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执灯引 > 21. 魂寄残躯
    祁佳年沉默了一瞬,把陶罐系在腰间,与银铃铛、半山听,炊烟笛挂在一处。四样东西叮叮当当地碰在一起,声音清脆得有些吵。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排家当,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风满楼:

    "你之前背的那个箱笼呢?去哪儿了?"

    风满楼挑了挑眉,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不卖画糊口的时候我不背,麻烦。”

    "所以你现在没在卖画?"

    "你看我像在卖画的样子吗?"风满楼摊开两手,袖口空空荡荡,鬼画符也不知道被他塞回了哪里,“除非有大买卖,需要我备好笔墨画卷,否则背着那几斤的木头箱子满山跑,跟驮货的驴一样。"

    “……”祁佳年道:“我怀疑你在骂我。”

    风满楼:“?”

    接着他垂眼看了一圈祁佳年腰间的事物,抚了抚额,很体面的强行压住了上弧的嘴角。然后他提醒道:“把神器收好了,切莫招摇过市。”

    祁佳年这才反应过来,把神器藏进了袖口。

    "那得是什么样的生意,才叫大买卖?"叶轻舟不知什么时候缓过劲来了,半靠在残柱上,胸口还渗着血,偏要来凑这个热闹。

    风满楼看了他一眼,丹凤眼弯了弯,“活靶子你真能扛。比如有人出大价钱,让我画一幅能把整座春江秋月国都都框进去的地形图。这种单子,纸墨装个二十斤差不多。”

    “画出来有什么用??”叶轻舟问。

    祁佳年却想了想,说:“我想,应该不是观赏那么简单吧。”

    毕竟她之前可是跟着风满楼进入过画中世界的,可见风满楼的画作实则是另一则世界空间。

    "百年前的场景你见过吗?真敢口出狂言。"

    叶轻舟翻了个白眼道。

    祁佳年却心中了然,心想,他确实见过,因为他读取了我的全部记忆。

    她没吭声,而是径直向许星河走去,蹲下探了探他的脉搏。脉象虚浮,时有时无,丹田里的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淤在那里上不来。

    “他踢灵球那天就不太对劲。”祁佳年说,“捂着腰侧走路踉踉跄跄,我当时见他身体不适,本意多追问几句,但他性格太执拗了,什么都不肯说,没想到居然是中毒了。我是女子,不便验身,你们谁……”

    话没说完,风满楼已经退了两步,袖着手,一副“别看我”的样子。

    叶轻舟缓了口气,又翻了个大白眼,把祁佳年推开,“行行行,本少爷来,行了吧,话真多。”

    他忍住尚未自愈完全的伤痛挪到许星河身边,蹲下去的时候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手上动作倒不慢。解开腰带,掀开衣袍下摆,许星河腰侧果然有一处针孔大小的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瘀紫了。

    叶轻舟盯着那伤口观察了两眼,忽然“咦”了一声。

    “这中毒迹象我见过。”他说,“一年前我刚来书院没多久,也中过这么一针。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淤紫。”

    祁佳年一愣:“什么人干的?”

    “不知道。”叶轻舟把许星河的衣服拢好,坐回地上,“打小想弄死我的人多了去了,都觉得命没我好,酸我,仇家遍地走。我爹查了一阵没查出来是谁,我又躺了几天自己好了,这事就不了了之了。只不过,对外宣称落下病根,须回府卧病将养半载才能好。至于真要有什么影响,谁知道呢?”

    祁佳年看着他:“你有自愈能力的事,还有谁知道?”

    叶轻舟掰着手指数:“你,江飞尘,邵梁,我爹娘。”他顿了顿,“现在还得加个你。”

    他指了指风满楼。

    风满楼耸了耸肩,恍若未闻。

    “这针得拔出来查查,否则大家都不清楚具体是中的什么毒针。”祁佳年说,“回书院找元清子要解毒的法子。恰好今天是第五天,也该回去复命了。”

    叶轻舟点了点头,撑着邵梁的胳膊站起来:“分头走。邵梁带着江飞尘,我带许星河,我们先回书院。”

    “你去趟何家坳,跟张娘子说一声,妖物已除,往后不用提心吊胆了。”叶轻舟看了一眼祁佳年,又看了看风满楼,道:“另外,注意自己的安全,早些回来,别叫我们再次下山来找你了,我可没许星河那般好脾气好耐心。”

    祁佳年应了一声。

    叶轻舟已经弯下腰去架许星河,邵梁一言不发地扶住另一边。江飞尘胳膊上缠着厚厚的布条,脸白凄凄的,可听见要回书院了,眼睛里总算有了点活气。

    四个人朝废墟外走去。祁佳年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在月光下拖出四道长影,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这一夜的打打杀杀,封印夺舍,累的堪比飞升渡劫了。

    废墟中的风穿过残垣断壁,带来一阵潮湿的土腥气。祁佳年收回目光,转身对上了风满楼那双丹凤眼。

    “想不想再走走?”风满楼下巴朝废墟深处扬了扬,“故地重游一下。”

    祁佳年沉默了一瞬,摇摇头,“不去了。”

    她抬起眼,看向废墟前方有一段长条塌方的台阶,约莫三百米的高度。那里曾经是春江秋月的内殿,是她的父皇母后最后站着的地方。“亡国罪人,没脸去见爹娘。”

    风满楼没接话。

    祁佳年转身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在满地荒草和碎石间站定。她掀开衣袍下摆,双膝落地,额头重重磕在粗粝的石板上,“咚”的一声,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她没起来,额头抵着冰凉的石面,呼吸沉了片刻。

    再抬头时,眼眶是红的。

    “我一定要查出当年灭国的真相。”她的声音不大,却像刀刃划过石面,每一个字都带着力道,“子民若有留存于世的活口,国家就还有复兴的一线生机。那么,我定会拼尽全力,抓住这最后的一丝希望。”

    风满楼站在她身后不远处,静静听完,等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才开口,“你知道耀世莲灯的下落吗?”

    便是当年三月三上已节她向天祈福用的神器,护春江秋月千年基业的镇国之宝。

    祁佳年一怔,随即摇头:“不知道。大概在我葬身的莲池底里,也可能兵荒马乱时被人捡走了,或者已经被毁了。”她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茫然,“什么都有可能。”

    风满楼道:“我倒是有法子打听它的下落。”

    闻言,祁佳年觉得很不可思议,“你,你有办法么?”

    风满楼点点头,道:“是,而且这个办法可以让你亏欠我的人情,一并还了。”

    “什么办法?”

    “灵魂出窍,附到你体内,两魂共载一体。”风满楼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帮你感应神器下落,你带我入白云书院修行。各取所需。”

    祁佳年盯着他,眉头拧了起来:“我原本就不是这具躯壳的原主,魂魄与肉身本就不算完全契合。若同时承载两个灵魂,怕是会爆体而亡。”

    “所以让你考虑清楚。”风满楼难得正经地看着她,“敢,还是不敢?”

    “你为什么非要进白云书院?”

    “人间耍腻了,无聊。”风满楼两袖拢在一起,“鬼画符是邪器,连带我这副身躯也染了邪气,自然进不了修行界。放心,我纯粹好奇,感觉新鲜,只是想进去过一过修行的日子,顺便指点你一二。”他看她一眼,“仅此而已。”

    祁佳年沉默了很久。

    “一旦被察觉,我俩怕在六界都无容身之所了。”

    风满楼不语,只是静静站在月光下,粉袍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

    “你若担心,”他忽然开口,“我可以发下心魔诅咒。主动引魂到别人身上,出了事我全权承担,身死魂破,绝不反悔。万一被发现了,你就说是我夺舍了你。把我这缕魂魄逼出来交给他们处置,你顶多算个受害之人,不会被追究。”

    说到底也是自己欠他,怎好意思让他发这种毒誓。祁佳年只好退一步,无奈松了口,“别,一旦有异,你速速退去便是。”

    风满楼没再多说,转身朝废墟外走去。祁佳年跟上他,穿过坍塌的宫门,走过碎石铺就的荒道,一直走到半山庙前。

    庙还是那座庙,只是里面的神像早已被摧毁,空无一物。破败的门半敞着,月光从瓦缝里漏进去,照亮一地碎瓦和香灰。

    风满楼在庙门口停下,抬脚走了进去。他扫了一圈残破的内殿,选了个避风的角落,盘膝坐下,背靠石壁,双手结印,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银光。

    “我躯体寄放在此,设下多重禁制和隐匿符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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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着,指尖掐诀,一道道墨汁从他袖中飞出,如蜻蜓点水一般落在庙墙、房梁、地面,随即隐没不见。“除非修为在我之上的人刻意搜寻,否则没人发现得了。”

    说实话,风满楼虽看起来神通广大,祁佳年却掂量不出他是何境界,因为这身法根本不像人……倒像是鬼魅……

    虽说之前她便猜测过,但再次见到他这身法,祁佳年脊背还是忍不住僵硬了一下。

    见她有些出神,风满楼拍了拍她的肩膀,“怎么了?还没准备好吗?”

    祁佳年回过神,轻微打了个寒颤,“啊,来吧。”

    祁佳年站在庙门前,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银边。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风满楼闭上了眼睛。

    他周身那层银光骤然凝实,如流水一般从他头顶涌出,一道半透明的、人形的光晕从他躯体上剥离出来,悬在半空中,面容模糊,身形飘忽。那是他的魂魄,裹着一层淡淡的月光,像是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

    那道魂魄飘到祁佳年面前,停顿了一息。

    然后,它没入了她的眉心。

    祁佳年浑身一震,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冰水。一股陌生的意识涌入她的识海,与她的魂魄交缠、碰撞、融合,两股力量在她体内横冲直撞,震得她经脉一阵剧痛。

    她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大约过了十几息,那股冲撞感终于缓缓平复下来。她的识海里多了一道陌生的气息,安安静静地伏在角落,像是暂时蛰伏的兽,没有恶意,却真实存在。

    祁佳年睁开眼,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还是她。又好像多了一点什么。

    “如何?”风满楼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不难受吧?”

    祁佳年沉默了片刻,动了动嘴,声音很轻:“还行,就是觉得呼吸急促了些。”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盘膝坐在墙角的风满楼,那具躯体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闭着眼,穿着虽是惹眼的桃浦粉,浑身却煞白如纸,不免有些渗人。

    “你的身体……”

    “魂都跑了,身体白点儿很正常,放心,肉身不会腐的。”风满楼镇定地说着,声音里带着两分困意,“忙活一阵我也乏了,先睡会儿,你赶路的时候稳着点,别把我晃醒了。小铃铛,好梦。”

    祁佳年:“……”

    我梦你个头。

    她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庙门,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败的半山庙,手指在袖中摸到了那支重新变得温热的炊烟笛。

    月光下,她朝武谭镇何家坳的方向走去。

    彼时,张崔雨守在门口日盼夜盼着,终于盼到了祁佳年回来的身影,眼中微微燃起了一点希望。

    “回来了……没受伤吧。”她急切关心道。

    祁佳年摇摇头,“无碍,只是同伴受了点小伤,他们先回去了。”说着,她把身上为数不多的银两递给了张崔雨。

    张崔雨下意识推拒,却被祁佳年按住了手背,沉默了一息,她道,“很抱歉,他回不来了,日后你多保重身体。”

    张崔雨像是早意料到了,所以情绪还算镇定,只是紧紧搂住了小女孩。年少不知离别意,岁久方知故人稀。小女孩不太明白什么叫“回不来了”,只是睁着圆圆的眼睛望着祁佳年。

    祁佳年摸了摸小女孩脸颊,而后向张崔雨要了几枚白蜡烛。她先将蜡烛一根根立好,围成一个圈,圈心朝东。然后咬破指尖,在烛芯上各点了一滴血,又取出一张黄纸,用炭笔写上张娘子丈夫的生辰八字,压在圈心。

    烛火无风自动,明明灭灭地跳了几下,而后火势骤然窜烧而立。仿佛他已经回来了,正感激着祁佳年的所作所为。

    这一幕,不禁让张崔雨鼻尖发酸,问:“姑娘,这是什么法术啊?”

    祁佳年看着那簇跳动的火苗,目光落在烛火中心那一点幽蓝的光芒上,轻声说:"执灯引归途,焚香照往生。"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愿他下一世平安健康,不必再遭遇横祸。"

    烛火又晃了一下,随后缓缓恢复了平稳。

    忙完后,祁佳年没多作久留,匆匆道完别,便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