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胜霞猛得站起来,她脸色苍白,见孟夏就这样笑盈盈地看着她,她咽咽口水,转头对苏梅说:“妈,你看她,怎么这么说我,我只是担心您啊。”
苏梅用眼睛剜了孟夏一眼,孟夏站起身,没理会苏梅,只是把所有的碗筷全部收了。
通过这顿不愉快的饭,孟夏也算是看出来了,苏梅这样的性格就是如果服从她,她对你语气还能好一些,但是一旦跟她对着干,她就明面上对你便是极其地不满。
偏偏在这个家,孟父时常不说话,似乎还是个怕老婆的人。
而孟夏的原身应该是惧怕苏梅,所以这才一而再再而三的好脾气,这么多年为孟家当牛做马。
孟夏蹲在水龙头前,身边一堆刚吃过饭的脏碗碟,她长叹一口气——
她的穿越命也太不好了吧……
无能的爸,偏心又强势的妈,绿茶的妹。
以及……
胆怯懦弱被丈夫打死的她。
晚饭时,又是比前几天更僵硬且尴尬的氛围。
但是孟夏总觉得苏梅和孟胜霞的神色有点怪怪的。尤其是孟胜霞,神色中带着一丝骄傲,一丝不屑,还有一丝轻蔑和难以言喻的快感。
孟夏还没来得及多想,苏梅确实咳嗽两声,声音淡然自若地开口,像是在说什么理所应当的事:“夏夏,你知道吧,你之前有个我们在你出生前就订好的娃娃亲。”
孟夏没吭声。
心里确是清清楚楚——来了,娃娃亲换人的情节要来了!她这次一定要把握好这次机会。
苏梅接着说:“你也是知道的,这娃娃亲本该就是给小霞定的。毕竟是出生之前,谁也没想到会把你给抱错了。”
她说话时神态自若,丝毫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问题。
娃娃亲的对象是刘科长家的儿子,孟夏从小与他接触很多,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孟夏扶着脑袋,上一世“自己”的表现还历历在目,她记得“孟夏”哭天喊地的悲怆场面——
“妈!我跟他有感情啊!我们是青梅竹马……我爱他……我是您的商品吗?说换就换……呜呜呜……”
不管是真的恋爱脑还是单纯贪图日后的富贵,这声音都让孟夏感到一阵头疼。
孟胜霞挽着苏梅的胳膊,添油加醋:“对呀,我和他才是是出生前就注定的缘分。姐姐你不会是想占为己有,不想还回来吧?”
或许是昨天孟夏突然的反击让孟胜霞还有些心惊胆战,她偷偷撇了一眼,犹豫几下,还是补充了几句。
“现在你们不是还没有结婚吗?那还给我不就好了,又不耽搁。”
孟夏看了一眼一旁沉默不语的孟父,孟父像是听不见这饭桌上的一切一样,低着头“吭哧吭哧”地扒拉着饭。
苏梅心里还打着算盘呢,局里前年才批了新家属楼地基,院里不管科长还是办事员,眼下全都挤在这批六几年盖的干打垒老房里,等新房建好就能住进去,到时候孟夏还在,就太不方便了。
她笑了笑开口,语气温婉:“夏夏啊,毕竟你也是我们一手养大的,我和你爸呀哪里舍得你受苦呢。你今年不是满十八岁了吗,我和你爸给你找了一户人家。”
孟胜霞在旁边点了点头,满脸都写着——我要赶快把你赶出这个家,顺便把彩礼收了,回一笔钱!
孟夏挑了挑眉,这刘科长的儿子喜欢家暴还酗酒,不管谁去都是死路一条,她真是不知道该为自己高兴呢……还是为孟胜霞悲伤呢。
“什么样的人家?”孟夏知道,这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好东西哪里轮到她呢?
“我和你爸还能坑你不成?夏夏,妈这也是为了你好。”见孟夏语气里有点愿意放弃婚约的味道,苏梅赶忙凑上去殷切地开口,“这男人是在厂里干活的,可不算委屈了你吧。身体虽然弱了点,但是人长得周正,你去了也是享福的。更何况,咱们作为干部家庭,更应该响应国家号召,你去了也是给咱们长脸呢。”
享福?孟夏冷哼一声,这句话翻译一下不就是一个落魄潦倒、身体还弱的穷困农村男人吗?
“妈,您说这男人在厂里工作,是正式工?”孟夏开口质疑。
苏梅愣了一下,她扭过头去看孟胜霞,似乎有求助性的意味。
孟胜霞摇摇头,似乎也是不清楚,苏梅也说不出话来。
“你这丫头,伶牙俐齿的,这亲事多好啊,现在大小伙子多难找?多少姑娘都找不到呢。”苏梅没别的话能说,只能战术性训斥。
孟夏冷笑一声,她盯着苏梅眼睛:“妈,我知道您不喜欢我,但也没必要这么着急把我打包送走啊。”
“诶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妈都是为了你好!这可是你妹妹让给你的……”苏梅的话到了嘴边,刚刚吐出来又咽了回去。
你妹妹让给你的……?
孟夏了然,看样子就是孟胜霞之前在她亲妈那里的未婚夫吧?现在找到苏梅,攀上高枝,飞上枝头又瞧不上人家了?
孟胜霞“诶”了一声,岔开话题,“姐姐,这可是爸和妈亲自给你找的好姻缘,不会亏待你的。”
孟父放下碗筷,筷子敲击在瓷碗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他站起身,又无视了所有人径直走到了外面。
苏梅也没了脾气,她或许在心里暗骂,但是这时候还是分得清轻重,她脸上又挂上标志性假笑,柔声道:“夏夏,听妈的,你就去结婚,他身体虽然不好……”
孟夏笑盈盈看着眼前想尽一切办法要夺回婚姻的两人,不由觉得搞笑。
她当机立断,开口道:“妈,我嫁。”
话音一落,就连门口徘徊的孟父的脚步都顿了顿,苏梅和孟胜霞一瞬间面面相觑,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她居然……这么轻易就同意了?
孟夏觉得这其实完全不亏,身体弱,表明不会家暴,至于过上好日子,她觉得自己不需要靠男人。
没有男人的束缚,她也许会过得更好。
说不定还能达成人生新成就的心愿——
升官发财死老公。
只是这七零年代物质太过匮乏,在这种科长级家庭已经是这样,更别说到了农村,她还是为自己在心底竖了一个大拇指。
“嫁……好,好啊。”沉默了好几秒,苏梅这才如梦初醒,她笑逐颜开,“好夏夏啊,妈就知道你懂事,从小到大都是你最懂事,妈最疼你了。既然你已经答应了,那边我也已经说好了,择日不如撞日,你看这个……”
孟夏简直被自己的养母要气笑了,装都不带装一下了,恨不得今天就把她扫地出门?
她瞥了一眼得意洋洋显然啊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孟胜霞,嘴角含笑开口:“我知道了,我这两天就下乡。”
“但是,”孟夏话音一转,“我有一个条件,告诉我我亲生父母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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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意外,苏梅脸色一僵。
孟夏了然,苏梅哪里舍得把她还给她的亲生父母。好歹养了十几年,要是真换回去了,日后怎么问她要吃问她要穿?
更何况,现在这一切传出去多么好听啊。孟家虽然找回来了亲女儿,依旧把她视为己出。大女儿响应国家号召上山下乡,小女儿天作之合、再续前缘嫁给刘科长的儿子。于公于私,都好听。
孟夏就像是看透了苏梅的想法一样,“妈不会是不想换回去了吧?”
苏梅嘴里的话卡在喉腔,一旁的孟胜霞却沉不住气,她脸上闪过一丝狡黠:“姐姐想回去,妈那就让她回去呗。”
孟胜霞说的快:“就在这附近的绿水镇,她的名字叫吴桂华。”
苏梅用眼睛狠狠剜了她一眼,孟胜霞似乎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她反倒是委屈起来。
“我下乡嫁人,不就是为了我亲妈吗?现在婚约都换回来了,我这几天就回我亲妈那儿去。”
话虽然这么说,苏梅却是听出来了其中的味道,这不是摆明了要和她们断绝关系吗!
她气的额头突突直跳:“你这姑娘!简直白眼狼,你要这样你以后都别再踏进孟家一步!”
孟夏站起身,笑盈盈地看着气急败坏的苏梅,说的话却是像利剑一样,“白眼狼?不去看生育我的亲妈就是白眼狼?还是说要把自己全部送给你们才不算白眼狼?但妈你放心,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我以后肯定知道自己的定位,不会随便回来叨扰你们的。”
孟夏站起身,碗筷也不收,转过身就去收拾自己的行李,完全忽视了后面气的跳脚的苏梅和在一边恶毒地瞪着她的孟胜霞。
这年代收拾行李还是很传统的方式,用麻绳或者旧床单捆行李,帆布包,樟木箱为主。携带的物品也没什么花哨装饰。她把铺盖卷成筒,用旧麻绳捆紧,又把换洗衣物塞进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正干着,孟父却走进来了。
长久没说过话的他,此时脸色苍白。
孟夏扭过身,孟父犹豫半晌,还是伸出手摸了摸她的的头发,叹息一声:“夏夏,爸对不住你,你下了乡说不定是个更好的选择。家里的贵重物品,你想带都可以带走,不过千万要藏好,别被人说了闲话,留了什么不好的把柄。”
语罢,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大叠粮票和布票,还有一些工业券。
这年代买东西不能用现金,只能用这些东西。孟父把这些塞在孟夏手里,眼神中流露些许不忍。似乎又还想说什么,却始终没能开口。
孟父转过身,离去之际,孟夏喊住他,“爸,谢谢你。”
孟父没回头,声音却有些颤抖,似乎充满了无力和懊悔,“夏夏,别恨爸。”
恨倒是不至于,对于孟夏而言,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搞清情况。
孟夏凝望四周,不敢带显眼的皮箱,从角落提出一只旧的樟木箱,在里面装上的确良衬衫、的确良裤子,还有一块上海牌手表,她细心地用绒布包好,又塞了一盒雪花膏一瓶雪花膏。
她倒是没有脸皮那么薄,像小姑娘似的被赶走什么东西都不带。反正现在走都走了,多拿一点东西走,又怎么了?权当当嫁妆。
孟父前脚刚走,孟胜霞后脚就走进了孟夏的小屋子,带着一阵春寒料峭的风。
反正孟夏要走了,她今天是来好好教训孟夏,一雪前几日被欺凌的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