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戌时,天彻底黑了。
铜镜里只剩一片模糊的暗色,只有叶轻舟那身白袍上倒映着微弱的月光。此刻,他额头上的红肿已经磕出了血沫,血迹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滑落,以防遮挡视线,他用衣袖胡乱抹开了。
他一边爬一边想,等许星河醒过来,他一定要好好问问到底是谁下的毒手。找出来,大卸八块,先剁手再剁脚,把那个用针的混蛋绑在书院门口让所有人都见识一下小爷的手段。
他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想着,像是靠这股恨意才能让两条腿继续往前挪。
亥时,月亮挂到了正当空。
叶轻舟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某一级石阶上。他跪在那里,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他抬起头,看见漫天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头顶,像一筐被打翻的碎银,洒得满穹顶都是。
他望着那些星星,忽然发起了呆。
那些星星挂在天上,不知道多少万年了。它们挂着、亮着、一动不动地被困在原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俯视着下面的人间,就像他现在走着的这条天梯一模一样。又长又静又看不到尽头,像是在原地踏步,永远走不完,
叶轻舟忽然想起了一个很久远的梦。
梦里他也是颗星星,就这样被困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周围全是同类。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跟别的星星不一样,他有意识,会思考,会害怕……那些不会思考的星星就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几万年如一日,无波无澜。可他不行,他在这片黑暗里待得越久就越心慌,越心慌就越想逃。于是他就许愿,许愿自己能变成一颗流星,哪怕坠落也好,哪怕砸在地上碎成粉末也好,只要能离开这片无边的黑暗,怎样都行。
谁知,梦里的星空忽然真的晃动了。然后他真的往下坠了……风声灌满耳朵,身体像着了火,他越坠越快,越坠越急,最后轰然砸向地面!人就惊醒了。
他当时醒来的时候出了一身冷汗,觉得这个梦荒谬得可笑。
现在却觉得不那么好笑了。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红肿的手指和磨破的膝盖,深吸了一口气,又往前挪了一步。
子时。铜镜里的画面几乎凝固了……白袍在夜色中缓慢地移动,每一次跪下去,停留的时间都比上一次更长,像是随时都会彻底垮掉。
祁佳年看得心里来气,恨不得钻进去呼他几个大巴掌。
理枝小声问,"他不会……睡着了吧?"
江飞尘也有些拿捏不准了。他没再呐喊助威,而是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声不吭。
丑时。
天梯尽头的黑暗里,渐渐浮出了一抹极淡的、灰绿色的微光。
叶轻舟的脸已经惨白如纸,双眼半睁半闭,意识像是游离在身体之外。他已经想不起自己叫什么名字了,也想不起为什么要走这条路,脑子里只剩一个模糊的概念……往前走,朝有光的地方走就对了。
他抬起头,看见了那片灰绿色的光。
耳边似乎有潺潺流水的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淌过来的。他眯着眼仔细分辨,那灰绿色的光芒后面,隐约浮出了几道重叠的山体轮廓。
他双眼迷离了良久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然后他猛地从地上撑起来,仿佛用尽了必身最后一点力气,踉跄着挪动身体往前跑了两步,即便疼痛早已蔓延全身,他却浑然不顾,只是扯着破锣嗓子喊了一句:"老子今天跟你神界拼到底了!"
那一声喊得响彻山谷,连云层都被震得颤了两下。他就着那股像佛光返照般的劲儿,不再三步一叩了,连滚带爬地冲上了最后几级石阶,一头栽入绿油枝繁叶茂的草地里。
药谷到了。
进入神界地界,修行界的镜像便无权窥探了。祁佳年被震慑了一下,纳闷道:“这怎么办?他搞得定吗?”
元清子叹道:“看天意吧。”
叶轻舟趴在地上,脸埋在清凉的泥土里,感受着自己颤抖不止的全身,可嘴角却咧到了耳根。
他想笑,笑不出声。嗓子哑得发不出任何音节了。
没过多久,两个穿着青灰色短打的仙童挎着药篓路过,发现了这个瘫在药田边、满身是血、衣服都磨破了的凡人。他们吓了一跳,赶紧把人架起来,连拖带拽地送回了草屋。
药谷谷主是个面容清癯的中年人,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青衫,袖口还沾着泥土,显然是刚忙活完。他给叶轻舟把了脉,眉头先是皱起,随即缓缓舒展开来,又皱起,又舒展开,来回三遍,最终"嘶"了一声。
"奇怪,你这伤怎么好的这么快,不对,你这体质……"谷主放下他的手腕,面色复杂,"你有自愈能力?"
是的没错,叶轻舟躺在竹榻上,除了浑身疲惫不堪,疼痛感尚存一丝,伤口都愈合的七七八八了。
谷主绕着他走了两圈,像是在看一只稀罕的灵兽,"了不得,了不得,天降奇才啊。老夫活了八百多年,头一回见凡人身上自带这种天赋。你这是什么体质?百毒不侵、刀伤自合、筋骨自愈,简直天生就是一块炼药的好材料啊,谁吃了都可以长生不老了。你来此地作甚?是特地来我药谷做学徒的吗?"
"谷主大人。"叶轻舟开口了,声音沙哑不堪,"我是来求药的。"
谷主眨了眨眼,似乎回忆起了今日确实是有人上天阶求取草药,没想到就是这小子。
"求什么药?"他问。
"混沌长生草。"
谷主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草屋里安静了几息。
忽然,谷主问:"听说你是为救人而来,是同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值得你这样来求?"
叶轻舟挠了挠头,想了想说:"其实也不是特别好。就是……"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他年纪轻轻,眼睛还看不见,人长得倒挺俊俏的,可惜日后道侣都不好讨。我纯属同情心作祟,见不得他这辈子就这么废了。"
谷主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你说什么?"他转过脸来,"他眼睛看不见?"
叶轻舟愣了一下:"啊,是啊。"
"长什么样?"
叶轻舟比划了一下:"瘦高瘦高的,性格挺斯文的,就是不怎么爱说话,头发挺长的,眼睛是……眼珠子是白的,没有瞳仁。"
谷主的脸色变了。
原本那只还在给他把脉的手,一下松开了。谷主退后两步,表情从惊奇变成了审视,"你知道混沌长生草那是什么东西吗?万年一发芽,千年一绿叶,老夫守着这药谷好几百年,统共也只见过三株。前两株被神界的人取走了,最后一株……"他顿了顿,"是我当年向祁连求爷爷告奶奶了好多年,他才忍痛割爱留给我的。我一直放在秘境深处收藏着,连神界的人来讨回我都没舍得给。"
叶轻舟撑着身子坐起来,竹榻吱呀响了一声。他看着谷主的眼睛,声音哑却认真,"谷主,我同窗中的是伏天银针,经脉寸断,命悬一线,听着太吓人了。听闻只有混沌长生草能救他。我跪了一整天的天梯才爬上来的,你好人有好报,就大方给我了吧。”
谷主看了一眼他惨不忍睹的手指,又看了一眼他额头上的血痂和嘴角的裂口,沉默了片刻,终于松口了。
"你有什么诚意吗?拿什么换?"
叶轻舟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了。
自愈能力。他靠这个混了十几年江湖,挨了打不怕、中了毒不怕、被人捅了睡一觉就好,有了这东西他才能活到现在。要是没了它,他估计都活不到这么大。
既然求人办事,那就得投其所好。
拿这个东西换一条无辜性命,倒也值得,大不了下次受伤硬抗就是了。
反正自己杂灵根,这辈子怎么修炼都成不了器。
"我的自愈能力。"他说,"你想要的话,可以拿去研究。我这体质……天生自带的,剥给你就行。"
谷主眉毛挑了一下:"你舍得?"
"舍不得。"叶轻舟咧了咧嘴,"可我同窗现在躺在那儿连眼睛都睁不开,我要是还舍不得这点本事,那我还是人吗?"
谷主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从审视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情绪,似乎是颇有些敬意。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低头看着叶轻舟,肃然道:"我得跟你说清楚。你的自愈能力生在灵识深处,与魂魄纠缠在一处,要把它抽出来,等于把你的灵识挖走一块,恐影响日后修行。那滋味……好比抽筋剥骨。"
他顿了顿,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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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道:"而且抽走之后,你这副身子就不再有不愈之能了。往后磕了碰了、伤了病了,都得老老实实地养,跟普通人一模一样。你考虑清楚。"
叶轻舟盯着灵木天花板看了一阵,然后偏过头看着谷主,咧嘴一笑:"无所谓,来吧,一气呵成。"
谷主看了他一眼,没再多劝。他深吸一口气,十指重新悬于叶轻舟胸口上方。
只见指尖光芒缓缓向下探入了叶轻舟的胸膛。叶轻舟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灵识深处,正有猛烈的撕扯。
剧痛瞬间炸开了。
叶轻舟的眼前一黑,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后背猛地弓起,又被谷主狠狠压制住。他咬紧了牙关,下颌的肌肉绷得奇紧。
谷主额头上渗出了汗。他十指翻动,将那团越来越凝实的光芒迅速从叶轻舟胸口彻底剥离出来,叶轻舟猛地抽搐了一下,眼前天旋地转,然后彻底黑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自己被人轻轻拍了拍脸。
"行了。"
叶轻舟缓缓睁开眼。视野模糊,他眨了两次才看清谷主的脸。谷主正低头看着他,掌心里托着一团小小的蓝色光球,像一颗跳动的心脏,微弱地泛着暖光。
“这是我的自愈之能?”他难以置信。
谷主点头答是。
叶轻舟便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有几道被他掐出的血痕,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慢悠悠地顺着指缝滑落。
他忽然觉得有点陌生,伤口不会自己消失了,血不会自己止住了。这具身体……现在真跟凡人一样了。
他抬起眼,扯出一个有气无力的笑,"真疼啊,你都不提醒我一声。"
谷主将那团蓝色光球小心地收进一只玉瓶里,封上符纸,转身看了他一眼,难得露出一点笑意,"提醒了你还敢躺上来?"
叶轻舟撑着木床想坐起来,手臂一软差点又倒回去。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这玩意儿没了,连喘口气都费劲。"
“是啊,这些药拿去止血,当时赠品了。”谷主将一包额外的草药塞进他怀里。
接着,他转身走进药庐深处,过了一会儿捧着一只半尺长的玉匣走了出来。
"拿去。"
叶轻舟接过玉匣,双手止不住发颤。他打开一条缝看了一眼,里面躺着一株通体碧绿的小草,叶片只有两片,散发着温润的荧光,多么奇异别致的模样。他赶紧合上盖子,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
谷主一把捞住了他,"别跪了,再跪你膝盖真要废了。"
叶轻舟撑着桌沿站稳,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多谢谷主多谢谷主",他书读的少,词儿贫乏,只会说这一句。
谷主摆摆手叫他闭嘴。
然后他站在原地启了启唇,忽然转过身去背对着叶轻舟,一句话也没说。
等他再转回来的时候,不知是不是错觉,叶轻舟觉得他有点难过。
"待他醒来,你替我向他问个好,"谷主的声音比方才沉了许多,像是压着什么没说出口的话,"就说祝他早日康复。"
他又转身进去,额外包了一大包稳固根基、恢复气血的草药,塞进叶轻舟怀里:"拿着,路上补补,别还没回去就倒在天梯上了。"
叶轻舟被塞了个满怀,连声道谢,说谷主这般仙家风范,果真是让人刮目相看,这大恩大德他这辈子没齿难忘,自己这辈子怕是无福飞升上神了,能跟谷主有过这么一面之缘,此生足矣。
闻言,谷主连忙摆手打住,“你这小子,真够油嘴滑舌的,以后不知道要祸害别人多少好姑娘。”
叶轻舟挠头笑的有些窘迫,“不瞒您说,对于情感方面,我还是白纸一张呢。”
二人一左一右的聊了几句,颇有一种不打不相识的错觉。最后,谷主幻化出一朵洁白祥云托在掌心,吹了一口气,祥云便飘到叶轻舟脚下,稳稳地将他的身子托了起来。
"叶小友,有缘再会。踩着回去,省得再跪一遍。"
叶轻舟没料到他居然慷慨到如此地步,转头看向谷主那张清癯的脸,忽然觉得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于是深深向他敬了一礼,然后祥云便载着他腾空而起,穿过云层,朝来路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