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佳年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炊烟笛。笛身上那层灰蒙蒙的东西正在剥落——不是她催动的,是笛子自己在动。它在回应她,在回应土地上的灵气,在回应那个沉睡在她血脉深处的东西。
一块块灰皮从笛身上脱落,露出底下一抹温润的青白色光芒,像月光凝成了实质,又像深海里万年不化的寒冰。
炊烟笛在苏醒。
不是她灵力导致的,她的灵力太弱了,弱到连自己都养不活。是这片土地上的灵气在喂养它。鬼哭沟虽然被砍伐得面目全非,可地底深处,那股属于百年前春江秋月的灵气还在,像一条暗河,在泥土和岩石之下静静流淌。
炊烟笛感觉到了。它在吸收那些灵气,像一棵枯死多年的老树,终于等到了雨水。
祁佳年握紧笛子,深吸一口气。
她有些心口发紧,虽说炊烟笛即将苏醒,可凭她现在的筑基前期境界还远不足以驾驭它,搞不好还要被反噬。
但她依然强作镇定,道:“幻面,你知道炊烟笛最大的攻击元素是什么吗?风。”
风一吹雾就散。
幻面显然被骇了一下,雾气虚晃了片刻,
“雾气怕风。”祁佳年说,“风一吹,雾就散了。所以这就是你喜欢变换成别人的原因,你渴望得到一副承载你灵魂的躯体……”
她将炊烟笛凑到唇边。
没有吹响。
只是轻轻地、慢慢地,朝笛孔里吹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轻,轻得像叹息。可那口气从笛身里穿过去的时候,炊烟笛忽然亮了——不是发光,是那种深埋在玉石深处的纹理突然活了过来。
一道风从笛孔里涌出。
那风不大,没有飞沙走石,没有摧枯拉朽,只是轻轻地、柔柔地吹了过去,像春天里第一阵南风,带着草木初生的气息。
可那道风所过之处,幻面的雾气像遇到了烈火的残雪,无声无息地淡化了。
不是被吹散,是被融化一些了。
“银翎留下的炊烟笛,想不到会落到你这个小丫头片子的手里,别高兴太早。”幻面的声音从那团正在消散的雾气中传出来,断断续续的,“不要以为就你有神器,我这根半山听实力也是不容小觑的,有本事,咱们就去遗址里打。”
说着,幻面两盏烛火似的眼睛忽然闪烁个不停,大雾四起,伸手不见五指,幻面趁乱从炊烟笛的风中挣脱出来,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猛地弹射出去,一头扎进了鬼哭沟尽头的黑暗里。
速度之快,快到祁佳年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它的方向。
好在邵梁先一步追了上去。
“跟上。”
天色渐晚,鬼哭沟的尽头,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隐约可见一座巨大的废墟。残垣断壁在黑暗中沉默地矗立着,像一排排枯骨,又像一个个不肯倒下的士兵。
春江秋月的土地。她的土地。她曾经用生命守护过的土地。
百年前,她以身祭阵,十大乐器散落人间。她的灵力被抽空,她的肉身化为齑粉,她的魂魄在天地间游荡了百年,无处可归。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那片黑暗。
脚下的路从碎石变成了石板——碎裂的石板,长满了青苔和荒草,可依稀能看出当年的规制。三丈宽的大道,两侧本应有雕花的石柱,如今只剩下半截半截的底座,歪歪斜斜地埋在土里。
祁佳年走过那些石柱底座,手指轻轻拂过粗糙的石面。
她记得这里。小时候,她常常骑着马从这条大道上跑过,身后跟着一大群侍卫,跑得尘土飞扬。父皇说她不像个公主,倒像个将军。她就笑着回一句:“那我就当将军,替父皇打仗。”
父皇笑了。
那时候他还年轻,笑声响亮得像夏日的雷,震得整座宫殿都在嗡嗡响。
现在,宫殿没了。大道没了。父皇母后也没了。
只有这些半截石柱,和漫山遍野的荒草。
祁佳年收回手,加快了脚步。
她穿过最后一道坍塌的宫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巨大的广场。广场上的石板已经被荒草吞没了大半,只剩下一小块裸露的地面,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
月光下,广场中央那根残柱上绑着一个人。
白衣,墨发,白瞳紧闭,面色苍白如纸,浑身被拇指粗的麻绳缠了十几道,勒得衣袍皱成一团。许星河的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干涸的血迹,脑袋无力地垂在胸前,显然已经昏迷了许久。
幻面的雾气在许星河头顶盘旋,那两盏绿油油的鬼火正一寸一寸地往他天灵盖里钻——它想夺舍,借许星河的灵力发挥半山听最大的力量。
"老子的同门师兄弟你也敢动?问过我了吗?"叶轻舟原先嘴上最不在乎,行动上却是冲得比谁都快。他一把扑到许星河身前,张开双臂,用后背死死挡住那团雾气。
幻面收势不及,雾气凝成一条灰鞭,狠狠抽在叶轻舟后背上。叶轻舟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扑,胸口的旧伤被这一震撕裂开来,鲜血从衣袍里渗出来,溅了许星河一身。
许星河的睫毛颤了颤,还是没有醒。
叶轻舟趴在许星河身上,嘴角的血往下淌,滴在许星河的衣襟上,洇开一片殷红。他抹了一把嘴,回头冲幻面笑了一下:"就这点劲儿?你行不行?我告诉你,我这个田是耕不坏的,只有你这个累死的牛。"
幻面明显被辱到了,雾气边缘不断膨胀又收缩,两团绿光骤然拔高。
“好!既然你这么找死,我就成全你。”
虽说叶轻舟有自愈能力,可毕竟肉体凡胎疼痛感还是有的,幻面连抽他十下,他就硬抗了十下,死活不松手。
邵梁原先是和江飞尘在牵制枯灵鸟,回头见叶轻舟的模样,他的眼角不禁抽搐了两下,似乎有什么情绪再也控制不住。
上一次叶轻舟被打穿胸口,他没能拦住。这一次,当着面又来一下。他什么都没说,火枪一抬,枪口迸出连串火光,“轰!轰!轰!”三枪连发,每一枪都精准地轰在幻面雾气最浓稠的地方。
邵梁是叶轻舟十岁那年主动投奔叶府的。彼时他已是筑基后期的修士,放在任何一座宗门都足够当个内门弟子,可他却不以为意,宁愿拿着一份不高不低的月俸,也要安安静静地跟在叶轻舟身后,做一个形影不离的随从。
叶有良曾问过他为何执着于留在叶轻舟身边,他明明有更好的出路,邵梁却不语,只是用十年的实际行动告诉他……我认定的弟兄就是一辈子。
如家他年岁二十,仅用十年光阴,便靠自身天赋练至结丹后期,可不谓老天追着喂饭吃。
幻面尖啸着后退,雾气被轰得七零八落,聚都聚不起来。邵梁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枪口追着它打,一步不退。幻面被逼得上蹿下跳,根本没有机会碰那根半山听。
"干得好。"祁佳年深吸一口气,将炊烟笛凑到唇边。
春江秋月遗址内的灵气开始疯狂地往笛身里灌。笛子苏醒了,贪婪而急切地汲取着地底深处那股残存的灵力。笛身上的青白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烫,烫得祁佳年手指都在抖。
她吹响了。
一道风从笛孔中涌出,比方才在鬼哭沟的那一道强了何止十倍。风势如刀,掠过广场时激起漫天尘土,所过之处幻面的雾气大片大片地消散、融化、蒸发,像雪遇沸水。
幻面的惨叫声响彻广场。
可祁佳年也撑不住了。她的灵力被炊烟笛抽得涓滴不剩,经脉里空空荡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反过来吸她的血、啃她的骨。手指一松,炊烟笛从她唇边滑落,她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反噬来了。
经脉里像是塞满了碎冰,又像是被人拿火钳子从里往外烫。她呕出一口血,眼前一阵发黑。
幻面被她的风削掉了一大半雾气,只剩下一团拳头大的灰影,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地飘着。它没逃,它看见了那支掉落在地的炊烟笛。
“你又不是它真正的主人,驾驭不了被反噬了也活该,它就应该是属于我的!我的!待我将它炼化成魔器,功力大增,再来收拾你们这些小喽啰。”灰影猛地扑向炊烟笛,“这就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岂知祁佳年就是它的主人,只是碍于眼下身份和修为,无法证明罢了。
就在它的雾气触碰到笛身的瞬间,炊烟笛里忽然炸开一团飓风。不是祁佳年吹的那种和风细雨,而是裹着碎石的龙卷风。那团拳头大的灰影被卷起来,在半空中翻了十几个跟头,"砰"地一声甩出去三丈远,撞在一根残柱上,雾气又散了几分。
“哦?是吗?如何一个在后之法?”一个声音从广场边缘传来,懒洋洋的,带着笑意,“这生意太大,你做不起的。”
月光下,风满楼从断墙后面踱了出来。他粉袍如旧,竹笔在手。脸上依然戴着蟠龙面具,一副不想以真容示人的神秘模样。
幻面那团灰影好不容易聚拢起来,一看见他,轰然炸了,“怎么又是你,这么死缠烂打干嘛!你是狗皮膏药吗?!我这辛辛苦苦追来的半山听,你上来就要抢?!恶不恶心?”
“你是从白云书院偷的,本身就不是光明正大的东西,我为何不能抢走?”风满楼鬼画符在指间旋转,“强者为尊,各凭本事。”
“强盗逻辑!”幻面声音都在抖。
风满楼:“彼此彼此。”
祁佳年趴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风满楼从出现到现在,眼睛就没离开过那根半山听。幻面方才被邵梁打的掉在地上的碧玉长箫。
“你怎么才来?”祁佳年声音嘶哑。
风满楼脚步一顿,把她轻轻搀扶了起来,"来了有一会儿了。"
"那你为什么不动手?"
"它爱附身在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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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风满楼下巴朝许星河的方向点了点,"不是半路夺了他的身吗?我打起来束手束脚多麻烦,更何况神器要是打坏了,岂不是更亏。"
祁佳年盯着他,"所以你一直在这,甚至比我们先到一步,一直暗中留意着他的动向,才会给我暗示,让我们这一路寻来顺风顺水。只要它敢从许星河身上离开,等它动手,我们就与他放手一搏。"
风满楼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岔开话题道:“你刚遭了反噬,后面需要好好调养一段时间,切忌过度使用灵力。”
想必是这个意思了。
看来祁佳年这下是又欠他一个大人情了。
“好,多谢提醒。”
风满楼真像是会读心术,盯了她片刻便知她的纠结所在,道:“不急,等会儿我就告诉你个快速简单还情的好办法,放心,不是以身相许,先收了它再说。”
闻言,祁佳年不由眼睛瞪圆了。
广场另一头,江飞尘已经扔了一地的符纸。红红黄黄的符纸铺了半边广场,枯灵鸟一靠近就烧成灰,这可让他爽翻了,越来越起劲。
可正当他投入其中时,却发现自己的胳膊上不知什么时候被偷袭了,袖子撕裂开一条鸟啄的口子,鲜血顺着胳臂淌下,并且伤口边缘正在发黑、发紫、迅速往外扩散。
"疼疼疼疼疼!"江飞尘一边跳脚一边掏药,可手抖得连瓶子都拧不开,回过头望祁佳年他们请求支援,恰见风满楼出现了,微惊道:"这鸟好毒,我会不会死这啊?小粉袍你终于来了!太好了!救我狗命一条。”
叶轻舟护在许星河身上,后背的伤和胸口的伤一起往外渗血,脸色白得不似活人,可他看见江飞尘那副惨样,还是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邵梁!别管我!先去看他!我死不了!"
邵梁看了一眼叶轻舟,又看了一眼江飞尘。前者趴在柱子上冲他摆手,后者一边蹦一边哭,胳膊上的黑气已经爬到肘弯了。
事急从权,邵梁三两步冲到江飞尘面前,一把扯开他袖口二话不说从腰后摸出一把短刃,手起刀落,把江飞尘胳膊上那块发黑的肉剜了下来。
江飞尘霎时间痛的哭爹喊娘,“我的天呐,妈啊,疼死我啦!你就不能轻点嘛?”
邵梁冷言道:“你再啰嗦一个字,我把你整条手臂都卸下来。”
江飞尘识趣捂住了嘴。
邵梁动作很快,以防毒气攻心,他立马封住了江飞尘几处关键穴位,替江飞尘找了两枚止痛止血药丸先吃着。
然后他去把剩下没处理掉的枯灵鸟尽数焚烧殆尽。
另一边,风满楼袖中抽出鬼画符,随即左顾右盼一阵,轻叹一声,“忘带宣纸了,只能借你用用了。”说着,他蹲下身,笔尖在粗糙石板上落下。
没有纸绢,可他的笔墨迹在石面上晕开时,石头却极有灵性般吸收墨、在生长、在回应他的笔意。
寥寥数笔,一个陶罐的轮廓浮现在地面上,圆口、鼓腹、窄底,罐身上还画了几道扭曲的符文,看着歪歪扭扭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拙。
“江公子对吗?”风满楼头也没抬,“我需要镇压符三张,可有?"
"哦哦哦!"江飞尘忍痛从八卦锦囊里摸出三张黄符,手忙脚乱地递过去。
风满楼接过符纸,随手往那陶罐的纹路上一拍。符纸落在石面上,无火自燃,化作三缕青烟,顺着那几道符文钻了进去。
幻面那团灰影还在半空中嘶鸣挣扎,风满楼提起鬼画符,朝着陶罐纹路的罐口轻轻一点。
一股吸力从石面上凭空而出,如一张大手精准地拽住了幻面那团雾气的尾巴。幻面尖叫着往后退,可那股吸力不依不饶,一寸一寸地把它往里拽。
"你,你画了什么?!"幻面的声音彻底变了调,恐惧压过了愤怒。
"罐子。"风满楼把鬼画符收回袖中,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呆了一千年的老地方,送你回去做个好梦。"
什么?!幻面怀疑自己听错了,他竟然复刻了白云书院里封印它的万丈罐。
万丈罐顾名思义,罐内空间如万丈深渊,暗无天日,可想而知它这一千年过的有多苦不堪言。
没想到这书生看起来斯斯文文,居然这么大的能耐。
“你到底是什么人?”幻面严肃问。
风满楼道:“你替谁办事就去问谁。”
幻面:“……”
它没再说话。
灰影被吸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薄,像一张被揉皱的纸,硬生生被塞进了万丈罐。
风满楼一手抓起巴掌大的陶罐,随手抛给祁佳年。
祁佳年接住,罐身温热,掌心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撞,一下,两下,欲冲破牢笼却又无济于事。
"就这么……收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陶罐,有点恍惚。
"就这么收了。"风满楼耸了耸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