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漫无目的地飘着,忽然,在半空看到一缕气。我一时好奇,便跟了上去。没成想,那缕气的目标竟是您。我本想在它得逞前,将其冲开,谁承想,一不小心,把那位小娘子带入了幻境。”
原来是这么回事。
气?纤凝心下诧异,难道还有别的妖盘桓在白玉镇,连小鹿也未能发觉?
“娘子,我真不是故意的,您千万别误会我!”
事情远比纤凝想象的复杂。
她只是来这个边陲小镇碰运气,找找回忆。结果先遇木二,后面又多出个连存在都感知不到的东西。
她摇摇头,叹息道:“我知道了。榴花在哪儿,你赶紧把榴花送回原府。”
“哦!”木二小声嘀咕。
自己的事情尚且一头雾水,她真的没有太多闲暇去管别人的事情,也不想管。把榴花送回去,让原老爷子安心,就算她仁至义尽了。
对了,原家主!她恍然回神。
“木二!”
“嗯?”
“你去过原家,有没有见到原老家主?是你在等的人吗?”
纤凝后来想了又想,木二等的男人叫青竹,但万一,青竹只是他为了行诓骗,随意起的一个名字呢?
所以,这就是她们在镇子上,打听不到一丁点此人消息的缘由。
柳妖不解:“原家?”
纤凝扭头,撞上小鹿的视线,四目相对,满腹疑问。
柳妖细细回味过前一刻,坚定道:“那座宅子里,没有青竹的气息啊!”
“树,也能闻到气味?”小鹿好奇。
“啊?本来,是不能的。”柳妖懵懵的,一副被雷劈了还没清醒的状态。
“以前,只有很偶尔很偶尔,有接触到……”
柳妖还在说什么,但纤凝完全听不进去,她深陷在那段奇怪的时间旋涡里,越想越迷糊。
罢了,何须她来百般猜测。木二苦等的人究竟是不是原老家主,带去一看,便有分晓!
“木二,我寻遍白玉镇,也没能找到一星半点青竹的消息。既然你自由了,那你自己来找吧!”
等一个人,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风雨无阻。这当中的因由、苦楚,非亲身经历不能体会。
纤凝也不懂。
对她来说,二十年太久远,她的记忆里,暂且只保有一度春夏秋冬。不因她想记起便记起,也不由她想忘记,便能忘记。
那么,木二呢。她的记忆,她的守候,又是因了哪一段不能相忘?
木二裹了纤凝,并小鹿和那幻境中的榴花一道现身原府。
房梁下,原老家主坐在门前阶上,倚着镂花的石柱,不知在想些什么。
纤凝偏头以眼神问询——他是不是青竹?
木二断然摇头否认。
好,好,好!纤凝心忧叹息:即便不是他,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她使了个眼色,数道身影瞬移到门外。
“原家主,叨扰了!”
她出现得悄无声息,老爷子愣了愣,才有所反应,扶着石柱缓缓起身。
“贵客深夜前来,可是想起些什么?”
“是想起些什么。但在这之前,我有个问题想请教家主。”
她微微抿唇,步履从容,外表淡然平静,俨然一派全然知晓的模样。
“这件事情,困惑我许久了。假如得不到答案,我想我是睡不着了!”
原应眸色渐深,正身回:“贵客请直言。”
她开门见山:“青竹,是您什么人?”
老人家肉眼可见地慌了。他的手不可自抑地发抖,他眼神闪烁慌乱,他嘴唇一张一合。
脱口却是:“什么人?老朽没听过。”
“老人家,怎么会不认得呢?您再好好想想。榴花的失踪,可都是因为青竹啊!”她以榴花性命相挟。看他是要继续保全脸面,还是保全人命。
她视线紧逼,翘首企盼着他的回答。
爱上妖,难道就这么难以启齿?即便人生过大半,至古稀,仍不愿将那段恋情宣之于口?
她满心乏意,苦笑着摇了摇头。似乎被宣判死刑的不是青竹和木二,而是她自己。
做人原来这么纠结。
很多事情,不是问了就会有答案。所以她才一直开不了口啊!她心里早有结果,问了又如何!
老者也开不了口。他心中也早有答案。
纤凝意兴阑珊。兴许,打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擅自答应木二的请求。
男人有什么好的?旧情又有什么好的?何苦自甘受此禁锢?
她想劝木二放弃,劝她早些回江南。一颗葱郁的树,不适合待在天寒地冻的北方。
就在这时,原老家主猛然咳出一口血。
纤凝一时又懊悔,自己不该逼老人家的。年迈体衰,气出病来她也没法。
她欲出门去叫人来,被原老家主招手拦下。
原老自怀中摸出一块手帕,用力抹掉嘴角污血:“无事,无事!”
隐在梁上的木二不知怎的,急扑下来,拽过老头手里的巾帕,双眼灼灼。
眼见帕子被抢走,原家主登时奋起,反手去夺,然落了个空。
“青竹?”
柳妖哽咽着,唤出那个守候了二十年的名字。
“这是青竹的帕子。你,你是,是那个男人?是那个失信了的男人!”眼泪大颗大颗地往地面砸,柳妖捏着绣有青竹的巾帕一角,看着原老家主的眼充满怨愤。
“青竹不是男人?”
纤凝、小鹿同时发出疑问。
“我,何时说过青竹是男子?”
“你,你,我,我。”小鹿语无伦次。
木二是女身,纤凝想当然将青竹当作男人。谁能料到,木二等的人,竟然是女的!
“才二十年,你就老了这么多?”
“原,你姓原?情到浓时你说‘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你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说‘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你说‘山无棱天地合,绝不与君决’!如今,这硕大府邸,怎么连青竹的影子都没有?”
柳妖步步逼近。
“青竹呢?青竹呢!你把青竹,弄丢了?”
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原家主只觉五内翻腾肝胆俱裂,一口鲜血乍然呕出。
他颤巍巍伸出手,攒劲夺回巾帕:“你,你,你们是一伙的?是你们害了榴花?”
“榴花榴花,口口声声都是榴花!”
怒极攻心,一气之下,柳妖从幻境中放出榴花,施加妖力遏住其喉。
“榴,花!你,放了榴花!”原老家主气若游丝,悬指向她。
眼看柳妖的手越束越紧,纤凝急忙上前,好言相劝:“木二,有什么事情好好说。你是来寻人,而非害人!”
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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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眼神冰冷:“她不过与青竹相似几分。可是,没有人能够代替青竹!”
眼看事情就要脱离掌控,纤凝速望向小鹿。
小鹿动作极快,快到所有人连影子都没看清,她就已经带着榴花跳出了柳妖的掌控。
也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悄然迫近,对准纤凝面门,从半空直冲而下。
“不好!”小鹿大喊一声,松开榴花对着黑影猛然撞上去。
两道身影缠斗在一起,无一人能看清其中的碾压和撕咬,只道四面八方皆是残影,空气里呜咽着野兽的低吼,气势凶悍又霸道。
柳妖抽出柳条正欲相帮,却在关键时刻恍了神。
“青竹?”
她不可置信,求助般看向原老家主,发现他也像丢了魂一样,大张着嘴,怔怔望着那个方向。
打架斗法皆有胜负,两道身影已然分开,小鹿身形不稳,不似占了上风。
纤凝循着数道视线看去,只见第一抹天光笼罩下,一个女人斜倚在墙边。嫣然一笑的模样,至纯至魅。
女人的身影一瞬即逝。
纤凝回神,空余屋内一片狼藉。
木二视线凝视那女人消失的地方,木头一般。
“青竹。青竹……青青,青青!”佝偻的身影,好似一夕之间又苍老了好几岁。
“老家主……”纤凝心里五味杂陈。
您不是说,从没听过此人名姓。如今,又是为什么肝肠寸断?
“青青——你真的,成神了?”
“哈哈哈,报应,这都是,报应啊!”
想起方才与山神庙中别无二致的那张脸,小鹿不由得疑惑:“人,怎么能修炼成神?”
“那是,青竹?”木二沉浸在自己的恍惚中。
满座荒唐,独独纤凝清醒。
“那个东西,哪是什么神呐!”
邪魅无比,浑身上下看不出半点浩然正气,便是司空红尘,看起来都比她正派!
总之,不是妖女,便是魔女,心怀异胎,其心险恶!
只是,木二与原家主都唤那妖女青竹。所以,她生了一张与青竹无二的脸?所以,山神庙中的神像,其实是照着青竹的脸去修筑的?
为什么?
“哈哈哈,为什么?”原老家主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
“为什么?哈哈哈……”
“那座庙,是我父亲修建的。传闻皆言,神女于梦中得赠蟠桃,食之受孕,翌日诞下神子,化身成神,守护一方百姓。故得安身立庙。实则是为了,安人魂魄,使其不乱我,原氏根基……”
二十年前,上一任原氏家主尚且在世。
少年扑倒在家主身下:“父亲,求您放过青青,儿子发誓,一定遵从您的安排,与梅氏成婚。求您,不要再为难青青一家了!”
少年声泪俱下,却怎么也换不来家主的同情与怜惜。
男人振振有词:“做人当如玉,清白无暇。你们坏了白玉镇千百年来恪守的规矩,便是父亲,也保不了你们。只是应儿,身为宇文皇室遗脉,你怎可如此狭隘?现如今,也只有一死,可保其清白!”
“宇文氏江山早已灭亡!父亲,父亲~~~”少年捂着剧痛的腹部,眼看着父亲的背影渐行渐远。
最终,如父亲所愿,还了他一世清白。
往昔种种,历历在目。用她性命换来的清白,他终其一生,也不得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