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星河醒来已经是一个月过后的事了。
这一日,他终于恢复了灵识根基,可以下床活动了。
午时祁佳年在饭堂恰好撞见了他。
这饭堂里人不算多。祁佳年端起饭菜小心翼翼去找许星河拼桌。
许星河点点头,给她挪出了位置。
他似乎听脚步猜到了来者,道:“段姑娘。”
祁佳年:“嗯。”
祁佳年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喝着粥,白瞳微垂,睫毛在日光里落下一小片淡影。她放下筷子,犹豫半晌,问:“身体好些了吧,大病初愈,还须多调养一下身体。”
“多谢挂牵,已无大碍。”
祁佳年原是想问他可否清楚自己是被谁下的毒手,尚未开口,许星河便率先道:“这些天怎么不见叶澜呢?”
"他回家养伤去了。"祁佳年放下筷中的菜,语气尽量放得轻松些,"他爹亲自来接的,告了一个月的假。"
许星河微微偏头问:“伤的重吗?”
祁佳年:"不碍事,我们几个默契联手对付个修为不成形的幻面,能伤到什么啊。他就磨破了皮,手也蹭伤了,回去养几天就好。你别担心他,他那个人你也知道,皮糙肉厚的,睡两天又活蹦乱跳了。"
许星河沉默了片刻,附又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我听江飞尘说了,是他……去神界求的药才救的我。"
祁佳年端着碗的手微微一紧,没料到他问的是这件事,也没预料到他这么快就全然知晓了。
祁佳年怕他往心里去,忙宽慰道:“是吧,他人就那样,你可别感到愧疚哦,我可听他说了,救你的目的是想日后好使唤你,什么当牛做马,跪地谢恩的话,难听至极!谁知道他一天到晚在想什么。”
闻言,许星河不语,只是搭在碗沿上的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瓷面,动作极细微,像是无意识的。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多说。祁佳年觉得氛围有些怪,连忙问起了自己心里的疑惑。
“对了,许同窗,你有没有想过,这伏天银针的毒是谁对你下的?”
“是伏天银针……?”
许星河似乎感到一些意外。
跟祁佳年想到了同一处。
魔界之物,品阶为凶煞魔器,伏天银针千年之前便已被六界永久封禁,连炼制之法都销毁殆尽,怎么会悄无声息的出现在白云学院这种修行界数一数二的学府。
他喝粥咽下一口,面上没什么波澜,“想过。可想不出。”
他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摸了一下,"我以为这只是普通的毒素,稍微运转灵力就能逼退,殊料事情这么不简单。等我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是灵球赛结束之后了。在赛场上那么多人,声音、脚步、气息,混在一起,我实在分不清是谁。"
他顿了顿,声音里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元夫子派人查了这些天,也什么都没查到。"
祁佳年攥了攥筷子,没说话。
"这个人很谨慎。"许星河补充了一句,"计划周密,下手干脆,不留痕迹,不像是临时起意。"
半晌,祁佳年低声道:“我会留意书院所有人的。”
话音刚落,饭堂里的喧嚣被一声阴阳怪气的调子截断了。
"哟,这不是咱们许大宗师吗?听说你受伤了?像你这么名列前茅的优秀弟子也能被暗算?真是太不小心了一点。”
祁佳年回头望去,忽觉此人颇为眼熟,似一回忆,居然是他!
许星河问:“是谁来了?”
祁佳年道:“法修第六届的周虎,和我们是同窗。上回踢灵球说话最不顺耳的那个。”
周虎生得一副横肉堆砌的粗犷面相,宽额阔腮,眉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常年半眯着,总给人一种心眼甚多的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祁佳年看着他就牙痒痒。风满楼也附和道:“来找不痛快的。”
周虎抱着手臂大摇大摆走过来,身后跟着三个跟班,个个脸上挂着看好戏的坏笑。
他的目光扫过许星河面前那几碟素菜,啧啧两声,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你这日子过得,比庙里的和尚还清苦。怎么,是书院发的月俸不够你吃肉,还是你修行修到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祁佳年看不下去了,“人家乐意,关你什么事?管好你自己。”
周虎找了个凳子,翘个二郎腿坐下来,道:“你是他什么人?在这儿多管闲事。”
他身后的小跟班也道:“就是就是,该管好自己的人应该是你。”
祁佳年道:“找茬是吧?好,奉陪到底。”
许星河却道:“不必理会。”
闻言,祁佳年不由得一愣。
是她这爆脾气被人阴阳的话,早上去就是两巴掌了,还等什么?
许星河没有抬头,只是将一筷青菜送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一副大大方方充耳未闻的模样。
周虎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恼,反而像是关心他一般,道:“这光吃素怎么行,课业压力大了的时候,怎么撑得住?不如我先试试你的体力?”
说着,他脚尖一扫,朝许星河的小腿伸了过去。
祁佳年还未来得及提醒,就见许星河从容自如的将腿往内侧收了半寸,不多不少,刚好叫周虎踢了个空,脚撞到桌角,忽然疼的捂脚嗷嗷直叫。
祁佳年忍住没笑出来。
周虎却恼了,抬头狠狠瞪了许星河一眼。
“看不见还能躲?”
他冷笑一声,站起来双手撑在许星河的桌面上,俯下身凑近到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
“那你躲躲这个试试呢……"
忽然,他直起身拍了拍手,提高了音量,"各位同窗!我周某人今日在此说个事儿。方才我在饭堂吃饭,不小心遗落了一只钱袋子,里头装着大几十块灵石,攒了小半年的。这饭堂里人来人往,谁捡了也不稀奇。可巧的是……"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慢悠悠地扫向许星河,"我就是在这张桌子上,恰巧坐下来的时候钱袋子就没了。这一屋人里,谁最缺钱,大家心里都清楚。"
几个跟班立刻附和起来了。
"就是,穿得跟个叫花子似的,天天吃青菜豆腐,连块肉都舍不得买,说不准攒了多久的灵识都拿去买别的东西了。"
"瞎子摸东西最方便,反正没人看得见。"
周虎见有人帮腔,更来劲了,一拍桌面,语气带上了不容置疑的蛮横,"今儿个这饭堂,我周虎把话搁这儿,谁拿了我的钱袋子,主动自己站出来,跪下来磕三个头道个歉,这事儿就过去了。要是不肯认……”
他环顾一圈,目光最终落在许星河身上,"那就劳烦各位同窗搭把手,堵住门口,一个一个搜。谁身上搜出了灵石,就是谁干的。到时候,押到惩教堂去,按书院规矩办。"
饭堂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弟子面面相觑,有人露出了犹豫的神色,有人低下头装作没听见,也有人难以置信的小声嘀咕了一句,“他这是明里暗里点着许同窗呢?可许同窗为人清正,不像是会偷窃之人啊。”
周虎使了使眼色,小跟班已经走到门口,双手叉腰堵住了去路,摆明了不让人出去。
许星河则放下筷子,动作不急不缓,他对周虎道:“这位周兄,你丢了东西,着急是人之常情。可你若是认定了是我拿的,劳烦拿出个凭证。”
周虎嗤笑一声:"要什么凭证?这一屋子人就你最穷,不是你还能是谁?"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许星河道:"那便请先去元夫子那里取一张搜查令符来,我们公开搜查。书院有书院的规矩,你我都得守着。"
周虎似乎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取就取,我还怕你不成,你几个给我把门堵死了,我去去就回。”
说着,他大步流星跑出了饭堂,留下几个跟班看门把守。
众弟子不想引火上身,连忙以“下午还有其余课业”为由,三三两两抱团散场了。
祁佳年靠在墙边,目不转睛盯着空荡荡的长廊,眼见一炷香都快过去了,一点鬼影子都没见着。
"他这是去取搜查令符,还是去现写一本《书院律令大全》?还是死路上了?"
风满楼的声音在识海里慢悠悠地响起来,带着三分看戏的闲适,"别等了,他压根就没打算去取令符。"
祁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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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钱袋子就在他自己身上,要真把令符取回来了不是贼喊捉贼吗?”风满楼语气笃定,"他原本的打算是,当着众人的面往许星河身上一搜,搜之前,趁人不注意把袋子塞进许星河袖口里,再'搜'出来,人赃并获,不为别的,就是欺负他看不见,手脚不方便。谁知道许星河执意请搜查令符,若是许星河要求他先自证清白再搜自己的身,那岂不是直接就暴露了。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祁佳年眼皮跳了一下:"那他跑去这么久是为什么?"
"谁知道。"风满楼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说不定半路遇上什么事,给绊住了。"
门口三个小跟班已经站不住了,没了领头羊,他们竟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僵持之际,一个穿着水青色学服的弟子从廊道那头飞奔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好了,大事不好了,是,是混世大魔王回来了,他把周……周兄揍了!你们快去看看!”
祁佳年腾地跳了起来,“混世大魔王?”
这外号怎么这么符合某个人的气质呢?
那弟子使劲点头,道:“是啊,就是他,回来了!”
祁佳年起了身,正准备扶着许星河前去一探究竟,却被许星河止住了手,莞尔道:“段姑娘,多谢你的好意,我可以靠感知辨位。”
祁佳年忙收回手,“好,你慢点。”
一行人跟着带路弟子穿过廊道,绕过两排矮墙,拐进了书院西侧一处偏僻的墙角。远远便听见一声接一声的哀嚎,伴着拳头砸在皮肉上的沉闷声响。
墙角下,周虎正被人摁在地上捶。他整个人蜷成一团,双手抱着头,脸朝下埋在泥土里,看不清鼻青脸肿到了什么程度,光听那叫声便知道没少挨揍。
而压在他身上那人穿着再正常不过的学服,只有靛蓝发带从后脑垂下来,在风中一晃一晃的,极具特点。
叶轻舟正一拳一拳地往他后背上招呼。
周虎支支吾吾道:“我哪儿招你惹你了,打我作甚?”
叶轻舟理直气壮道:“你踩我脚了。”
周虎不乐意了,“放屁,我明明与你对视而过时,相隔数十米,怎么会踩到你的脚。”
叶轻舟还是理直气壮道:“我说你踩了你就是踩了,我说你欠打你就欠打。”
周虎懵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你还知道现学现用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嗯?你倒是背得挺熟,那这钱袋子怎么会从你自己怀里掉出来?"
叶轻舟腾出一只手,从地上捡起一只灰扑扑的钱袋子,在周虎眼前晃了晃,"揣自己身上栽赃别人,你挺会啊。自己都知道叫冤枉,为什么还要故意害别人?"
听后,周虎嘴唇不由自主开始哆嗦了,说不上是个心虚的表情。
叶轻舟火气攻心,又是一拳落下。许星河仿佛预判到了他的动作,忙道:“叶澜,住手,再打要出人命了。”
说着他便去握叶轻舟的手臂。
谁知,叶轻舟收势不及,那一拳结结实实地擦着许星河的肩膀抡了过去,力道虽然卸了大半,仍旧打得许星河踉跄了半步。
这一刻,叶轻舟忽觉有一盆冷水从头淋到脚,瞬间清醒无比。
“你,你怎么过来了?”
许星河皱眉道:“我再不过来,你就要把他打死了。”
叶轻舟无奈叹口气,这才松开周虎的领口,往后退了半步。
周虎连滚带爬地翻过身,嘴角还渗着血,一双三角眼里全是惊恐。他看了看四周,发现那三个跟班小弟见了这般大阵仗,躲在角落压根不敢靠近。
敌众我寡,时机不对。
周虎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忽然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我……我错了!叶少爷你听我解释,我就是想跟许同窗切磋切磋武艺,故意开个玩笑逗他的!真的!没想真把他怎么样!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你大人有大量别和我这种小人一般见识。"
“什么武艺要在饭堂比试?”叶轻舟垂眸俯视着周虎,似乎懒得与这种人废话,把决定权给了许星河。
“看他原不原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