堆前,深色头毛的主人离开了一会儿,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根带肉的大骨头。他总是这样,总能在陌生的地方找到好东西。虽不如浅色头毛的主人壮实,却似乎永远有法子弄到吃的。
因克叼着骨头,寻了个角落,心满意足地啃咬起来。这食物块头大,肉又多,是顶好的一顿——来自一个很大方、很值得追随的人类。
唯一的麻烦,就是这个人类总爱制造障碍,让骨头进不去屋子。因克实在想不通,门为什么要关上?
……等等,为什么连光亮也关掉了?
因克用爪子挠了挠门板,没谁回应,只有屋里两个人类互相挤着,气味搅在一块,交织缠绕,变得更浓烈也更复杂。木板断断续续地吱嘎,还有浅色头毛主人变了调的声音。
因克歪着头听了一会儿,实在不懂有什么事情要背着自己做,只好低下头,继续对付那块骨头。
肉啃光了,牙磨好了,骨头也快没味了。
门依然纹丝不动,只有暖风从缝隙里钻出,带着令狗困惑的气息——油脂、汗气,还混杂着点别的什么。因克叹了口气,守着被啃秃的骨头,尾巴无聊地敲了两下地板,沉沉睡去。
……
第二天,门终于开了,深色头毛的主人像追踪兔子时那样轻手轻脚地溜出来,朝因克竖起手指。
“去喝水,小点声。”玖5二⑴6零贰芭⒊
因克听不懂,但本能地学着他放轻脚步,果然赢得一记奖励的抚摸。水盆在墙角,喝完几口,狗尽职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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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蹬蹬两步蹦上床准备叫醒另一位——
浅色头毛的主人还沉睡着身上满是深色头毛主人的气味还有点别的。因克好奇地围着他嗅了又嗅尾巴啪地一声甩上床头板——
“——见鬼!”
亚瑟猛地撑起身手已探向枕边。看清是狗才悻悻倒回枕头里:
“你。去找你爸爸。”
“怎么了?——下来!因克!不准踩床上!”
狗敏捷地跳下床带着更汹涌的口水扑向古斯。古斯不得不高高举起手里的食物:“回去——别舔我衣服!坐下!”
因克舔了个够才慢悠悠坐下。
古斯叹了口气把早餐放到桌上弯腰去开背包。
“亚瑟我们得想个法子让因克明白什么叫耐心。”
“我试过了。”亚瑟的声音懒洋洋的“你喂得多它不听我的。”
“胡说。它明明更听你的话。”古斯头也不抬地拌着狗饭“而且你绝对偷偷给它加餐——来因克乖孩子。”
狗如闪电般冲过去
古斯啧了声:“但它以后不会再挨饿了所以才更得学好规矩。”
狗吃光了食物重新踱回床边响亮地打了个嗝。
亚瑟刚坐起来正好被这股气糊个正着。
“该死。”他嫌弃地抹把脸“你说得对。”
——人类。真的很慢。
因克等啊等等得啃碎了昨天剩下的骨头喝干了第二碗水两个人类才慢吞吞结束早餐换上新的毛皮出门。
后面的路和最开始那天差不多。日子一晃又一晃人类慢慢悠悠狗一路前冲后蹿东闻闻西嗅嗅。青草、泥巴、陌生人的脚印树丛里的鸟雀、兔子和鹿全都轮番路过鼻子。
他们走走停停。有时人类会给马洗澡有时候会在路边分享食物互相啃咬。因克痛快地打了几个滚又跳进水沟追逐青蛙。天光一直很亮风里都是新的味道。
走到牧场边缘一个陌生人类正对着水洼指指点点手里捧着个奇怪的黑盒子。几个人类叽叽咕咕了一阵浅色头毛的主人忽然一声口哨策马远去。没多久因克听到地面嗡嗡震动熟悉的浓烈马味钻进鼻孔。
捕猎!是捕猎!因克嗖地站起远处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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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飞扬蹄声隆隆压过风声一群马正朝这边奔涌而来。泥土、马汗、青草和尘土的气息混在一起热烈地直冲鼻腔。
马群从远处涌来河水一样冲进水洼黑的、白的、花的全都奔腾着挤成一团。每一匹马都散发着风的气息蹄声震耳气味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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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人类吆喝,马嘶鸣,空气都震得发颤。
但浅色头毛的主人只压在马群后面,既没同伴分头拦截,也没发出信号。这样下去,队形很快就要乱套,猎物随时都能四散奔逃。
因克实在看不过眼,前腿一迈就想扑上去帮忙。结果被深色头毛的主人一把拎住项圈。它只好焦躁地刨着地面,眼睛死死盯住马群,满肚子不服气。
果然,不出几圈,马群散开,队形破裂,机会溜走。浅色头毛的主人只好策马返回,还不忘伸手按住因克的脖子。举着黑盒子的陌生人高声喊着什么,两个一无所获的人类一左一右,把因克架了起来。
因克晃了晃脑袋,忍住没有挣扎,只是盯着远处马群扬起的尘埃。要是有狗帮忙,事情怎么会弄成这样?如果这就是浅色主人的捕猎方式,因克只觉得不够好——难怪递来的东西总没有深色头毛的主人多。
不过,浅色头毛的主人也注意到了那边。他往前一指,因克心领神会,立刻追了上去。
这活儿简单极了。马群留下的气味浓烈而新鲜,泥地里满是清晰的蹄印,连小狗都不会迷路。因克循着气味一路疾冲,浅发主人则掏出了绳索。很快,他们堵住了一匹高大的花马,膘肥体壮,结实得像家里的金条。
这种猎物,可不是狗能咬住的。因克盯着那匹大马看了好一会儿,觉得它一蹄子就能把自己踹飞。只有人类,能用那根会飞的绳索把猎物牢牢套住,还能跳上马背,赶着它回营地。
深发主人早已在一旁生起了火。因克守在边上,鼻子里全是新鲜血肉的香气,口水淌湿了一小片地面。
这必定是吃到肚皮滚圆的一顿!它依稀记得很久以前,在大院子里围猎到一头野猪,每条狗都撑得仰面朝天、呼噜大睡。
“嘿,伙计,想什么呢?”亚瑟朝狗挥挥手,“这姑娘可是匹密苏里狐步马,不是什么野味。是来帮忙的,不是当晚饭的。”
因克只听到了晚饭这个字眼。它耐心地盯着那匹新马,等着猎物下锅。
可等了半天,火堆旁没人亮刀子,也没人动手。反倒是浅发主人拿了个马鞍过来,搭在猎物背上,还顺手给它刷了刷毛。
在猎犬的世界里,背上有鞍的马都不能吃。因克早看明白了——只要猎物被套上马鞍,就再也没有进锅的机会。
这个浅色头毛的主人虽然结实,捕猎的本事却总是差点意思,怪不得夜里会饿得叫唤。
因克失望地走开了。
“甜心,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因克伙计有点伤心。”古斯说,“据说狗会信任那个经常带回猎物的人?要不你带他去打只兔子,巩固巩固地位?”
“算了吧。”亚瑟漫不经心地撬开一个罐头盖子,“查尔斯快来了。论打猎,那家伙能让任何人看起来像新手。”
“你提醒我了甜心。”古斯眼前一亮,“也许等这本书写完之后,我们还可以找他合作出本狩猎手册之类的。”
“那你这几天千万管好嘴,小子。”亚瑟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坏笑,“先等他坐定了——要是查尔斯铁了心要跑,我们俩再加上因克,都未必追得上他。”
不远处的狗捕捉到自己的名字,立即抬起头张望。然而既没人喊它,也没见着骨头或兔子。因克悻悻地喷了个鼻息,又把下巴搁回了前爪上。
今天这两个人类都没什么用。不过没关系,他们的气味搅在一块,像同一个窝的。窝再不济,也是自己的窝。
因克舔舔爪子,目光落在跳跃的篝火上。明天,也许还能追到一只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