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执灯引 > 26. 血刃惊堂
    他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我的血……”他脱口而出,声音不大,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着了一样。

    方才,他就是用这双手捏碎了长生草,用这根拇指抹过碗沿,亲手将药丸一口一口地喂进了许星河嘴里。

    他猛地抬起头,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然后他一把扔掉手里的碗,碗落地时"啪"地碎成了几片。

    众人俱是一惊,没料到他反应如此之大,竟然转身就朝冰室门口冲了出去。

    靛蓝发带在他脑后猛地一甩,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白色的衣袍在门框处一闪,整个人便消失在了冰室外的廊道里。

    “他……他跑什么?"

    大家彻底摸不着头脑了。

    元清子广袖一拂,勃然大怒,"他这是怕抽干了他那点儿血?居然不舍得舍身救人?我白云书院竟出了这等临阵脱逃的弟子,岂有此理!"

    旁边一位长老捋着胡须,面色也不太好看:"老夫早便说过,叶家那小子虽有些胆色,可到底出身富贵,事到临头便露了怯。"

    "追!"元清子一撩袍角,大步迈出了冰室,"一定给我把他逮回来。"

    几位长老对视一眼,纷纷跟了上去。

    理枝和几个弟子犹豫了一下,好奇心终究压过了礼节,提着裙摆也跑着追了出去。冰室的寒玉门在众人身后缓缓合拢,将外面的嘈杂声隔绝了大半。

    原地只留下祁佳年、江飞尘和邵梁三个人。

    江飞尘忽然一屁股坐到石凳上,双手抱胸,语气罕见地硬了起来,"不管小澜澜作何决定,我都支持他。他要是愿意救,我给他递刀递碗;他要是不愿意……"他顿了顿,下巴一扬,"就算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我江飞尘也第一个不答应。"

    邵梁没说话,只是将火枪从腰间取下,搁在膝上,坐在那里,纹丝不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在冰室冷白的光线下像一尊石刻,但他的目光清清楚楚地表明了他的态度,和江飞尘一样。

    两人一左一右坐在那里,不偏不倚,目光齐齐落在祁佳年身上,像是在等她表态,又像是在等她先开口打破僵局。

    祁佳年:“……”

    她看着江飞尘那张罕见的固执脸,又看了一眼邵梁那副"你动他试试"的沉默姿态,最终无言以对,默默靠着墙壁站定了。

    三个人就这么各自杵着,谁也不先开口,像是在比谁的耐心更足。江飞尘的脚掌在地面上轻轻点着,节奏越来越快,终于忍不住要说什么……就在这时,冰室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踩在石板地上又重又急,还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横冲直撞之势。江飞尘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三人同时抬眼看向冰室那扇半掩的寒玉门。

    下一刻,门被从外面猛地撞开,冷气呼地被涌入的热风冲散。一个裹着厚厚熊皮袄子的身影踉跄着跌了进来,满头大汗,双颊通红。

    他怀里抱着一只粗瓷盆,盆口冒着白花花的热气,里面盛着大半盆滚烫的热茶,汤色浓褐,显然是现熬出来的。他一语不发,一把推开挡在路中间的江飞尘,又从祁佳年面前挤过去,径直扑到了许星河的玉台边。

    江飞尘被推了个趔趄,站稳了一看,瞪大了眼睛,"阿澜?!你什么时候换的衣裳?"

    叶轻舟言简意赅道:“刚刚。”

    他弯腰将那只粗瓷盆搁在台沿上,热气扑了他一脸,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然后伸手将许星河从玉台上扶了起来。那动作又快又利落,一只手揽着许星河的后背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刃。

    见状,邵梁脸色极差,似乎意识到了他要做什么,飞速上身前去阻拦,却被叶轻舟一手止住了。

    “少爷?”

    叶轻舟不语,几乎是一瞬间,毫不犹豫地就在自己手腕上划了一刀。血立刻涌了出来,鲜红温热,顺着他的腕口缓缓下淌,滴滴答答地落进了那只粗瓷盆里。

    约莫接了半盆,叶轻舟对祁佳年道:“好看吗?还不赶紧过来搭把手。”

    祁佳年被这莫名其妙的一句使唤语气卒到了,顿时没好气道:“你使唤谁呢?公子哥。”

    嘴上虽然表达的不爽,可她实际行动还是去帮衬着把瓷盆端过来,将那些混着热茶的血水往许星河嘴里灌入了。

    叶轻舟一手握着自己的伤口防止血流太快,一手托着许星河,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就凭我这一次救你,等你醒了,你还不得跪下来对我言听计从……我叫你往东,你敢往西吗?叫你平时说教我,总以为自己是夫子那老古板附体……以后我让你吃不完兜着走……我要让你跪下来叫我一声恩公大人。"

    许星河的脸色渐渐泛了润红,叶轻舟的脸色却开始一点点泛白了,原先额角渗出的热汗也有了凉意。可他浑然未觉,只是死死揽着许星河的后背,不让他滑下去,嘴里还在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什么"你欠我的"、"以后当牛做马"之类的话,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忽。

    江飞尘呆若木鸡,嘴张得奇大无比,半天没合上。邵梁握着火枪的手攥得骨节咔咔作响,一张脸绷得铁青。

    祁佳年抬眸看着叶轻舟苍白的侧脸,和他腕口那道正在往外淌血的伤口,所有的思绪都被这碗热血茶打乱了。

    到最后,和许星河血脉相符的人,竟然是他。

    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吗?同父异母?还是前世今生?难以琢磨。

    不多时,一碗热血茶便喂完了。叶轻舟却因失血过多,起身时身躯歪歪扭扭地往地上倒。

    幸好江飞尘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他。

    叶轻舟嘴里含含糊糊嘟嚷道:“枣,红糖,枸杞,当归,阿胶,人参……”

    话没说完,他的手便从江飞尘的领口滑落,脑袋一歪,沉沉昏迷了。祁佳年连忙探了他一口鼻息,发现还有一口气,浅而均匀,暂时死不了。

    江飞尘则吓得不轻,赶紧就想扶着叶轻舟回居所找药材,却不料一不小心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栽倒,还好被邵梁一把拎住后领拽了回来。恰恰这时,理枝端着一碗热水来到冰室,见状,站在门口不知所措了。

    元清子带着几位长老跟了叶轻舟一圈,结果跟丢了,匆匆忙忙从外面赶回来时,就看见了叶轻舟那副血淋淋的惨状,当场陡然心惊胆颤,吩咐人赶紧去取止血生肌的药。

    当晚消息便被邵梁递到了叶府。

    第二日清早,一辆通体乌黑的马车停在了白云书院的山门外。车帘掀开,一个身着暗紫锦袍的中年男人沉着脸走下来,身后跟着四名护卫,各个腰悬长刀,杀气腾腾,往山门口一站,守山的两个弟子腿都软了。叶有良径直闯入书院正殿,也不等人通报,一掌拍在元清子的桌案上,震得砚台跳起来翻了个个儿,墨汁泼了一桌。

    元清子早料到会有这一出,面色平静地坐在案后,任那滩墨汁顺着桌角往下滴。

    "元清子。"叶有良说话声音很浑厚,仿佛每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我叶某人的独子,送到你们白云书院来,不求他学有所成造福一方,但求他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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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养性便好。你们这下倒好……"

    他指节叩了叩桌面,发出沉闷的两声响,"跪磕数以万计的天梯,放血救人,昏死过去一天一夜都没醒。你告诉我,这叫修身养性?"

    这位知府老爷的身家背景,可远不止"青州知府"四个字那么简单。早年间叶有良在朝中当过职,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手眼通天不说,听说还与几位隐世不出的老神仙有过往来。

    叶有良在朝中有人脉不假,可叶家真正攒下那万贯家财的,是他夫人。那位夫人娘家是当今云端大陆数一数二的奇珍异宝商号,手底下养着上千号人,商路从青州一路铺到南疆。

    早几年书院修缮讲堂,开拓弟子居所等等……银两一时周转不开,还是托人去叶府借的。

    这么大的人情抵在这儿,即便是院主来了,都得礼让三分。

    元清子道:“叶老爷稍安勿躁,且听我一言,当日我们商议登天阶求药一事的人选,并未强迫任何一名弟子前往,是轻舟自己站出来的。这份担当,是他自己的心性,绝不是我们强行逼迫的结果。令郎心怀赤诚,我们几个老东西都欣慰不已。但是……照顾不周这一点是我的责任,我不推脱,我向你致歉。不过,也请叶老爷宽心,从今往后,书院对轻舟的课业考核、外出历练,都会更加谨慎安排。恕老夫直言,轻舟虽受了一番罪,可经此一事,他已在书院树了威望,日后谁提起他,恐怕都不会再说什么叶知府家的纨绔公子,而是说那位舍身救人的叶善人。”

    他努力解释了一番,叶有良却浑不在意,而是语气凌厉道:“我不管他什么威望不威望,我就这么一个独苗儿子。你们书院这些老顽固,要是把他折腾出个什么好歹来,我叶有良别的本事没有,让一个书院在修行界再无安宁之日的本事,倒还是略有一点的,你们可以试试。"

    说着,他一撩袍角,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护卫们齐齐转身跟上,脚步声在正殿外的石阶上响成一串擂鼓般的闷响。

    他爱子心切,此番前来,目的是接走叶轻舟,并告假了一月。

    待人散去,旁边一位弟子忽然凑到元清子旁边,压低声音道:"这位叶知府,未免也太……"

    元清子道:“惹不起,都惹不起。”

    祁佳年听说这事时,正站在书院大殿的石阶上,手里捧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卷宗,闻言沉默了好一会儿,把卷宗合上了。

    风满楼在识海里笑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笑到声音都发了颤,"叶有良……叶有良……他爹当真是个人物。你听听那话'让整个白云书院在修行界永无安宁之日'这是威胁,还是讨价还价?"

    祁佳年揉了揉额角,语气疲惫不堪,"你能不能别笑了,好吵。"

    她原本是想在卷宗上查一查,两人之间有血缘相符的情况分为哪几种?结果全被他的笑声扰乱了。

    风满楼止住了笑声,可那股幸灾乐祸的余韵还在识海里丝丝缕缕地盘旋着,"这对父子当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个赌命救人还要嘴里占便宜,一个护崽护得倒反天罡。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祁佳年扶额道:“是是是,你觉得开心就好。”

    风满楼挑了挑眉。

    这日过后,书院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晨钟照常响,课业照常上,饭堂里碗筷的碰撞声也依旧清脆。

    往日里这三大“毒瘤”都是形影不离的。

    邵梁是叶轻舟的随身侍卫,自然跟着一路回了叶府。可唯独剩下江飞尘一人孤零零的沉默寡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