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转头想去问水无月的意见,却发现他眉头紧锁,到嘴边疑问的话又换了种方式问了出去。
她扯了扯水无月宽大的衣袖,“师兄,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说完这句话后,水无月便同村长礼貌告别,拽着木春离开了村长家。
二人的影子随着落日的余晖越拉越长,一路相顾无言。
水无月沉默良久后开口道:“小春,你有没有觉得村长在瞒着什么事情?”
木春顿住。她开始慢慢回忆起刚才村长说的话,细细想来确实有很多矛盾的地方,尤其是关于青龙教以及青龙神兽。
村长前脚刚说为感念青龙神兽庇佑,建神庙祭祀、创办青龙教,后脚又说村里幼童发病时口中喃喃青龙神怒。
倘若这个村子里的人真的如村长口中所说,对神兽心怀感恩,又怎么会惹神兽发怒?
更何况,村长还提到了,在洪水冲垮青龙寨的时候,因为青龙神兽没有神降,他们甚至还将怨气牵连到了青龙教身上。
青龙神兽作为镇守神器的四大神兽之一,在这种危急关头都没有出面,居然会无缘无故降下神罚,怎么想都觉得这事有蹊跷。
木春如实答道:“我感觉他们隐瞒了同青龙神兽和青龙教的事情。”
路边的桃花树开得正盛,一阵强风拂过,粉白色的花瓣簌簌落下,其中一片落在木春鬓边簪的发簪之上。
水无月抬手捻起,放置于掌心。
“我也是如此想的。”
他的声音很轻,几欲溶于风中。
木春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花瓣刚才落下的地方,视线不经意间落在眼前一袭白衣的水无月身上。
只此一眼,再也挪不开。
水无月的眉眼清俊,端得一副谦谦君子,身姿挺拔颀长如青松翠柏,一袭白衣衬得他如同仙人般脱俗飘渺。
眉心中的一抹红痣鲜艳似血,添了一分艳丽。
微凉的手指贴于脸侧,木春回过神来,发现那张清俊雅致的面孔凑得离自己分外的近,吓得她连连后退几步。
水无月不解地问道:“小春,你这是怎么了?”
木春尴尬地挠了挠头,“没什么,只是刚才在想事情,没注意师兄凑近。”
水无月的步子放得又缓又慢,气势却依旧极具压迫感。他一步一步走进木春的身旁,挑起她脖间散落的一缕碎发牵至嘴边。
他喃喃道:“小春,你变了。”
轻薄的唇瓣在她的发丝上厮磨。
“你之前明明是最缠着我的,事事都要同我商量考虑,而如今却避我远之,恨不得与我划清界限。我昨日听你邀请我去寻本命剑,心中喜不自胜,想着或许是我多想,可是…”
他莫名地停顿,纤长的眼睫如蝴蝶般轻轻扇动羽翼,露出了那双墨瞳,冷冷地刺向木春。
“什么事情比我还要重要?为何在我身边还要分神去想旁的?小春,你当真要弃我而去吗?”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砸得木春脑袋发懵。她没想明白自己只不过是愣神片刻,居然会惹得平时情绪从不外露的大师兄如此生气。
虽然没想明白问题的关键所在,但她还是选择老老实实地道歉:“师兄,对不起,我不该愣神。”
听到木春的道歉,水无月冰冷的神情骤然破碎,脸色变得很快,时而茫然、时而狰狞、时而困惑,最后归于平静。
心中的那道声音又复响起:“瞧你这出宛如妒夫般的作态,你现在以什么资格去对小春说教,靠你那个人人可当的师兄头衔?真是可笑。”
水无月无声地怒吼,“闭嘴…”
他又何尝不知自己只是假借大师兄的名义宣泄自己的妒火。可是,只要一想到小春会有离开自己的可能,他就控制不住地想发疯。
阴暗的情绪犹如细绳将他缠紧,勒得他无法喘息。
水无月的脸色越来越白。
木春也没想到自己一时被美色冲昏头脑的发愣居然惹出了这么大的祸端,连忙抓着水无月的手臂疯狂地道歉:
“师兄,你别生气了,都是我不好。我不该看你看得太入迷了,把你搁置在一旁,都怪我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我没有想弃你而去的意思,真的,我可以发誓。”
说着,她伸出三根手指发誓,“我,木春,绝对不会抛弃我最最最亲爱的大师兄水无月的,如有违誓…”
一说到后果,木春就有些踌躇了。她本来是只想着哄哄大师兄,但是头脑一热,说出的话也不顾后果。
这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也收不回去了,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继续说了。
“如有违誓,我吃包子没有酱油醋,饮药没有蜜饯,吃面没有汤汁,往后三餐皆淡如白水。”
木春的脸皱成包子,天知道平日最爱美食的她是有多豁出去才狠下心发得这誓言。
“看我看得太入迷了?”
水无月抓住了话中的关键句。
原来,小春并不是在想旁的事情,而是在想自己。
心情迅速由阴转晴,不复刚才的阴郁之相,听到后面木春发的誓,唇角上扬,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你有这份心就好了,没必要发此毒誓的。”
木春见他笑了,这才舒了一口气。
这师兄出门一趟真是性情大变,原本温润平和、从容安然的性子竟变得如今这般患得患失、一点就炸。
她想,今后这一路上可要万分注意些大师兄,他生气真是太过可怖,她可不想再发个别的什么毒誓去哄他开心了。
这件事情堪堪翻篇,木春扯过刚才二人聊起的话题,想要尽快将此事抛之脑后,“师兄,你说你也是这么想,那你是看出了什么蹊跷之处吗?”
水无月道:“当时听到村长说起青龙教时,我就起了疑。你修仙仙龄短,自然不知道这青龙教背后的故事——青龙教在百年前盛极一时,教徒庞大且均极富修仙天赋,那势头隐隐要超过天机宗,不少宗门观望这突然崛起的教派能走多远,却没人料到这青龙教竟在二十年后消失得无声无息。”
“青龙教教徒…极具修仙天赋?可是,村长不是说青龙寨的人上至八旬老太,下至五岁幼童都是青龙教的教徒吗?难道说,他们也都曾修仙过?他们不是凡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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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中出一两个能得到修仙的已是少数,像他们这般成堆出现的,莫不是得了什么机缘。”
散落的线索如珠般被线串起。
木春恍然大悟,“他们是借了青龙神兽的神力。”
“是的。”
“那么多的修仙者也无法抵抗山洪天灾吗?对他们来说重塑青龙寨,只需要嘴上念几句仙咒就可以吧。”
水无月接过她的话,总结结论:“所以,这不是简单的山洪。”
青龙寨的事情越往深挖越复杂,木春同水无月一路分析。
他们在路上遇到村民的时候都会默契地闭口不谈青龙寨的事情,扯过别的杂七杂八的事聊了起来。
就这样相安无事地回到了客栈。
到了客栈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点菜。
木春饿得实在不行,用仅剩的力气点了自己爱吃的菜后,脸靠在木桌上瘫软成了一滩烂泥。
水无月一只手撑着下巴,好笑地说道:“点了一堆重油重辣的菜,这时候又不注意身体健康了。”
木春有气无力地说道:“我都快累死了,还是让我吃点好的吧。”
水无月执起茶壶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向木春。
茶香四溢,钻入鼻尖。
水无月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入口是一种浓烈的蜜香,裹挟着独特的松烟味,甜腻腻的滋味在他的舌尖打转,久久不散。
这让他想起了总能在木春身上嗅到的那道若有似无的甜香。
木春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总感觉身边好像有一股不知从何处来的寒气。
而旁边…除了空桌就只有笑眯眯品茗的大师兄。木春摸了摸胳膊,只道是自己生了错觉。
菜上齐后,木春埋头苦吃,袭卷残云的速度好似饿死鬼投胎。
狼吞虎咽的模样与她对面执箸从容、细嚼慢咽的水无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见木春撂了筷子,水无月问道:“吃饱了吗?若是没吃饱,不妨再点些。”
用完膳后的木春浑身充满了活力,她摆手,“不用了师兄,我已经吃饱了。”
腰间的锁春袋忽地一下震动,木春像是想起了什么,心中暗叫不好,与水无月借口有事先回了房间。
水无月望着木春离去的背影,半晌才挪回了视线,桌上的饭菜再入口已是索然无味。
他放下木筷,也跟着离去回了木春隔壁的房间。
木春回到屋内,解开锁春袋的扣子,一只黄羽鸟雀扇着翅膀飞了出来。
庆宜在这锁春袋里闷得不行,好不容易闻到外面的新鲜空气,在屋子里飞了好几圈才停落在木春的肩膀上。
它拉长声音,“小春,明日可不要再把我放在锦袋里了,我真的要被闷死了。”
木春摇头,拒绝了庆宜的提议,“外面坏人那么多,我又那么弱,要是一个没看住,你被人抓走了可怎么办。”
“什么人敢抓本神侍大人?”庆宜挺起胸膛,不屑道,“就这一群借着青龙神兽神力狐假虎威的凡人在本大人面前还不够格。想当初,就连四大神兽也要恭恭敬敬地喊我一声‘庆宜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