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依依？有这个人吗？”
“没听过这个名字诶。”
会议室的气氛安静了一瞬，随后又叽叽喳喳的讨论起来。
他们好像都不记得顾依依，不记得她的名字，也不记得她的存在。
姜醒站在角落的阴影里，浑身直冒冷汗，呼吸不自觉急促起来，她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忽略屏幕上摇曳的火焰，点开聊天对话框，在列表里找到了和顾依依的聊天信息。
在对话框里，她和顾依依的聊天定格在2天前，她把屏幕往上划了一下，看到她和顾依依的聊天记录：
“姜醒，你这一版效果图的灯光打得比上一版好多了！”
“姜醒，你上次跟我说的LOGO中文字间距的问题，我调整好啦，发给你再试试哦！”
缓了一口气，她点开顾依依的账号界面，走到会议桌前举着手机对众人说：“你们看，就是她！”
姜醒把手机用力往前面伸过去，脸上满是笃定的神情。
“什么嘛，你这屏幕上啥也没有啊？”
“就是啊，一片空白，让我们看什么？”
没出现她想象中的画面，众人皆是疑惑的表情和语气。
怎么回事？
她把手机屏幕旋转过来面对自己，只见手机屏幕上原本显示顾依依账号的界面，现在是一片空白。
她又赶紧退回到之前和顾依依的聊天界面，让她没想到的是，她和顾依依的聊天内容在手机屏幕上滚动，然后一条一条地消失在她的手机屏幕里，像是被强行抹去了痕迹，变成空白一片。
姜醒愣住了，她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看着眼前完全变白的手机屏幕，她的身体控制不住的哆嗦。
当同事们说记不起来视觉设计师名字的时候，她还心怀侥幸，想着有可能大公司里人太多，人名和人脸或许真的记不全。
可和顾依依聊天的信息一条一条地消失在她面前，让她一下子意识到——
副本是故意的。
会议室里依旧在进行着对项目的讨论，有一道视线忽然落在她的脸上，目光锐利，但姜醒却没有察觉。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在这一个月期间，她跟顾依依一起在线上讨论项目，一起加班、互相打气的画面，眼眶发红，手指不断在手机屏幕上点击。
"我没有记错。"
她执拗地站在原地，试图找到曾经她保存在手机里的项目文件，来证实这些事情都曾经发生过。
姜醒指尖翻找的动作飞快，脑海中的思绪也跟着一起乱了。
一开始刚发现自己来到这个陌生的办公区时，她没有慌张，以为自己只是加班通宵太久，又出现了幻觉，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这样。
然后她看见同事的肚子被撑得炸开，当时她也顾不上，只想着赶紧找办法赶紧离开那里。
后台在楼梯上的时候，她开始意识到，这家离奇的公司像活着的生物，会呼吸，会把他们们吞进更深的地方，可身边还有同伴一起，她努力告诉自己，总会有办法，问题总能解决。
可是现在，她第一次感觉到害怕，像被泼了一大盆冷水，从头到脚淋了个透。
她一直告诉自己，这是里副本，副本和现实是不一样的，可手机里的聊天记录确是现实中她实实在在的经历过的。
今天在她面前消失的是顾依依的消息，明天会不会她就忘记了顾依依？
然后，会不会就轮到所有人都忘记她……
甚至可能有一天，她连自己都会忘记自己是谁。
想到这里，姜醒觉得胸膛像是被人锤了一拳，闷痛，她抬手按在胸口上，顺了顺自己的呼吸，完全没有注意到季昀的视线，已经在她的身上停留了很久。
尝试着再次点开工作软件，可她的手指却不听使唤，连屏幕都点不准。
她试图控制自己的手，耳朵里又听到之前萦绕在她脑海中的轻笑，一声又一声，像急急催促的号角，笑得她胸口发疼，喘不过气来。
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她试图把这些情绪咽回去。以前身体也出现过类似的感觉，她只要把情绪咽下去就好了。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胃里一阵一阵的翻搅。
姜醒下意识扫视周围，没有零食，没有外卖，连唯一的一瓶矿泉水也被她喝完了。
她觉得自己的肚子里有一片被狂风卷起巨浪的大海，而她是一只飞在海上的精卫鸟，需要找一些东西，去填补骤然失控的浪潮。
这时，她的目光盯住会议室桌子上的A4纸，纸上还有她无意识画的线条。
下一秒，她快速抓起A4纸，胡乱地搓成纸团，双手捧起使劲塞进自己的嘴里。
纸团入嘴很硬，口腔无意识地分泌大量唾液，试图尽快融化吃进嘴里的异物。
姜醒一边咀嚼着，嘴巴里一边泛起唾液混合纸浆的腥气，一阵抽搐从胸腔往喉咙里翻涌上来，几欲作呕。
身体的排斥没能阻止胃里的叫嚣，姜醒伸着脖子，把嘴里的纸团用力咽下。
接着她又拿起第二张纸，准备塞进嘴里。
毫无预料的，一只大手突然出现，把她手中刚拢在一起的纸团夺走，直接扔到地上。
扔完纸团还没完，他长臂一挥，会议桌上的A4纸都被带到桌下，七零八落的散了一地。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像是注意不到这里的情况，依旧在火热地讨论着。
姜醒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会议桌，上面没有纸了。
于是她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几张A4纸，纸面被布料刮蹭后，稍微展开了一些。
是之前画的平面图，还有她没写完的补给登记表。
她犹豫了一下，随后拿起平面图撕咬了一口。纸张发出脆响，她没有停下来，继续大口地撕扯着，咀嚼着，嘴巴里鼓鼓囊囊塞满湿润的纸团，这还不够，她还想继续往嘴里再塞点什么。
下意识伸手，姜醒想把剩下的补给登记表也塞进嘴里，突然有人抓住她的手腕。那人掌心温热，每一根手指都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姜醒皱起眉，试图把这控制她的大手甩开。
手腕好疼。
她慢慢抬起眼，耳边的轻笑声还没有散去，视线却先是模糊了一会，才缓缓聚焦。
原来是季昀。
姜醒看到他的嘴唇在开开合合，好像说了些什么，但她听不清。
直到耳朵里的杂音渐渐减弱，她才听见季昀在唤她的名字：
“姜醒。”
她呆滞了一下，手里忽然一空。
再抬眼时，那张补给登记表已经落到了季昀手里。
“你还给我……”她用另一只手拍打着季昀的手背，她还是很饿，她是还想吃。
动作挣扎之间，她忽然从季昀手中的登记表上，看到了之前被她空着的问题：
「3.你最想拥有什么样的人生？」
……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还在继续开着会，有人正在交谈，有人翻动文件，有人敲着键盘，这些声音在会议室里形成一种有规律的节奏。
胃里翻涌的饥饿逐渐停了下来，她突然没了力气，手劲一松，任由季昀握着她的手腕。
季昀表情疑惑，他把纸拿到眼前，她的字体清雅秀气，却和她写出的内容有些反差：
「1.你自认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随和的人。
2.你最大的优点是什么？执行力强。
3.你最想拥有什么样的人生？ / 」
他的目光一直停在第三题的斜杠上，随后又看了看她的眼睛。
姜醒的眼眶正泛着红，左眼眼角旁的泪痣被衬得格外清晰。
握住手腕的力道忽然减弱，他的手指却没有松开的迹象。
姜醒坐在椅子上，忽然感觉自己很累很累，眼皮也越来越重，很想靠在这里睡一觉。
从凌晨下班后来到这里，再到现在这个时候，窗外的天应该都要亮起来了吧。
她忽然想，如果只是睡一会儿的话，会不会醒来以后，一切就会恢复正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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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被人握着，半悬在空气中，她慢慢闭上眼睛，头倒向另外一侧。
“先别睡。”手腕被松开，但脸蛋又被人托住了。
季昀靠在她对面的会议桌上，低声问：“刚才……为什么往嘴里塞东西？”
姜醒晃了晃脑袋，尝试让自己清醒一点：“因为很饿，胃里很难受。”
她看到季昀的眼神在她的肚子上停了一瞬，又听见他问：“在难受之前，你都想了什么？”
姜醒把手机拿出来，放到他手上，“你看，其他人还在，项目群也还在，只有顾依依跟我的对话消失了，”她声音微微颤抖，“就在我眼前，一条一条不见了。”
她抬头看向季昀，眼神里透着无助，“我没有记错，这不是我的幻觉。”
“我知道，”季昀看着手里拿着的手机，“因为我也记得她。”拇指轻轻划了一下屏幕上空白的聊天界面。
姜醒没有想到季昀的回答，会是这样。
她看着季昀，努力分辨他话中的含义是安慰还是事实，忽然眼眶一热，“你不知道，这个项目有多难做，它到我手上的时候，时间就已经被耽搁了，”她深吸一口气，“还好有顾依依在，她自己也很忙，却还是会想办法解决我提出来的问题，”说到这里，缓缓呼出一口气，“她是真的存在。”
环视一圈在会议室里开会的人，她的视线落在季昀的脸上。
“还有，季总——”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尖轻轻指着他的胸膛，“原来这个公司，还有这个项目，是你的……”
季昀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指，没有躲开。
可姜醒却愣了一下，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慢慢把手缩了回来，捂住自己的嘴巴，一脸后知后觉的震惊。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刚还为了抢纸吃打了季昀的手背。
“对不起，季总。”姜醒低下头，眼神看向季昀的手，他拿着她的手机，手背有一些泛红。
“嗯，”季昀点点头，停顿了一下又开口，“别叫季总。”
“嗯？为什么？”姜醒抬头看他。
季昀把手机放回她的手里，“不为什么，”拿起桌上的补给登记表，折好，也放进她的手心里
“之前怎么叫，以后还继续。”
姜醒看着手里的两件东西，忽然觉得它们沉甸甸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应了声“哦。”
随后微微地点了点头，把手机和补给登记表放回口袋里。
“今天的会议就开到这里，各部门同事继续跟进好后续流程，散会。”
站在前面讲解PPT的男生突然关闭了大屏幕，会议室的灯光顿时暗了一度。
姜醒看到原本还在讨论的同事在听到这一句之后，整个会议室突然安静下来，会议桌上摆放的笔记本电脑也在这一瞬间突然被清空。
这个画面让她想起了刚才手机上消失的她和顾依依的对话框。
在黑框眼镜男生走后，其他人同时起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有多余的动作，一个挨着一个
，非常有秩序的陆续离开会议室。
他们的所有动作都一模一样，连间距都像是被精准计算过，特别像一个个复制粘贴的模型。
姜醒慢慢跟着队尾，停在会议室门口观望，发现他们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地方走去。
“走了。”季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握住了她的手腕。
姜醒低头看了一眼被握着的手腕，又看向前方一个个离开的人。她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至少这一次，她没有再停留在原地。
跨出会议室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刚才还坐满人的会议室，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会议室的大门左右摇晃，撞在墙面上发出“噗通、噗通”的声音。
脚步一顿，下一秒，季昀握着她的手腕收紧了一些。
“别掉队。”
她回过神，跟着他的脚步，消失在人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