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星河道:"你方才说,想跟我切磋。"
周虎猛地抬起头,眼神闪躲,"我……我是开玩笑的,你就当我乱放屁……"
"不,我可当真了。"许星河打断他,语气平静道:"三日后午时,演武场。你若能在我手下走过十招,此事便一笔勾销。"
周虎的脸一下子白了。许星河是什么修为?结丹后期。是什么灵根呢?书院首席天品灵根。
古籍有载:天品灵根乃天道眷顾之种,出世必有神光伴生。
稀有到什么程度呢?
修行界流传着这么一句话。
一品灵根遍地走,天品灵根百年求。
十万修士入道门,天品不出五指数。
许星河,上一届是最出色的武修弟子,这一届是名列前茅的法修。武法双修,白云书院两千年建院以来,拢共只出过三人。
叶轻舟靠在墙边,看着许星河泰然自若的模样,嘴里嘟囔了一句,"天品灵根有多了不起啊。"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起我的杂灵根……好像确实挺了不起的。"
跟他过招,别说是十招,他怕是连三招都撑不过去。周虎张嘴想求饶,许星河却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又道:"若你不敢来,那便自己去元夫子那里领罚,偷窃栽赃、意图伤人,按书院律令该是什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好的好的,三日后我一定来赴约。”周虎点头如捣蒜,小心翼翼问道:“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问题也解决的差不多了。叶轻舟收回目光,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行了,滚吧。"
周虎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点头哈腰地连连道谢。他转身往廊道方向走了几步,忽然放慢了速度,就在叶轻舟转回头去跟许星河说话的当口,他袖中露出了一截极细的银光。
那光芒细如牛毛,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针尾处缭绕着一道扭曲的黑气,正随着他的指尖微微颤动。
"不好。"风满楼的声音在祁佳年识海里骤然一沉,"是伏天银针。"
听到这几个字,祁佳年身躯猛然一震,仿佛周身血液都凉透了。她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扯着嗓子喊了出来,"叶轻舟!躲开!"
叶轻舟正背对着周虎,闻言下意识地偏了一下身。那道银光擦着他的腰侧飞过去,钉入了身后的树干中。
只听一声极轻的"噗"响,树干上被刺中的那一小片树皮迅速萎缩,像被一团无形火焰烧过般,一整个碗口大的区域在转瞬之间便彻底发黑枯死了。
叶轻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侧被划破的衣料,又回头看了看那根钉在树干上的银针。他的表情慢慢凝住了。
似乎是没听清,他想再确认一遍,问,“你说,刚刚那个是什么针?”
祁佳年也懵了,背脊梁寒意阵阵,“没错,就是伏天银针。”
叶轻舟沉声道:“找死。”
他两指放在唇边,吹出一阵尖锐的口哨声,响彻云霄。
不多时,一道身影便从廊道尽头掠来,那人脸色冷若冰霜,水绿劲装,长枪斜背,步伐如风,正是邵梁。
叶轻舟道:“拿住他!”
邵梁一眼便扫见了周虎袖口那道未来得及藏严实的银光,他一言不发,长枪已然出背。只见枪尖寒芒一闪,人已欺至周虎身前。
周虎骇然退步,火速开溜。
一个筑基前期要是打结丹后期,一看脑子就有问题。
他脑子还没坏。
然而,邵梁压根不给他任何逃脱的机会。
只见他枪身横扫,正中周虎膝弯,周虎惨叫一声,扑倒在地,还没来得及挣扎,枪尖已经抵住了他的后颈。
叶轻舟二话不说,跳上去就是两脚踹他身上,反手将伏天银针抢了过来。
“藏的挺深啊,书院那帮老头费尽千辛万苦的找下毒凶手都毫无进展,你倒是主动露馅了。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你,整的老子前些日子有多爽?今天,我也让你尝尝这滋味。”
祈佳年和许星河一样担心叶轻舟会失手弄出人命,连忙阻拦道:“你先冷静一下,我们先压他去惩教堂,按书院律令处置即可。”
闻言,叶轻舟像是隐忍着什么,良久不语,只是眼神狠厉地盯着周虎,最终牙关咬出三个字,“带他滚。”
邵梁道:“好。”
他单手将周虎从地上拎起来,反剪双手,推去了惩教堂。
许星河则道:“周虎这个人,行事张扬,心思粗陋,修为资质平平,不像能弄到魔界凶器这种东西的人。”
祈佳年也是这样想的,她问道:“你是怀疑他背后有人?”
许星河声音平缓如常道:“对,得去逼问几句。”
说着,三人马不停蹄赶向惩教堂,并通知了惩教堂掌刑长老庄权。
惩教堂的甬道幽深狭长,两侧石壁上嵌着铜灯,灯焰将三个人的影子长长倒映在地面。
许星河走在最前面,指腹贴在石壁上,靠着感知缓缓前行。叶轻舟夹在中间。
祁佳年则落在最后,时时刻刻留意着前面两人的步伐。
对于一个眼盲之人来说,行动上总归有不便之处的。更何况经历了幻面附身一事,她不得不多加担忧了许星河几分。
叶轻舟也似乎是有心事,低头双手踹袖,难得安静的没说话。
恰在这时,许星河忽然放缓了步子,偏过头,问:“回去了个把月,气血补回来了吗?”
叶轻舟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自己。可他性子天生放荡不羁,浑身上下最不在意的就是受伤,即便没了自愈能力,照样无所畏惧。
于是他说:“早好了,我娘床都舍不得我下,每顿不是端来补品就是高汤,我现在身体倍棒。”
想了想,添上一句,“倒是你,根基差点儿不保,日后还得好生养精蓄锐一段时间。刚刚挨我那一拳,就当你对我的补偿了。本少爷大人有大量,咱们就两清了,你可千万别多想哈。”
闻言,许星河莞尔一笑,回过头去没再多言。
祈佳年则心想,你在冰室救他那会儿可不是这么说的,什么当牛做马当佣人使唤的话纷纷脱口而出,真会川剧精髓啊!
风满楼在她识海里忽然纳闷问:“什么是川剧精髓?”
祈佳年回应道:“变脸啊。”
风满楼忍俊不禁,“你太会说了。”
祈佳年问旁边两位,“那周虎要是死鸭子嘴硬不老实交代怎么办?”
一提他就来气。叶轻舟道:“不交代?我有的是办法。”
一听他又在想鬼点子,许星河则道:“他虽不像抓了就轻易招供的角色,但你我做事也得有分寸,自有掌刑长老去定他的罪。若不出我所料,他此番罪责,多半是剔除灵根,移除书院学籍,永世无缘修行道。”
祈佳年道:“我猜他会不甘心。”
许星河道:“自作孽不可活。”
说着,三人来到了最后一段甬道。彼时,邵梁抱着他的火枪,已在这看守周虎多时。
一见他们仨,邵梁便把铁门一脚踹开了,随即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周虎正蜷在地面一动不动。
祈佳年提醒许星河道:“到了,他就在右前方的地上蜷着。”
许星河拱手道:“好,多谢。”
叶轻舟站在许星河身后,看着他那道素白的背影缓步行至铁栅栏前站定,朝周虎问道:"伏天银针,你哪儿来的?"
“何德何能让咱们许大宗师,武法双修的翘楚亲自来审问我啊。”周虎双手一摊,"那我就卖你个面子告诉你吧,街边小贩买的,三块灵石一根,还买二送一。"
叶轻舟靠在旁边的石壁上,双手抱胸,闻言嗤笑了一声,"街边小贩卖魔界才有的伏天银针?你当是卖糖葫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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哄三岁小孩?"
周虎道:“爱信不信。”
许星河沉声道:“我再问你一遍,这银针,你哪儿来的?”
周虎道:“是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街边小贩买的。”
“且当是这回事吧。那请问是哪条街?小贩是何模样?是男是女?”
周虎疯狂摇头,开始装疯卖傻了。
“不知道不知道,我心情好出去玩儿随便走到某个地方就买了。”
见他死活不老实交代,许星河换了句话问,“那我问你,你为何要暗算我?”
都已经进了惩教堂,难有逃脱的机会了,索性破罐子破摔了。这一句话,周虎回答的很认真。
“我就是看不惯你,怎么了?”
他抬手指着铁栅栏外面的许星河,声音拔高了几分,回荡在狭窄的牢室里,带着压抑已久的不甘。
"你我同岁,十年前一起进的书院,凭什么你处处压我一头?凭你天品灵根?凭你修行效率高?凭什么你就该做那个'楷模'?而我只配做一个反面教材。”
“说实话,你一个瞎子,连路都看不见,我是真瞧不起你!凭什么大家提起你,都是一副'未来许宗师如何如何'的口气?凭什么我拼死拼活练了这么多年,连你一半的修为都赶不上?我好恨!”
叶轻舟听的浑身不舒服,忍不住跳出来替许星河道:“你恨人家比你厉害,你自己怎么不去练?你花那些心思去搞伏天银针、去栽赃嫁祸的时间,拿去多背几卷书、多练几个时辰的功,不至于到现在这副德行。”
“退一步说,就算人家傲气,那也是人家有本事,你这种人……"叶轻舟顿了顿,整理了一下用词,道:"只会耍阴招,还耍不明白,真是白瞎了你这副横肉。”
许星河则道:“你说你拼死拼活练了许多年,可你花在练功上的时辰,当真比我多?我虽看不见,可我每日寅时便起,子时方歇。你若不服,大可去问守夜的弟子,问他们这些年看见的是谁在演武场上待得最久。瞎子怎么了?瞎子有瞎子的活法。你看不见我是怎么活的,便觉得我什么都是靠天赏的。可天赏的东西,也有接不住的时候。你若是觉得不公平,我们可以约定个时间,用你自己的本事来和我比。伏天银针……不算你的本事。”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把祈佳年都听怔愣了。因为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发现许星河在说“可天赏的东西,也有接不住的时候”声音颤抖了几分。
“哈哈哈哈哈哈!!”闻言,周虎忽然笑了,笑得脸上表情几乎凄厉扭曲了,他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怨毒的涩意,道:"我就是……看不惯他,看不惯你,看不惯你们所有人!"
发泄完这口情绪,周虎整个人往墙上一靠,嘴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然后他的身体忽然松了,身躯从头到脚往地上塌陷。
他抬起头,努力张了张嘴,似乎想说句什么。可声音还没发出来,整个人便轰然炸成了一堆碎纸片。
纸片边缘焦黄卷曲,飘散在潮湿的空气中,像一沓被揉碎又点燃的旧画。
叶轻舟猛地站直了身子:"怎么回事?!"
祈佳年道:“他炸了。”
惩教堂的庄权长老赶到时,俨然看见了这副场景,面色骤然一变。
“人不是找到了吗?怎么变成了这样!”
“见鬼了。”叶轻舟道。
庄权长老蹲到纸片堆前面,手指拈起一片碎纸凑到鼻尖,猛吸一口,惊道:“好重的邪气。”
为了查清楚他的死因,庄权命人将散落的纸片一一收集,铺在桌案上拼凑了。
随着全貌一点点付出水面,庄权觉得简直不可思议极了。
“整个六界,只有一个人用这种笔法。他来无影去无踪,画什么便成什么,画死者便使死者为他所用。”庄权道:“这人就是……令六界谈之色变的魔头,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