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记处门外，原本的楼梯管道又变成了一部电梯，周围黑漆漆的环境也亮了起来。
姜醒站在登记处门口，探出头粗略看了一下，这里除了眼前的电梯，四周都是白色的墙面，好像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她隐约觉得这个“公司”的进度好像在加快，很像她以前做项目的过程：
开始设计方案的时候，领导总说：“慢慢来，做好一点。”
“好的。”她习惯性答应下来，一遍遍配合领导和甲方的想法修改，直到DDL迫在眉睫，领导又突然拍板：“别改了，就这样交图吧。”
姜醒：？？？“……好的。”
可项目不会因为DDL到期了就自动变完整，为了不给出一个自己都看不过去的设计，她只能一边推进项目进度，一边熬夜补救那些遗留下来的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眼前的电梯。
还是先解决要去研发三组参与项目共创会的问题吧，其他的，等后面再想。
姜醒走到电梯前，电梯的按钮只有一个“向上”键，她毫不犹豫抬手按了下去。
在按下的瞬间，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张程远和林小夏也快步走过来，四人一起站在电梯前。
和上一次站在电梯门口的时候不一样，这次姜醒没看到完整无接痕的镜面。电梯内部的金属材质略微哑光，像添加了高斯模糊的滤镜，金属镜像出四个人的轮廓，和现实中她见到的电梯内部一样。
姜醒站在门口盯着电梯看了几眼，随后抬脚走了进去。
张程远和林小夏见她和季昀都走进电梯里，也像小尾巴似的一起踏进电梯内部。
电梯门从两侧缓缓合上，姜醒的脸映在电梯门上，被电梯门缝分割成两半。
“诶，电梯自动按了楼层。”张程远在最边上，看着电梯内按钮旁边的标签，“二楼培训中心，四楼研发中心……”
“程远，”林小夏拉了拉张程远的衣角，“我还是有点害怕。”
“我也怕呀，”张程远盯着电梯门上模糊的影子，“尤其是之前，快吓死我了。”
“但，想想看，假如这是一个网游副本，需要我们在不同的地方同心协力才能通关的话，我想……”张程远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我会试着克服一些害怕，总之不管怎样，我们俩一起，总好过单独一个人去面对。”
他抬起手，目光滑过季昀和姜醒的脸，最终落在林小夏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嘀——”2楼到了，电梯门从中间打开。
张程远犹豫了一秒钟，主动拉起林小夏的手腕，回过头跟季昀对视：“昀哥，我们先过去了。”说完又对姜醒点了点头，拉着林小夏走出了电梯。
林小夏被他拉着，踉跄地往前走，刚迈出电梯的时候，回过头，深深看了一眼姜醒的脸。
接受到她视线里传达的情感，姜醒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电梯门在此刻又重新合上。
“你呢，怕不怕？”季昀一只手插进裤子口袋，表情故作轻松。
“……怕吧，”姜醒回答，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只是一直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还没顾得上害怕。”
4楼到了，电梯门缓缓打开。
……
一走进研发中心，姜醒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跟一开始的办公区不一样，这边的同事没有在继续进食了，窗外仍然是黑夜，打印机和咖啡机都在嗡嗡响着，手机铃声和交谈声络绎不绝。
她推开项目三组会议室的门，在角落里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已经凌晨4多了。
可现在，这里的所有人都在热火朝天地忙碌着。
错误的时间，日常的画面，这两个信息交叠在一起，有种诡异的割裂感。
姜醒从会议桌上拿起一张A4纸，无意识地在纸上画起线条。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门再一次被打开。
“季总。”其他同事看到走进来的人，突然都一个个站起身，朝着门口大声致意。
姜醒被同事们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跟着大家一起站了起来。
"季——"声音停在口中，她抬起头，整个会议室的人都望向门口，她顺着大家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站在门口的人，是季昀。
听到大家喊“季总”，他的脚步停了一瞬。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戴上了一副银色细框眼镜，镜框后的目光缓缓扫过会议室。
他轻轻点头，抬手把工牌随意地搭在会议桌上，黑色挂带顺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随后他迈开腿，坐到会议室主位。
姜醒看着垂落在会议桌下黑色飘带，忽然明白了“继承人”的意思。
见他坐下，所有人同时翻开笔记本电脑，会议室的大屏幕也瞬间亮起。
“接下来，就由我来给大家汇报一下目前的项目情况。”
开口说话的是一位带着黑框眼镜、穿着简约的男生，他手里拿着激光笔，走到屏幕附近。
“我们研发团队这次直接参与到设计环节，和乙方设计团队一起共创了本次的品牌升级方案……”说着，大屏幕的画面同时一变。
屏幕上出现了PPT封面，这个封面她没有见过，可上面的公司名称却让她呼吸一滞。
“互源科技。”
这个公司名称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她都不用继续往下看，就知道男生接下来要讲什么。
她最近正在设计的项目，就是互源科技公司的品牌门店升级。*
她之前没有去过互源科技的公司做调研，设计资料都是领导直接发给她的，还有她加入项目组之后，跟群里的互源科技的设计伙伴沟通搜集到的。
屏幕上的PPT内容还在变，紫色的LOGO出现在大屏幕中央。
姜醒看着那个倒三角形的轮廓，心脏扑通撞了一下她的胸口。
这个LOGO，她很熟悉，不是因为她设计过它，而是因为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她无数次打开项目资料，研究这个品牌到底想传递出什么内容。
紫色、科技，竟然还有女娲伏羲图，最开始拿到资料的时候，她有些疑惑。
一个科技品牌，为什么会选择这么复杂的视觉符号？
但随着项目推进，她慢慢理解了LOGO设计师想表达的东西：这个品牌想要的不是单纯的“未来科技感”，而是希望科技和东方文化产生连接。
而她要做的，就是把这样的理念，从一张二维的LOGO和图形，变成消费者能够走进去、看得见、摸得着的空间。
想到这里，她的胸口微微发烫，从鼻腔呼出来的气体似乎也带着潮热，而眼前的大屏幕上，画面还在变化着。
“目前项目由乙方设计团队深化了初版门店效果，我将从户外部分开始给大家进行详细讲解……”
男生站在大屏幕旁，手中的激光笔在屏幕上的效果图中来回穿梭。
这是她设计的门店效果图！
姜醒眼光定定地看着这个男生，他的嘴唇正上下开合，她明明能听到男生的说话的声音，但传到她的耳朵里却变成了“嗡——嗡——”的杂音。
她的手指紧紧抓住眼前的稿纸，努力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减轻这种感觉，可她越想努力平复，越感觉从腹腔深处涌上来一股热气，蔓延到四肢百骸，似乎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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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她融化在这里。
“这个户外的招牌是不是不够明显？”
“紫色被灯光一打颜色就变了啊……”
“店里面的体验动线有研究过吗？核心产品就应该在最显眼的位置！”
“设计师是不是还没去线下调研过。”
其他同事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涌入姜醒的脑海，她盯着大屏幕上的效果图，眼前却出现了第一次接到这个项目时的场景：
“焦总，在设计之前，我想去现场考察一下这个品牌之前的门店。”她抱着打印出来的文件，跟在领导身后请求。
“之前A组的李岑去过，你问问他。这个项目被耽搁了一些时间，现在交到你手里，是公司信任你的能力，相信你能在最快时间完成好。”焦总脸上神情轻松，挂着惯常的从容不迫。
姜醒抱着文件的手指微微收紧，怀里明明只有几张A4纸，她却觉得像有个石板压在她的胸口。
她看着焦总的眼睛，想说“又是这样……”，话刚到嘴边，就被自己咽了回去。
她想告诉焦总，这个项目从设计前期的调研，到功能动线分析，再到执行做出设计图，都需要时间。
她想告诉他，没有去过现场，她无法真正理解顾客进入空间后的感受。
她想告诉他，这个项目时间这么短，她真的接不了。
可这样的话她不知道提出了多少遍，每次焦总都笑眯眯的对着她说：“你放心做，我会去跟客户那边申请提交时间后延……你不要有压力……”。
实际上没有一次真的实现过。
姜醒看着他两片嘴皮在动，耳朵里却听不到任何声音，最后她说出口的，只有一句：
“好的，我尽量。”
……
耳边的声音还在继续，姜醒感觉会议室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
她看了一眼还在讲述PPT的男生，又看了看身边其他人，见他们似乎都在沉浸的讨论着，她站起身环视四周。
她的肚子好饿，好想吃点东西。
站起来的动作不小心带到了椅子，椅腿在地板上发出“嘶——”的摩擦声。
姜醒愣了片刻，发现其他人还在热火朝天的讨论着，却发现有一道目光正在看着自己。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下巴略往前抬了抬，似乎是在疑惑她的举动。
姜醒没理会季昀的视线，动作轻缓地挪开椅子，走到会议室最靠里的位置，从地上的纸箱里掏出一瓶矿泉水，迅速打开瓶盖，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喝掉半瓶水，胸口的潮热似乎缓解了一些，她喟叹一口气。
“接下来到到执行端，我们再确认一下LOGO的色号，当时色号是谁定的来着？”大屏幕上的PPT还在播放着，男生开始继续确认项目环节。
“视觉设计师是哪一位？”男生收起激光笔握在手中，看向整个会议室的人。
姜醒还在角落的纸箱子里翻找零食，一瓶水喝完，她还是感觉嘴里发麻，胃里空荡荡的。听到男生大声询问的声音，她停下了翻找的动作。
她记得，这个项目的视觉设计师就是互源科技的员工，是个女孩子，群里显示的名字叫顾依依，她设计初期的资料还是问顾依依要的。
“是……是……叫什么来着？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好像叫什么一，我记得设计LOGO的设计师是个女生。”
会议室一下子嘈杂起来，一群人在想一个人的名字，却没有人能把这个名字说出来。
姜醒站在会议室的最后面，一截阴影遮住了她的半张脸。
“设计LOGO的设计师，叫顾依依。”她开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