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灯时分,顾渊提着食盒来到了凤凰台,或许是因为有神兽的灵气,凤凰台上的梧桐树长得很好,郁郁葱葱。在这仲夏之季,见这抹绿色,也觉得凉爽了不少。
凤凰台上未点灯,好在今夜月光皎洁,顾渊走近那片山茶花就看见在箫韶亭中发呆的姜姒。
它还是鹓雏的样子,卧在亭子里铺着的簟席上,一旁的西瓜吃了几口,那盛在冰鉴里施了清凉咒的冰块还未融化,带着丝丝凉意。
可能是这里太安静了,安静的只有几声蝈蝈叫,在这夏夜里,没有惬意,反而有些凄凉。
顾渊没有说话,沉默地来到箫韶亭中。
这是那夜过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姜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顾渊回了一个淡淡的微笑。他将食盒放在矮桌上,从怀中摸出火折子,把亭前阶梯左右的一对宫灯点亮。
姜姒的目光一直跟着顾渊,顾渊依旧沉默着,脸上还是淡淡地笑。
有些疏离。
姜姒收回了眸光,顾渊把火折子随手放在宫灯旁,回到亭子里,他把矮桌上剩下的西瓜和茶水收了起来,放在亭子外,又将食盒打开,把里面的菜肴和碗筷都端了出来。
最后,他拿出来两壶酒。
“这是新春的桃花酿,今早才开坛。”顾渊将一壶酒放在姜姒的面前,自己坐在了它的对面。
姜姒看着桌子上的菜肴,都是它喜欢的吃食,还有一碟它最爱的花生占。
顾渊给姜姒斟了一杯酒,酒刚倒入酒杯,一股桃花香就溢了出来,除了桃花香,还有淡淡甜味,像是桃子的味道。
“这桃花酿里加了桃子汁,你应该会喜欢。”顾渊把酒壶放在一旁,拿起另一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那壶酒明显酒味浓郁了许多,想来应该是烈酒一类。
姜姒垂眸看着酒杯,而后又抬起眼帘,望向面前的男人。
今天这个男人笑得很温柔,只是这抹温柔的笑有些浅,好像有着什么心事,想隐藏着,却在不经意间透露出一丝矛盾与困惑。
见姜姒在看自己,顾渊端起酒杯,将嘴角上扬,想让笑容变得璀璨一些,可是他根本笑不出来。
“抱歉,朕不能在给你明媚的笑容了。”顾渊很落寞,就像一只被人抛弃的小狗。
姜姒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它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朕知道,你喜欢朕的笑容。”顾渊苦涩道,“和那人一样。”
姜姒不解道:“谁?”
“就是去年朕回朝时,你见的那位……故友。”顾渊声音很轻,但是说到“故友”二字时,他咬字极重。
姜姒这才明白顾渊说的是什么,只不过它不懂顾渊话中意思。
它的确挺喜欢顾渊的笑容,因为那笑容明媚阳光,而身为凤凰一族,它自然也喜欢阳光。
但这和它的那位故友有什么关系?
顾渊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旋即又倒了一杯,他握紧了杯中的酒,说道:“前些日子……朕看见了,去年朕班师的前几天,你回到了南禺之山,见到了那个人。”
闻此,姜姒略带讶异,随后只以为那是顾渊的臆想,虽然他体内的奢比尸的尸气在天凤绫认主后渐渐净化了,但是那尸气在他体内也有些时间,对他的心神和意识还是有影响。
姜姒道:“你应该多休息,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不是乱想。”顾渊语气十分的平静,“因为,朕也听见了,他叫你阿鹓……”
“阿鹓……”姜姒心里顿时“咯噔”一声,“阿鹓”这个名字,顾渊不可能知道,除非他真的看见了。
“朕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看见那一天,但是朕好嫉妒啊。”顾渊定定地看着姜姒,脸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平静,只是眼中满是妒色与不甘心,“朕都不知道你还有一个名字叫‘阿鹓’。”
姜姒张了张嘴,它想解释什么,却不知道如何解释。
“那天晚上你也是去见他吧?”顾渊说道。
“哪天?”姜姒忽然觉得顾渊今天有病,还病的不轻。
“朕当着你的面,杀人的那天。”
姜姒一时间无言,或者说是很无奈。
“如果你同意和朕泛舟,而不是去见他,那天的事就不会发生了。”顾渊说道,“所以你以后不能再见他了。”
“不是!”姜姒受不了了,直接化作人身,一把拉住顾渊,将人拽出了箫韶亭中,他指着面前一片葳蕤的山茶花林,“那天晚上我是回到凤凰台给山茶花翻土!之所以没告诉你,是因为你这些日子太忙了,我不想打扰你,而我后面去行宫,是因为我身上都是土,我去洗澡!”
姜姒近乎是吼出来的,他知道有些事必须要说清楚,不然误会只会越来越深。
“你以后有什么事就直接问我。”吼完了,姜姒甩开顾渊的手,气呼呼地回到箫韶亭中,直接端起那杯桃花酿喝了下去。
喝了桃花酿,姜姒还是觉得气,于是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顾渊被姜姒吼得愣住了,他才意识到自己误会姜姒了,很快他想起了什么,连忙回到箫韶亭中,就看见姜姒已经将杯中酒喝了,还自己又倒了一杯。
“别……”顾渊刚一开口想要阻止,就对上姜姒那双清澈的眼眸,阻止的话卡在喉里,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即使顾渊知道是自己有误会,可在他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叫嚣着,他还是想要将姜姒拉下神坛,将他困在自己身边。
只有这样,他才能完全属于自己。
顾渊承认自己很卑鄙。
卑鄙又无耻。
但是卑鄙无耻又怎样?他是帝王,他统一南朝,将来他还要统一天下,只要他想要的,他就一定要得到。
顾渊也发现了,他的内心已经出现了偏差,让他变得偏执又疯狂。
……
今夜的月色盛得出奇。
姜姒喝了两杯桃花酿,这酒酿里加了不少桃子汁,入口很甜,甜的连酒味都没有,如果不是喝了两杯后他有些头晕,他可能只以为那是一壶桃子汁。
顾渊没说什么,坐回了姜姒的对面,给自己也斟了一杯酒。他垂眸把玩着酒杯,食指围着酒杯的杯口打着转。
姜姒吃了一些花生占,又给自己满了一杯酒,可是这杯酒喝完后,他隐隐觉得有些不舒服。姜姒以为是这桃花酿的后劲有些大,他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拿起酒壶,眼神迷离,晕乎乎地说道:“这酒不好,后劲大的难受……”
话还未说完,姜姒就察觉不对,他是不太舒服,还有些晕眩,但如果是因为酒醉,他的神识是清醒的,可是现在——姜姒感觉自己的神识渐渐变得模糊起来,四周好像有数双无形的手将他抓住,他挣扎着,可他提不起任何的神力,他无可奈何。
在这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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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他早已遗忘的一切又突然出现,他无助地伸出手,想要逃出去,最后……他看见那片山茶花都开了。
全是的红色的山茶花。
山茶花甫一绽放,便即凋零,一朵朵鲜红的花就这样断头掉在了泥土上。
和他一样。
断掉的头,也掉在泥土上。
姜姒惊恐起来,他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山茶花,断头的山茶花。
姜姒很快就知道是自己的神识被困住了,被困在那片断头的山茶花海中,看不见归路,也找不到出路,他茫然地走着,最终他走到一棵山茶花树下,在那树下有一具尸体,断头的尸体。
尸体上都是山茶花,断头凋落的山茶花。
然而姜姒在清楚不过了,那些山茶花是那具尸体的主人被砍下头颅时洒在地上的血。
看着那具尸身,姜姒只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离了身体,他无力地瘫坐在那具尸体旁,满目悲戚与绝望。
他想哭,却发现根本哭不出来。
千年过去了,他已经不会哭了。
……
神识被困住的姜姒痛苦不已,他整个人都趴在簟席上,一只手紧紧地扣着身下的席子,指尖被席子上的竹刺扎破,染在簟席上的血迹斑驳,像是凌寒的红梅。他的另一只手朝半空中胡乱抓着,手腕上系着山茶花铃铛的红绳也败了色。
他想要抓住什么,可他什么也抓不住。
姜姒的瞳孔涣散,眼中没有聚焦,倏忽间,他好像看见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大声的嗥叫了起来。
嘶哑的声音带着凤鸣的回响,声声泣血,不绝于耳。
顾渊见状,忙上前将人抱在怀中。他没想到神识被污染会那么痛苦,他不后悔,他也不能后悔了。
姜姒本能地挣扎着,哪怕一切都是徒劳。
“别怕,别怕……”顾渊抱紧了怀中的人,他却不敢看他,只能不断地说着,“别怕……有朕在……别怕……”
过了好一会儿,姜姒渐渐平静下来,他依偎在顾渊的怀中,双手紧紧抓着顾渊的衣服,低声喘着气。
双瞳渐渐有了聚焦,他的神识开始变得混沌,仅剩的清醒让他隐约猜到了原因。
“你……你给……我……吃了……什么?”姜姒喘着气,抬眸看着顾渊,艰难地开口问道。
“奢比尸的血。”顾渊躲开了姜姒的目光,如实回答道。
“奢比尸……的血?奢比尸的血!”姜姒一脸不可置信,而后几乎歇斯底里地质问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姜姒……朕……”
“别叫我名字!”姜姒猛地将顾渊推开,自己踉跄着身子要起身,但他还未站起来,又重重地摔在了簟席上。
其实他身上没有多少力气了,让神识从被困中挣脱出来就消耗了他太多的体力和神力,刚才将顾渊推开是他最后的力气。
现在的姜姒只能瘫在簟席上,满目怨恨地瞪着那罪魁祸首。
本来顾渊很内疚,他不后悔毁了姜姒,可他还是心疼他。但是此时,他看着姜姒怨恨的目光,他有些想更过分一些。
反正姜姒都恨自己了,一切都改变不了了。
那他就让姜姒再多恨自己一些。
这样一来,即便自己死了,在姜姒往后孤寂的岁月中,他永远都忘不了自己。
哪怕,是因为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