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来的是林蓉,三十多岁,个子高又精瘦,她显然正准备做饭,腰上系了个围裙就来了。

    一进门,也是言简意赅地说要找孟夏。

    景秀英喊了孟夏一声,就把她叫来出来。

    孟夏放下手里的东西,不紧不慢地拉开放门口的帘子,走了出来。

    林蓉一见孟夏,极其自觉地把景秀英家的大门给掩上了,她凑近孟夏,压低声音,“小夏,你之前给姨的那个腌菜,怎么卖?”

    在七零年代,买东西都是要去供销社,个人不能随意地买卖物品,偷偷买卖物品叫住投机倒把,是犯法的。

    景秀英可吓了一跳,“蓉姐,你这干啥,人家孟夏是从城里来的,这点事情她不清楚,难道你还不清楚吗?”

    孟夏还没来得及开口,林蓉就说话了,“英儿,不是,这腌菜做的真的好吃,一点都不苦,吃一次就忘不掉。供销社的酱菜卖的太贵。味道还没小夏做的好。我干嘛要花冤枉钱?”

    景秀英一时噎住,她动了动嘴唇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再说了,我现在在你家,咱们里面难道还有外人不成?”

    孟夏见她固执,笑着应道:“能给能给!但钱我可不能收,咱们邻里之间不说这个。您要是真喜欢,就拿家里用不着的票证,鸡蛋什么的换一点,我也好给家里添点日用。”

    林蓉想了想,觉得有理。

    她夸了孟夏懂事明事理之后,就抱着孟夏给她的那一罐腌菜回去了,临走前约好,明天给她送东西过来。

    终于送走二人,景秀英终于松了一口气,她拍了拍孟夏的肩膀,“孟夏,你这腌菜真有本事,要是人人都来要一点,你自己咋吃啊。”

    孟夏笑了笑,“人人来拿都行,他们拿东西换我做的腌菜,我拿着他们的东西和拿着他们的钱不是一样吗?”

    景秀英笑着点点头,眼神里满是赞叹,“没想到你这从城里来的就是不一样,诶孟夏咱俩先说好,就凭我给你免第一个月房租这件事,你以后做啥东西都得给我留一口。”

    孟夏笑起来,爽快地答应了。

    小孩子最是淘气,脚上跟有钉子一样,穿什么烂什么,这几日景秀英忙着赶做她儿子的鞋垫,傍晚都在家赶活儿,就没跟赵芳、林蓉她们坐一块儿聊天。

    赵芳和林蓉两个人手上带着顶针,坐在村口,一手拿着在缝的东西,前面放着一个大竹篮子,上面盖着一层布,里面放着很多工具,这可是他们作为“媳妇儿”的重要家当。

    傍晚时候,村口这里就会热闹起来。

    这里离机械厂不远,不少妇女都会聚在这儿,一边做些针线活,一边拉拉家常,顺便等着家里人下工。

    这会儿刚过五点,村口已经坐了五六个人,张娟也在其中。她一直说个不停,旁边几个人时而沉默,偶尔才搭一两句话。

    有人性子窝囊,就有人心直口快。

    这不,张娟今天在这儿,已经把几个人惹得心里不痛快了。

    赵芳刚抱怨了一句最近给儿子做布鞋,熬的眼睛都看不清了。

    张娟就接话:“我天天守着个病娃都没喊累,你这点事儿算啥?忍忍不就过去了?年轻人就是娇气。”

    赵芳马上三十岁,张娟五十几岁,年龄上赵芳确实没什么话说,她噎了一口气,一边的林蓉手上的活儿没停,眼神都没分给张娟一个:“你不娇气,也没见你每天多犁几亩地。”

    赵芳倒是个不记仇的,“哈哈哈哈哈”地笑起来,周围几人也跟着笑。

    张娟面色更黑了,冲着林蓉喊:“我都这么苦了,你还挤兑我?是不是看我们娘俩好欺负?有没有点良心!”

    林蓉没理她,赵芳大着嗓门朝她笑道:“那你儿子又不是我们搞傻的,跟我们有啥关系。”

    张娟真是气的不轻,她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摔,怒气冲冲,但她也的确心里没底儿,就开始祸水东引:“我家那傻儿子再不行,也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不像有些人,看着精乖,心早就野到外面去了!大队啥时候派人来抓她!”

    周围多事的人立马竖起耳朵。

    赵芳那天拿了人家孟夏的腌菜,自然要帮人家说话:“张娟你少传别人谣言,孟夏咋能是那样的人!你自己想男人想疯了吧?”

    张娟气的站起来,“我想男人?我今天还看见她早上去机械厂去了!不知道又去找哪个野男人!”

    林蓉放下手里的活儿,“合着你一天就光跟踪人家孟夏了。”

    周围人纷纷点头,“张姐你这也……”

    见大家都站在孟夏那边,张娟气的百口莫辩,又朝着天乱七八糟地把孟夏狠狠骂了几句,用词极其恶劣,极其脏。

    她嘴里正满嘴喷粪,却没意识到周围人忽然不说话了。

    她面色凝滞一瞬,缓缓回头。

    舌尖的话又吞回了她的肚子里,她疑惑又带点恐惧地仰头看着这个年轻的男人。

    分明只是穿着机械厂的工服,眼神却格外犀利,他一言不发地盯着张娟,像一只在黑暗中锁定了猎物的鹰。

    张娟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冷冷地看着张娟,眼神沉沉,“孟夏?”

    张娟后退几步,结巴地“啊。”地两声,“咋、咋了。”

    周阑雨语气冷冽,“孟夏早上找的是我,我是她的未婚夫。”

    一出口,这坐着的十几个人全倒吸了一口气。

    张娟以为孟夏之前说自己有未婚夫是胡说的,谁知道她真的有未婚夫,还是机械厂的正式员工!

    机械厂的工作可算是一块肥肉,有单位又有面子,一天一块多的工资,活儿相较附近的林场又轻松地不止了一点儿。

    这年头,能进机械厂工作,在张娟一众人眼里,绝对是令人羡慕的存在。

    周阑雨接着开口:“你们说的那件事我知道,就是救人,别乱嚼舌根。”

    没有人说话,张娟都站得离得周阑雨远远的。

    周阑雨却盯着张娟,语气带着威压,“你是亲眼看见她干什么了,还是就听别人说。没凭没据毁人名声,是要负责任的。”

    这个年代的人最怕的就是“负责任”几个字。

    张娟也自知没理,周阑雨这人看着也不好惹,要是事情真闹大,她也说不好自己有没有事情。

    孟夏是个犟骨头,周阑雨也是个硬钉子,碰见他们两个“硬货”夫妇,张娟只能自认倒霉。

    赵芳率先反应过来,她大喇喇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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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口:“就是的,人家孟夏未婚夫都不信谣言,张娟你算老几?”

    林蓉开口补充:“再乱说小心大队给你抓进去。”

    张娟哪里懂这些,她平时只管造谣,哪里知道胡说也有可能出事?

    第一次碰见周阑雨这样的,她现在才是有点怕了,唯唯诺诺地看着周阑雨冷着脸走了,都没再说一句话。

    周阑雨可没管后面的张娟怎么想,他此刻心乱如麻,手都攥成了一个拳头。

    走过岔路口,又站了一会儿,这才又转了个弯,朝着景秀英她家的房子走去了。

    孟夏今天在家里把自己的衣服洗了洗,打算趁明天赶集的时候买点菜啥的,再买点别的东西。

    她坐在桌前思索,门却被敲了敲,她下意识喊道:“进吧。”

    果然是景秀英。

    她推门而入,“孟夏,刚刚周阑雨来了。”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孟夏先是愣了一瞬,她第一反应是周阑雨连门都没进,不会是真的逃婚了吧?

    她都有点不明白了,自己长相不赖,也算勤快,这周阑雨有什么不满意的?

    不就是搭伙过日子吗?这年代不都这样吗,他到底有什么好扭捏的?

    谁知道景秀英却递给她一张纸,是折起来的,从外面并不能看不清里面写的字,“他刚刚来,说是让我给你。也没进来,给我之后就走了。你们俩,还有点小秘密啊哈哈哈哈哈。”

    见这还写了一段话,孟夏心也沉了一下。她其实心底也没底,但是她依旧面不改色,对景秀英道:“谢谢你了秀英姐。”

    在确认明天确实有集会后,孟夏送走景秀英之,又一个人坐在屋子里。

    她攥着手里的章这张纸,深吸一口气,打开——

    上面的字迹清劲有力,横竖分明,看着冷硬,却在收笔处藏着柔和。

    孟夏仔细看着上面写的文字,片刻后,松了一口气。

    周阑雨同意了。

    信上约她这周六去河边钓鱼或者在河边走走,商量一下结婚的时间,也就是后天。

    那天她刚好没事。

    孟夏嘴角勾起。

    如果说最开始她要和周阑雨结婚是因为养母的安排,现在她对于周阑雨的要求是,她现在急需一笔钱给景秀英交房租。

    她下来带的钱并不多,这么多天买这些东西也花了不少,那些要腌菜的也不能直接给她钱。

    景秀英不要是她自己的事情,但是她不能不给。

    她总不能抱着一大坛子腌菜和一些鸡蛋抵房租吧?

    临睡前,她又找了几个小玻璃罐子,把自己之前腌的菜分装,分装了大概有十瓶左右,安排好这些,孟夏今晚睡的格外安稳。

    次日一大早,正是每个月的赶集日。

    松厂镇临着林场,离赶集的地方还有点距离,孟夏一大早就起来了,洗了个冷水脸,早晨的春风吹在脸上,冷得她一下就清醒了。

    景秀英没去,但是思敏周六放假了,就约好要跟孟夏一起去。

    两个人刚走到村口,就看见张娟撇了她拿着的东西,阴阳怪气地拦着路。

    “孟丫头,听说你那腌菜香得很?是不是想偷偷去卖钱?这可是投机倒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