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相当安静。
布听想到要是那天别让兄长回自己家,直接来这里就好了。
身上黏黏的出了汗不舒服,她走进浴室,由于她不久前打开了电闸,此刻热水器已经准备好了热水。
她脱去上衣,借由镜子发现自己左肩处的那鸟爪子的纹路越来越深,几乎变成了褐色刻印在身上,仿佛要往血肉里渗进去。
镜子里只映出她孤身一人。整栋偌大的房屋死寂沉沉只有自己,四下再无第二道活人的气息。
那种异样的孤寂像是从黑暗中攀爬出的阴影,即将笼罩她。她猛地摇头,阻止那些过去的可怕回忆占据自己的思绪。
无论曾经身处怎样的环境,此刻她都已离开。
右手试温并无不妥,然而当那热水浇在左肩的时候,像是烧红的炭灰撒在皮肤上,暖意变质,滚烫顺着表皮往里钻,灼烧感一层层浸透。
贴近人体温度的热水浇在她身上成了酷刑。
那股热度转换成细密的痛感接踵而至,痒痛交织,皮肉仿佛正在慢慢发紧、发胀。
她从未体验过这样的痛苦,仿佛半边身子的灵魂被烧得即将灰飞烟灭。
她不堪重负地瘫倒在地上,拼尽全力伸手关掉了热水。
布听被疼痛侵袭得昏了过去。
无论这边的蒋征怎么发消息和拨打电话,布听始终不接不回,蒋征考虑到她在洗澡时可能不方便接电话,可这都两个小时了,此刻她还独自一个人在家。
她不会出事了吧?
蒋征匆匆忙忙赶到布听家按门铃。
敲了好一会儿,布听才过来打开大门。
“你一个人在家没事吧?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了怎么都没接?你不会洗澡的时候睡着了吧?”
布听只是无奈地笑:“还别说,我洗一半洗睡着了。”
比起被洗澡水烫晕,不如用这个借口没这么丢脸。
蒋征担心地问:“那你没摔着吧,手怎么样了?固定夹板怎么拆了?手臂还疼吗?”
“屋内洗澡用水可能停滞流动了好几天,这些水沾到伤口容易引发感染,待会去我给你重新处理一下额头伤口,处理好了不会留疤的。”
“蒋征。”
布听耐心地等他絮絮叨叨地将话说完才开口:“我刚刚收到了全新的问题。”
“新的问答?”
布听将自己的手机屏幕展示在他眼前。
【女巫如何隔空杀人?】
这一条问答题没有时间限制。
“这是....”
蒋征瞳孔微缩,脸上掠过一丝难以置信。
“是和你那谎言成真一样,具有改变认知的问答题目吗?”
“是啊。”
布听喉间溢出一声淡淡的嗤笑,神色带着几分不以为然:“这题目实在太挑衅人了,我感觉这一周我都在被那有着恶俗趣味的开发者混蛋戏耍。”
“女巫在这也是指cos吗?”
布听两手一摊:“不知道,但我总感觉发布这种诡异问题的人正在阴暗地窥视我的生活。”
蒋征轻叹了口气,催促道:“先不想那些,现在都快两点了你还没吃午餐,还有你的个人证件和平板已经让人送过来了,先过来我家吃点东西吧。”
布听点点头:“好。”
蒋征忽然有点在意地问她:“刚刚是不是有人来过了?”
布听低下身穿鞋,说道:“没啊,在你来之前我都没听见门铃,我还没来得及打电话请家政保洁过来打扫。”
待她站起身,蒋征很自然地伸手握住她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指尖相触的一瞬,一股刺骨的凉意骤然漫上他的掌心。
虽然皮肤触感柔软,但是冰凉得像是在冰水里浸泡了几个小时。
外头烈日灼人,空气被晒得滚烫,在这种天气下她的手居然会冰凉成那样。
蒋征:“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布听:“我也觉得用洗澡水冲洗伤口不好,所以刚用冰箱里的冰水洗了手。”
蒋征笑了一下,在她脸颊上捏了捏:“挺聪明的。”
握着布听的手牵着她走出十来步,一股被窥视的寒意猛地攀上脊背。
有一道视线,正居高临下地落下来,蒋征敏锐地转头回望向这栋三层别墅,可视线扫遍所有窗面与阳台,没有半处看得见的人影。
那感觉无比真切,绝非错觉,有其他人在。
“怎么了?”布听对他这猛回头的动静有点奇怪,也跟着回头查看。
蒋征道:“没事,经过这种事的人或多或少都变得敏感了一些。”
布听表情相当平静,这不是蒋征的错觉。
她在浴室被热水烫昏,但自己最后却是盖着浴袍从房间里醒来的。
身旁的床头柜摆着自己放在浴室的常服,也就是说她昏倒期间家里的确有其他人在,能悄无声息地出没在兄长家里,那么这个人只可能是....
“蒋哥,你们?”
江庆看到蒋征真的把布听牵回来了,顿时满眼震惊道:“布听小姐?你也住在这附近吗?”
布听倒还记得这个之前在自己住处进行现场调查的年轻小哥,布听回他浅浅一笑:“是我兄长的别墅在这附近,我偶尔会来这边住几天。”
先前在江庆抵达这里后,蒋征简单地给他解释了几句。
因为给布听拨打电话她一直没接,蒋征担心她出事,招呼了江庆一声就出门去了。
“蒋哥,我看你那车都撞成那样了,你们真的没事吗?”
蒋征:“我们当然有事了,只是....”
布听:“是我们运气好。”
布听不动声色地用力捏了他的手掌一下,示意他不要说太多。
蒋征便转了话题,松开她的手朝冰箱走去:“饮料在冰箱保温,我帮你去取。”
蒋征端出冷藏好的椰子水插上吸管递过来。
“再吃点东西?”
“先不吃了,现在车祸的事比较重要。”布听接过椰子水对着吸管猛吸一口。
蒋征手伸到江庆面前:“你手机给我。”
江庆疑惑道:“你刚不是看过了吗?”
“给她看。”
“诶?!”
布听大致浏览了一遍江庆与小念老师的聊天记录:“所以你不是推的联系方式,而是直接把蒋征的手机号推给小念了?”
蒋征感到不可思议:“你小子怎么想到给人家我的私人手机号的?”
江庆:“你社交关联账号设了隐私啊,单独查询社交账号是找不到你的。”
她不仅翻了江庆的聊天记录,也再度翻了蒋征与小念的聊天内容。
布听:“你们的两段聊天记录对方都询问了职业,她怎么知道你们俩是警察的?”
蒋征看向江庆:“你说?”
江庆一脸无辜:“那天我们去漫展的时候就差点亮了证件不是吗?那时候你拦晚了警徽被人家看见啊,后来小念老师就问起了这件事,我还能欺骗市民吗?我顺势承认了啊。”
布听:“现在有手机号几乎就能查到很多资料吧。”
即便江庆的确是无心的,但这样粗心泄露个人隐私,实在是大忌,害得自己从地狱鬼门关前被极限拽了回来,这种迫近死亡的感觉并不好受。
刚刚因为担心独自在家一直未接电话的布听,还没来得及跟江庆发脾气。
待布听安安全全地坐在他面前,蒋征从昨晚憋到现在的那道怒火终于有了发泄口。
蒋征压着一肚子火怒瞪住眼前的江庆:“江庆!我不管是你生活私事还是办案工作,身为警察你给我好好动动脑子!个人身份相关的信息是能随便向外人泄露的吗?你小子这次差点把我们俩都给害死了!”
身为刑警的蒋征在过去的五六年间,抓捕穷凶极恶的嫌犯、被报复恐吓、收到过血淋淋的死亡警告,死亡威胁于他而言算不上陌生。
但还没有哪一次威胁像是昨晚那样毫不留情,没有留下半分转圜的余地,硬生生将他逼进了无处可退的死角。
他到现在依旧清晰记得昨晚那份浸透骨髓的绝望与无力,面对近在咫尺的深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直直向着那片黑暗坠下去,别无选择。
正因为布听和蒋征在他眼前安然无恙,完全不像是经历重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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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子,江庆实在摸不透蒋征这般发火的缘由。
江庆心底阵阵发慌,却依旧没想明白自己究竟闯了多大的祸,语气带着几分茫然无措:“到底怎...怎么了?蒋哥,你们这不是没事吗?”
这一次甚至是方队长亲自找到江庆,让他将布听的个人物品带到这边,还千叮咛万嘱咐他什么都不要跟办公室的人透露。
发生了那种事却无法详细明言,蒋征心头压着一团火气,烦躁地一把抓过茶几上的烟盒,对布听道:“抱歉,你先坐会,我出去抽根烟。”
话音落下,他没再多停留,猛地推开阳台门跨步走了出去。
正值午时,日头毒辣灼人,外面正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扑面而来的热浪瞬间裹住周身,哪怕稍站片刻,便已是满身燥热,汗意顺着皮肤往外冒。
他站在阳台,胸腔里憋的火气混着室外的暑气,闷得人胸口发堵。
江庆了解蒋征,他向来不会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地发脾气骂人。
大发雷霆再出门抽烟这一套连招属实已经是蒋征接近暴怒边缘的程度。
布听隔着玻璃望着蒋征的背影轻叹,旁敲侧击地问江庆:“那个,江庆,小念老师本人以及她的那几位摄影师有给你拍照吗?”
江庆连连摇头,视线还停留在屋外蒋征的背影上:“摄影师应该没有,只用我的手机拍过一张合照。”
“只有一张?”
“对,用我的手机拍的,在相册里,你可以看看。”
江庆忐忑不安地问:“布听小姐,蒋哥他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
布听叹了口气,没有立即回答他的问题:“你有把你的姓名泄露给小念老师和几位摄影师吗?”
江庆:“没有。”
布听:“所以对方的确没有你的姓名,也没有你的照片存根。”
江庆点点头,还是时不时看着蒋征,表现有些局促:“我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有蒋哥陪衬,怎么会有人对我这绿叶感兴趣?”
“确定没有泄露你自己的任何身份资料。”
“肯定没有....”
听到布听再三强调,他后知后觉明白了什么,“所以是我把蒋哥的私人号码和姓名泄露出去了才导致了你们出了这起车祸?”
布听:“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就是这样。”
江庆:“泄露了手机号码怎么会发生这么严重的车祸?难道有人在你们的车上动了手脚?还是有人在半路恶意撞了你们的车?”
布听摇摇头:“他所经历的事比你说的这几种状况还要糟糕。”
江庆闻言大惊失色:“还要糟糕?!”
此刻世界上没有亲眼见到过,但相信蒋征的确是在行驶过程中被人活生生剪断了手和腿的人只有方天岭。
她就坐在一旁目睹一切,她当时吓得身心都快崩溃了,哪还有心思用手机拍证据。
但是当时的证据也是有的,在剪掉蒋征的右腿后,被“谎言”修复的只有身体,那被连带着剪断的半条裤脚并没有消失,在被救回来后那下半条沾满血的裤腿布血淋淋地挂在蒋征腿上。
如果蒋征姓名真是江庆无意中泄露出去的,那蒋征因此发脾气也的确情有可原。
此刻布听手中蒋征的手机响了。
是方天岭打来的。
“我去喊一下他。”
布听起身走到阳台门前推开门,一股热浪扑了进来,让她觉得皮肤有些刺痛:“蒋征,是你师父的电话。”
蒋征难免也有压力大的时候。
他两指间夹着的烟只燃烧了小半截,听到她的声音后,他顺手将剩下的烟全部捻灭在屋外的烟灰缸里。
“嗯,来了。”
蒋征侧身落座在布听身边,抬手按下接听键。
“师父。”
方天岭的声音从手机中传来,他询问道:“布听小姐也在你身边吗?”
布听很快出声道:“是的,方警官,我在这里。”
“蒋征,和你推测得差不多,那家的孩子的确在前几天的漫展上和不少人起了冲突。”
“那孩子买了彩漆枪在漫展现场搞破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