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祁佳年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日光已经铺了半张床。脑子浑浑噩噩的,四肢百骸都泛着迟滞的倦意。她怔愣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冰室的寒玉台,是她自己的居所,她正躺在自己的榻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连鞋都被人脱了摆得整齐无比。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新鲜空气大片涌进来,夹着草木的清苦味,闻后人刹那间清醒了。远处的大坝上,女修弟子们正捧着书本三三两两往实修场走,日光已经升得老高了。
巳时了。
巳时!平日里她鸡鸣便起,从没睡过这么晚,今天是要去登天梯的大日子……居然巳时了!
她手忙脚乱地套外衫、系腰带,头发都来不及好好梳,正弯着腰系鞋带的时候,鼻尖忽然捕捉到一缕极淡的香气。她动作一顿,转过头。
床头的小几上,那只铜香炉里还燃着半截安神香,灰白的细烟正袅袅地往上爬,只剩最后一小段没烧完。
祁佳年的脸沉下来了。
"风、满、楼。"
识海里连呼吸声都没有。
"我数到三,你给我出来!!!"
还是没动静。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了三分,"我就说我怎么回的居所,居然是你干的!你趁我睡着的时候点的安神香?!故意让我睡过头?!你给我解释清楚,否则今后别在我身体里过了!”
识海里依旧一片死寂。风满楼仿佛已经不在体内了,又或者假装已经死了,总之不肯冒头。
祁佳年憋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攥着腰带的指节都泛白了。万幸这个时辰居所里空无一人,她的怒吼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转了两圈,没任何人听见。她站在桌边喘了两口气,硬生生把那口火咽回去,系好腰带推门冲了出去。
一路跑到正殿,却发现殿内空无一人。她站在门槛上左右张望,正好一个路过的弟子抱着书卷经过,她连忙拉住对方,问:"夫子呢?元夫子?"
弟子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元夫子?辰时就和诸位长老去了后山最高处的山巅,说是给什么人做护体灵光。好多人都去看了,你要不要……"
话没说完,祁佳年已经松手跑了。
她沿着石阶往上跑,穿过两片竹林,绕过三道石门,耳边的风声越来越紧。越往上走,风越凉,灌进衣领里带着山巅特有的清寒。她脚步不停,一个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若上天梯的人不是我,又会是谁?
她冲到山巅前的最后一段石阶时,远远望见了那幅景象。
山巅之上,日光浩荡,将整片崖坪照得雪亮。元清子与五位长老呈环形站立,双手结印,灵力汇成一道淡金色的光幕,罩向崖坪中央那个白衣人影。旁边站着邵梁、江飞尘、理枝,还有几位同窗弟子,个个面色凝重。
祁佳年盯着那个白衣人影看了一阵,总觉得背影有些熟悉。
那人穿着一身素白长袍,宽袖在风里猎猎作响。头发没有束高马尾,而是半披在肩后,只有后脑勺那根靛蓝发带还保留着。那是他全身上下唯一一点颜色,像墨色里唯一的亮光。
叶轻舟。
他从不穿白衣服。祁佳年记得他说过,白衣像奔丧,难看,没品位。可他现在穿着那身素白长袍站在山巅之上,日光落在他肩上,将他整个人勾勒成一道清瘦的剪影。看上去,没了平日里的跳脱散漫,竟莫名显出几分沉稳来,像是换了个人。
祁佳年脚步一滞,随即冲上前去。她正要开口喊,一只手臂横过来拦住了她。
邵梁面无表情挡在她身前。
"你拦我干什么?"祁佳年喘着气。
邵梁看着她,言简意赅,"这是少爷自己的选择,望你尊重。"
闻言,祁佳年越过邵梁的肩膀看向山巅上的叶轻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叶轻舟正好偏过头来,隔着大半个崖坪看见了她。他先是一愣,随即嘴角一弯,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又回来了。
"哟,醒了?"他的声音被山风送过来,带着些许调侃,"指望你,怕是盼不到了。靠人不如靠己,看来还得靠小爷亲自出马。"
祁佳年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叶轻舟朝她扬了扬下巴,"不用谢我,跪下来感动流涕就行。"
旁边一位长老看不下去了,捋着胡须走上前,语重心长地说:"叶轻舟,登天梯须穿素白以示诚心,颜色越淡越显庄重。你要切记,心诚则灵,态度端正,切记勿心烦气躁。天梯通不通,全看你跪拜时的诚意,要在山巅不断发出诉求,磕头礼拜,方能感动上天,打通天梯之路。"
叶轻舟歪着头听完了,伸手挖了挖耳朵,一脸不以为意:"好的好的,我知道了。"
长老还想再说什么,他摆了摆手,转身朝山巅最边缘那块突出的岩石走去。
山风很大,灌满了他宽大的白色衣袍,将他半披的墨发吹得飞扬起来。
元清子在下方抬了抬手,五位长老同时结印,护体灵光从他们掌中涌出,汇成一道金色的屏障,将叶轻舟整个人裹在其中。
叶轻舟在那道金光里站定,膝盖弯了下去,落在那块粗糙的岩面上。
祁佳年站在人群之外,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慢慢跪了下去,指尖攥紧了袖口。
他真的能拿到混沌长生草吗?那可是一位过惯了锦衣玉食生活的公子哥啊。
恰在这时风满楼的声音终于在她识海里响了起来,"你说你着急,看来有人比你更着急。"
祁佳年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你闭嘴,都是你干的好事。"
以防激怒她,风满楼便闭嘴了。
既然护体灵光已开启,别无他法,祁佳年便只好和其余同窗一样,找了块背风的石头坐了下来。
这时,理枝缓缓挪步移到了她身前。她头上扎着几个小辫子,随着自己的动作一晃一晃的,辫梢的红绒球在日光下像几颗小灯笼,活是一副俏皮可爱的打扮。
理枝仰着脸看向山巅上那个还在磕头的白色人影,憋了半天,小声问:"段姐姐,他这是……在做什么呀?"
她心思单纯,不太能理解。
祁佳年偏头看了她一眼,又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叶轻舟的方向。
"他在替许星河求药。"祁佳年说,"三步一叩,跪天梯。神界门规森严,没有神籍的修行者若想上去,只能用诚心打动天道,让天梯自己显形。"
理枝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随即又皱起小脸,压低声音说:"可是……他不像会做这种事的人呀。我看他平时上课都在睡觉,夫子点他名他都不知道答什么,上次替灵球比赛他还故意耍诈激怒我,胜之不武。"
祁佳年道:"不像归不像,他确实在做,先静观其变吧。"
理枝又看了一眼叶轻舟的背影,见他又磕了一下头,额头磕在粗糙的岩面上,隔着老远都能听到那一声闷闷的响。她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看起来好疼的样子,他受得住吗?"
忽然旁边传来一声响亮的呐喊,"加油!阿澜,我看好你,你可以的!你行的!你是最厉害的小强强。"
理枝被这呐喊吓得一哆嗦,回头瞪了江飞尘一眼。江飞尘正双手拢在嘴边,满脸通红地冲着山巅喊,喊完了还回头冲大家比了个"瞧不起你们"的手势。理枝扮鬼脸怼了回去。
然后她转头对祁佳年说:"他喊得比叶轻舟磕头还卖力,有这力气不如他去。"
祁佳年没接话,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山巅,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元清子和几位长老始终保持着结印的姿态,金色的护体灵光将叶轻舟整个人笼罩其中。长老们不能撤力,金光一旦中断便前功尽弃。江飞尘每隔半个时辰就端一碗水上去,小心翼翼地递到结界边缘,让叶轻舟侧头喝一口,续续体力。理枝则抱着一件厚斗篷,绕着几位长老来回走动,看谁肩膀被夜风吹得发抖,就踮着脚把斗篷轻轻披上去。
沙漏放在崖坪中央,浅金色的细沙正在匀速流淌。
叶轻舟的额头上已有红肿的迹象,膝盖处的白袍也磨出了暗色痕迹。可他的脊背始终挺着,每一次跪下去、每一次直起身,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执拗。
"弟子白云书院叶轻舟,恳请神界众神降下天梯,赐我混沌长生草,救同窗一命。"
这句话他重复了多少遍,祁佳年数不清了。只记得他的声音从最初的清亮渐渐变得沙哑,可每个字眼却咬得清清楚楚。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叶轻舟的动作忽然慢了一拍。他喘了几口气,咽了口唾沫,才缓缓抬起了头,彼时额头上已青紫一片。
他有时候真的在想,如果不是他飞书传音请许星河一起追幻面趟这浑水,自己也不会有这档子苦差事。若当时没有开口,他的毒就不会拖到现在这么严重。许星河在踢灵球时被人暗算,那根针,十有八九就是那天赛场上人多眼杂时扎进去的。
他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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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就知道自己命格不好。小时候跟他玩过的小伙伴,不是摔断了腿就是染了怪病,次数多了,街头巷尾的孩子见了他都绕着走。只有江飞尘和邵梁命硬,一个怎么作都不死,一个一根筋执意跟着他,勉强没受影响。
后来叶轻舟就不怎么跟人深交了,插科打诨归插科打诨,心里那道线却画得明明白白……离我远点,对你我都好。
可许星河不知道。许星河这个瞎子,也不知道是眼神不好还是心肠太好,每回他嬉皮笑脸地凑过去,许星河都安安静静地站着,既不躲也不恼,像个永远不会有脾气的木桩子。
叶轻舟闭了闭眼,又睁开。
"弟子白云书院叶轻舟……"他开口,嗓音已经嘶哑,"恳请神界众神降下天梯"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
眼前白茫茫的雾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显现。一道细长的、泛着微光的轮廓,像一条被雾气掩埋了千年的路,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虚空里浮出来。石阶一级一级地凝实,从云层深处延伸而下,泛着温润的白光。
天梯两旁,不知何时冒出了零星的花草,在风中轻轻摇曳。一阵极淡的花香被风送过来,嗅起来清冽甘甜。
叶轻舟怀疑自己磕头磕出了幻觉,使劲揉搓两下眼睛。谁知,那些石阶花草居然还在……
理枝第一个发现了不对。她"咦"了一声,摇晃起祁佳年的袖子,"段姐姐你看!那是什么……"
祁佳年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瞳孔骤然一缩。
天梯。
竟然!叶轻舟真的把天梯叩出来了。
崖坪上顿时炸开了锅。打盹的弟子被理枝的惊叫声震醒,纷纷迷迷糊糊爬起来观看,肩摩踵接。江飞尘直接从地上弹了起来,扯着嗓子喊:"小澜澜干得漂亮!你成功了!你看到了吗!路开了!"
元清子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他的目光越过那架从天而降的白玉石阶,落在叶轻舟的背影上,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说出话来。
叶轻舟回头望了一眼。
他的额头上青紫交加,嘴角干裂起皮,眼圈底下泛着一层乌青,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可他在笑。那笑容有气无力的,嘴角只牵起一个很小的弧度,却带着一股"看吧我就说我行"的得意劲儿。
他没说话,只是朝众人点了点头,然后转回头,将膝盖重新落在那第一级白玉石阶上。
"弟子白云书院叶轻舟,恳请神界众神降下天梯,赐我混沌长生草,救同窗性命。"
他拜了下去。额头落在冰凉的石阶上,磕出极轻的一声响。然后他起身走了三梯步,又跪了下去。
如此反反复复的跪着念着,背影在白玉石阶上愈来愈小,逐渐被翻涌的云雾一层层吞没。到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白点,在石阶尽头闪了一下,彻底消失在了云层深处。
崖坪上安静了许久。
元清子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指尖在上面一抹,镜面泛起一阵涟漪后,叶轻舟此刻的视角显现在了镜中。
镜中只有白茫茫的云海,一轮高悬的日头,和一条漫长到看不到尽头的石阶。
理枝挤到铜镜前面蹲着看,辫梢的红绒球扫到了旁边弟子的脸。江飞尘也凑了过来,嘴里念叨着"可别半路睡着了可别半路睡着了",被理枝横了一眼。
祁佳年没挤上去。她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铜镜里那个晃晃悠悠的、正在一步一步往前挪的白色背影,心中捏了把汗。
风满楼的声音在她识海里响起,"他好像比想象中的要坚强一点。"
祁佳年没理他。
铜镜里,叶轻舟又跪了下去,额头落在石阶上,又弹起来,继续往前走。
日头从头顶慢慢挪向西边。
巳时、午时、未时、申时……铜镜里的光影一点一点变化,天色从亮白变成暖橙,又逐渐变至昏黄。叶轻舟的身影始终没有停过,三步一跪,跪完再起,起完再走,机械得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木偶。可他膝盖打弯的时候明显越来越吃力了,站起来的时候肩膀会多晃一下,额头磕下去的时候停留的时间也略微长了一瞬。
酉时三刻,天边烧起了晚霞。
祁佳年走到铜镜前,目光落在镜中那条长得看不到尽头的石阶上。叶轻舟还在走,步伐却明显拖沓了许多,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她心中忍不住想,这就是你要逞能,要是事情没办妥,我就恨你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