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执灯引 > 22. 叩天续命
    祁佳年回到山门前时,晨光已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将"白云书院"四个字照得无比耀眼。门两侧各立一名守山弟子,腰悬佩剑,目光如炬,正挨个查验进出弟子的身份令牌。

    她不由攥紧了手指。

    风满楼的声音在她脑海中适时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为何站这?进去便是。"

    他居然醒这么早。

    "结界。"祁佳年嘴唇微动,声音压得极低,"书院山门有森严结界,非书院弟子入内会触发警报。你现在算半个寄居者,万一被察觉……"

    "不会"风满楼打断她,气定神闲道:"直接走,他们发现不了。"

    祁佳年想追问凭什么,可守山弟子的目光已经扫过来了。以防多心,她来不及多想,硬着头皮迈步跨过了山门。

    灵光从她身上一掠而过,如一层薄气水雾,从头淌到了脚。警报、震响、任何异样都没有。她缓缓松了口气,稳稳当当地站在了山门内,

    守山弟子看了她一眼,认出了她的脸,点了点头便移开了目光。

    祁佳年走出十几步,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眉心,满脸问号。

    "你怎么做到的?"

    风满楼无声打了个哈欠,"我自有我的办法,想学的话,改日有空教你。你先去交差,我再睡会儿。"

    祁佳年:"……"

    她没再多问,加快脚步朝书院正殿走去。

    元清子正在殿中翻阅卷宗,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祁佳年,手中朱笔顿了一下。

    "回来了。"元清子放下笔。

    祁佳年走到殿中,从袖中取出那只巴掌大的陶罐,双手奉上:"幻面已擒,请夫子过目。"

    元清子接过陶罐,灵力探入的瞬间,眉梢微微一挑。罐身温热,内里确实封着一团挣扎的妖气,气息凝实,与千年前被封印的幻面如出一辙。他将陶罐放在案上,沉默了片刻,眼中难得浮起一丝赞许,"不错,当真把它拿下了。"

    "全靠叶轻舟和邵梁正面牵制。"祁佳年顿了顿,"这才叫我有下手的机会。"

    元清子满意的点头,重新拿起陶罐,正要仔细端详,手指忽然在罐口处停住了。

    罐口边缘,有一缕极淡的墨色气息,若有若无地盘旋着,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轻烟。那气息不是妖气,不是灵气,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像是从什么见不得光的地方沾染上的。

    元清子抬眼看向祁佳年,"这罐子,是哪来的?怎会和后山关押幻面的万丈罐如出一辙?"

    祁佳年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没露半分破绽。她早就想过会有人问这个,脑中飞快转了一圈,面不改色道:"叶轻舟从家里兵器库搬的。他父亲常年喜爱四处收集法器,库房里杂七杂八的东西不少,我们出发前他顺手抓了一堆,没想到正好派上用场。"

    元清子盯着她看了两息,像是在掂量这话的真假。祁佳年迎着那目光,不躲不闪,心跳却擂得像鼓。

    片刻后,元清子收回目光,将陶罐搁回案上,语气平淡不惊,"叶知府手眼通天,府上有几件来路不明的器物也不足为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既然是叶家的东西,就让他自己去跟长老们解释吧。"

    祁佳年垂下眼:"是。"

    脑海中,风满楼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几分笑意,"甩得挺利索。"

    祁佳年低声道:“还不是因为你,做事不做干净点,差点圆不过去了。”

    风满楼却道:“不,我相信你,你可以的。”

    元清子埋头翻着卷宗,这才没注意到她的神神叨叨。

    祁佳年说完,一抬眼,这才发现元清子的桌上堆了七八本泛黄的古籍,摊开的那一页正画着一根银针的图样……三寸长短,针身细如牛毛,通体银白。

    元清子面色凝重道:“你来的正好,许星河身上那根针有眉目了。昨夜他们匆忙赶回书院,我前去检查了一番,情况不太理想。”

    此言一出,祁佳年脸色微变。

    "我翻了一宿的典籍,终于找到相关记载。此针名为'伏天银针',是千年前魔界之物。"元清子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专为毁人根基所造。一针入体,经脉寸断,灵力淤堵,再无法运转周天。中针者形同废人,空有灵根却无法修炼,如同……"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如同枯木,外表如常,内里已死。"

    祁佳年心头一紧:"许星河他……"

    "他灵根特殊,修行效率本就高出常人,这才撑了这么些时日。"元清子将卷宗合上,面色沉如古井,"若是普通弟子,中针三日便彻底断绝仙途了。他扛了五天,已是奇迹。"

    祁佳年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伏天银针千年之前便已被六界永久封禁,连炼制之法都销毁殆尽。如今重现于白云书院,实在是不可思议。"元清子抬眼看向她,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说明书院里,有魔界的细作。此事一定严查不怠,究竟是谁下此毒手,一经发现,严格发落,绝不饶恕!"

    说着,他就叫来两名弟子,暗中去排查了。

    祁佳年沉默了片刻,也跟着道:"我一定不会轻易放过这个人。"

    元清子站起身,走到窗前,晨光落在他肩头,将他花白的头发照得银亮,"此事得通知各修长老,全书院警戒,加强山门结界,弟子出入一律查验身份。"他回头看了祁佳年一眼,"你既已知情,往后行事也需格外谨慎。魔界的东西能进书院,就说明盯上这里不是一日两日了。"

    祁佳年点头。

    元清子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第二件事,“听江飞尘他们几个回来描述,你对乐曲这方面格外痴迷,那半山听可有寻回?”

    “寻回了。”祁佳年这才想起半山听还在自己身上,是该‘物归原主’了。她从袖中抽出半山听双手奉向元清子。

    殊不知,元清子只是淡然瞥了一眼,摆摆手道:“罢了罢了,重新存回后山禁地恐有其他人图谋不轨,眼下书院出现细作,谁都有可能盗窃,你既然喜欢便暂且由你保管吧。”

    这话令祁佳年喜出望外,连连作揖道:“多谢夫子!”

    接下来,元清子再说第三件事,“至于解针之法,古籍上记载了两步。"

    祁佳年猛地抬眼。

    "第一步,换血。将许星河体内中毒的毒血尽数换出,注入与他血清相合的干净血脉。毒血排净,根基方能有一线恢复的可能。第二步……"他话锋一转,声音低了几分,"三步一叩跪天梯,登上神界药谷,寻一株混沌长生草。此草可续万载寿元,修复枯竭根基,即便是将死之人,也能起死回生。"

    "神界……"

    祁佳年想起,自己百年前曾在神界待过。乃妙音楼楼主,掌五音,有神籍,走的是正门。

    可现在……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不由无奈想,我现在是修行者,肉体凡胎,并无神位,连天梯第一级台阶踏上去都会被弹回来吧……

    祁佳年迟疑了一下,对元清子道:"你我都无神籍,如何上得了那云顶天宫。"

    元清子语气平淡,"有没有草,天梯还通不通,都是未知,但这是唯一的法子。关于神籍的事,我与众长老竭尽这一身化神期的修为,倒是能撑一人踏入神界。"

    祁佳年仿佛看到了希望。

    “撑多久?”

    “二十四个时辰。”

    那可是三步一叩啊!祁佳年严重怀疑自己听错了,这时段来得及吗?

    元清子叹道:“与天争一线生机,死马当活马医了。”

    说着,他吩咐弟子去请另外几位长老了。不多时,四位须发皆白的长老齐聚议事厅,元清子将情况简要说了,几位长老面色各异,却有几点达成共识:

    第一,全书院立刻戒严,彻查弟子和执事中的可疑之人。

    第二,许星河暂时移入药庐冰室,以千年寒玉封住经脉,延缓毒气扩散,留出寻药的时间。

    第三,验血。

    议事之后,元清子当即下令:书院上下所有弟子,不分内外门,一律到验血堂采血登记。结丹期以上的执事、先生也不例外。动静之大,连饭堂洗碗做饭的老嬷大爷都不放过。

    祁佳年去验了血。采血针刺破指尖的时候,她看着自己那滴殷红的血落入玉盘,心中默默期盼自己血脉符合。

    忙了一整天。

    黄昏时分,验血堂的管事弟子捧着厚厚一沓记录簿,面色复杂地走进正殿,向几位长老汇报结果:"全部弟子、执事、先生的血清都已验过,共计六千八百五十七人……无一人与许星河师兄相符。"

    厅内噤若寒蝉。

    一位长老捋了捋胡须,叹道:"许星河这孩子,灵根本就特殊,修行效率远高于常人,血脉自然也异于寻常修士。找不到相符的,倒也不算意外。"

    元清子不语,垂着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良久后提议道:“不如张贴告示至人间市井巷口,凡是血脉与许星河相符的人,一律破例纳入白云书院外门弟子修行。”

    其余长老点头附和。

    祁佳年站在门外,偷偷听完了里面的对话才悄然离开。

    “换血这步走不通,就只能先走第二步了。"风满楼的声音在她脑中懒洋洋地响起,"三步一叩跪天梯,先去神界找草。”

    祁佳年义不容辞道:“我去吧。同窗一场,若不是他帮我赢得灵球比赛,我根本没机会查到半山听的下落。”

    风满楼却反驳道:“小铃铛,你忘了我先提醒过你的吗?你才遭反噬之苦,这趟浑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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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受不起。”

    这话说的不无道理,况且她俩眼下两魂一体,不人不鬼,不神不妖,放在六界任何一个地方都是异类。祁佳年被发现是重生的魂魄,顶多算夺舍,六界虽然禁夺舍之术,却并非没有先例。但风满楼算什么?属于扰乱天地秩序,按修行界的规矩,叫'擅入识海,侵占神魂',轻则废修,重则诛魂的!

    没得搞。

    走着走着,祁佳年也不知自己怎么就走到了冰室门口。

    等她回过神来,手已经搭在了那扇寒玉门上。门缝里透出的冷气沁入指尖,凉意顺着指节往上爬。她打了个寒颤,推门进去了。

    冰室里白雾缭绕,千年寒玉散发出的寒气凝成一片薄薄的霜雾。

    玉台上躺着一人,可旁边居然还半蹲着一个人。身着水绿色的学服,头束高马尾,整理得很利落,后脑勺上绑着一根格外扎眼的蓝色发带。那是书院里独一份的打扮风格,属于叶轻舟的。他从来不肯换别的颜色,偏生喜爱这靓蓝之物。

    他蹲在那里,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脸朝着许星河的方向,呼吸均匀而绵长,整个人安安静静蜷缩着。

    祁佳年站在门口看了两息,轻轻咳嗽了一声。

    那团水绿色的身影猛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人从梦里推了一把。叶轻舟倏地站起来,动作大了些,膝盖差点磕在玉台边缘,脚下一个趔趄,慌乱回头,睡眼惺忪的脸上先是一愣,然后迅速变成了懊恼。

    "你吓死我了。"他揉了揉眼睛,又搓了搓胳膊,牙齿打了个颤,"这鬼地方,冻死个人。"

    祁佳年看着他脸上那两道被袖子压出的红印,又看了看他冻得发白的指尖:"你一直在这儿守着?"

    "不然呢?"叶轻舟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不是我把这个病秧子背回来的吗?我不得看着他别冻坏了?"他顿了顿,又搓了搓鼻子,"谁知道冻坏的是我自己。"

    祁佳年没接话,绕过他走到玉台边,低头看向许星河。他躺在哪里如同一尊白玉雕像,嘴唇有些青紫,睫毛上结了一层薄霜,指尖泛着不正常的灰白。

    祁佳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有办法了。"她开口,声音比预想中轻。

    叶轻舟正打着哈欠,闻言哈欠打到一半顿住了,含含糊糊地问:"什么办法?"

    祁佳年把元清子查到的典籍内容简要说了:换血与混沌长生草。她说最后那几步的时候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吵醒许星河。

    “我打算明天一早就去找元清子,爬天梯上神界。你帮我盯着天梯的一举一动,若我有什么闪失……"

    叶轻舟打断她,"若你有什么闪失,我先拿草,再管你死活?"

    祁佳年道:“是。”

    "行了行了,知道了。"叶轻舟又打了一个哈欠,这次是真的困了,眼睛都快睁不开,"早知道他有这毛病,我就不该叫他一块儿去追幻面。这不是白添麻烦吗?"

    祁佳年皱眉:"大家都是同窗,理应互帮互助,你怎么能说这种没良心的话?"

    "什么没良心的话?"叶轻舟直起身,伸了个大懒腰,骨节咔咔响了几声,"这叫实话。能救就救,救不回来也别为难自己。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赌上自己的性命多不划算。我走了,困死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说着就朝门口走,水绿色的衣袍在冰雾里拖出一道模糊的影子。推门出去前,他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你那明天再说啊,别一个人偷偷跑了。"

    门关上了。

    冰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寒玉散发出的冷气在空气中缓缓流淌。祁佳年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拢的门,愣了一会儿神。

    她转过身,在玉台边蹲了下来。

    许星河的脸近在咫尺,苍白得像一张薄纸。她看着他那双紧闭的白瞳,忽然想起灵球赛那天他踉跄了一下又迅速站稳的样子,想起他笑着说"没事"时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他从来都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

    "对不起。"她开口,声音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天我要是多追问几句,多留意一段路,是不是就发现了你在硬撑……是不是就不会闹到这一步了。"

    风满楼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来,带着少有的认真,"人各有命。这不是你的错。叶轻舟说得对,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赌上自己的性命这不划算。"

    祁佳年却眉头紧蹙,怔怔道:“我是有愧于他的。”

    风满楼不认可,“人生在世不可能对得起每个人,只要不是你故意害他成这样,便没什么愧疚好谈的”

    祁佳年没啃声,她只是蹲在玉台边,看着许星河睫毛上那层细细的霜,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和叶轻舟一样,不知不觉就昏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