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渊迅速回到行宫将自己身上的血污洗干净,又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才又来到温泉边上。
不知道是不是弥漫着血腥味的原因,最喜欢飞舞在温泉边上的萤火虫不见踪迹,盛开的牵牛花也都败了,雾气依旧旖旎,卧在那里的鹓雏,此时身上那金色的羽毛变得暗淡,长长的尾羽托在地上,与血污混合,妖冶又诡异。
顾渊来了姜姒面前,半蹲下/身子,小心翼翼抚摸着它身上的羽毛,声音放柔,哄着它道:“没事了,别怕。”
姜姒的头埋在翅膀下。一时间它的神性与神识有些模糊,休息一会儿后,稍微好了一些,只是它周围的血腥味太重了,它心中的防备更重,所以它不愿将头从翅膀中抬起来。
“朕带你回行宫,把身上的血污洗去。”
这个时候的顾渊很温柔,很温柔的让将姜姒卸下了防备。
姜姒悄悄将头从翅膀下伸出来了,一双凤眸睁开,看着眼前的人。
顾渊穿着湛蓝色的衣袍,头发用它给的那根天凤绫绑成马尾。见姜姒在看他,他嘴角绽开了笑。
现在的顾渊不再是五年前第一次进入南禺之山的那个少年了,他成了帝王。他在姜姒面前依旧爱笑,笑得阳光又璀璨,姜姒也知道,那抹笑容不过他脸上的一张面具。
即便如此,姜姒不自禁被那笑容吸引,就像凤凰一族喜欢明亮灿烂的东西一样,顾渊的笑容就是那么明亮与灿烂。
可是现在,那抹笑容未变。
毕竟那笑容不过一张面具。
而姜姒不在被那笑容吸引,因为它清楚的看见,在那笑容下,是无间炼狱,随处可见是那无人收殓的白骨森森,耳边听见的是鬼哭声啾啾。
顾渊在姜姒的眼中看见了恐惧,这让他轻抚着金羽的手顿住。
姜姒在害怕自己。
它在害怕自己!
顾渊沉默着,四下也是一片寂静,属于夏夜的蛙叫与虫鸣都不见,甚至四周没有一点生气。
许久,顾渊道:“对不起。”
他这一声说的很沉重,却没有悔意,如果重来一次,他依旧会这样。因为,他已经偏执到了不可自拔,所有想要亵渎姜姒的人,他都不会放过。
他也绝对不允许姜姒对他有异心。
顾渊收回抚摸着姜姒背羽的手,他站起身来,将自己外袍脱下,搭在了姜姒的身上。
“东小院的正房里,朕命人送了热水,你一会儿去哪里洗个澡吧。”顾渊道,“你如果想变回人身,就把这件外袍披上,你原来的衣服已经染了血,朕会让绿袖洗干净给你送回去。”
姜姒静静地看着他。
“房里也准备了衣服,你洗完澡就可以换上。”顾渊絮絮叨叨地说着,“行宫里的人朕已经命他们都去了二门外,你放心,东小院那边没有外人。”
说完,顾渊转身离开了。
顾渊清醒后,见姜姒那般无助与痛苦,他怜惜,但是他不会后悔。
他就是要当着姜姒的面,将那个男人杀了,姜姒即便是因为神性悲悯,也不能为了其他男人来忤逆自己。
等顾渊离开,姜姒才缓缓起身,它没有变回人身,而是拖着那染着血污的身子,亦步亦趋地朝着行宫走去。
一路人都没有人,来到东小院就看见正房的门开着,里面放着一个很大浴桶,足够它本相也能泡进去。
姜姒将自己洗了好几遍,它还是感觉自己身上能闻到血腥的味道。它被神性约束,它也并不是愚昧的良善,少帝宾天后,南朝血洗山河,于是它就躲在了南禺之山千年。因为它无可奈何,没有贤君降世,作为神兽的它就算留在建康,也无法守护着南朝,更何况封神后,他们不能随便插手人界的事。
如果今天顾渊是等它离开后再杀了那个胆大妄为的男人,姜姒会故作不知,可是……顾渊不但当着它的面杀了人,还将那人的血染在了它的身上。
姜姒不知道为什么今晚上会发生这些事,它不过只是趁着今夜月色正明给凤凰台上的山茶花翻了土,然后就来到翠云山的温泉,将自己洗净而已。
姜姒刚叹了口气,突然感觉到了什么,它从浴桶中站了起来,也不顾自己身上湿漉漉的羽毛,就直接跃出了浴桶,来到屋外的院子里。
它望向皇宫的方向,只见一道纯粹的王气自皇宫一角冲了出来,隐约间,那王气化作龙形,冲散了微不可见的一道瘴气。
那不是顾渊的王气,顾渊的王气微弱,不可能化作龙形。姜姒现在无心关心那王气是谁的,它的目光死死盯着皇宫那边。
在刚才,那瘴气——失道之瘴。
拥有王气的君王居然也会失道?
那道瘴气很弱,仅仅出现了一瞬,就被那化龙的王气冲散。
但是,失道之瘴的确出现了。
神兽的祥瑞对失道之瘴极为敏感,只要出现,必定知道。包括灵兽在内,神兽与灵兽都很厌恶失道之瘴,而失道之瘴会迷住它们的眼睛,逼迫它们不得不离开这里。
皇宫出现的失道之瘴好似昙花一现,如今姜姒已经感觉不到,这让姜姒有一种错觉,刚才是他看错了。
失道之瘴,并没出现。
姜姒又回到屋子里,它表情凝重,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去。
如果顾渊失道,那它只能离开。
……
这几日姜姒没有化作人身,而是以鹓雏本相在凤凰台。
它心情也变得不好起来,白日里只在箫韶亭中坐着发呆。
绿袖来送饭时,想问什么,但是话到了嘴边,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这几日,顾渊也很奇怪。
平常顾渊每天都会来凤凰台,而如今,他依旧每天都来,却站在凤凰台下看着,有什么东西也是让绿袖送上去。
姜姒则是在亭中发呆,而且这都好几天了,它还是鹓雏的样子。
绿袖敏锐地察觉出顾渊与姜姒之间一定发生看什么事,同时她也明白,她只是奴婢。
说一句难听的话,她连关心都没有资格。
所以,绿袖识趣地不说什么,每日送饭打扫,做好自己分内之事。
天气越发的热了起来,屋外的蝉鸣声吵的人脑子疼。
绿袖如往常一样,打扫完后,用拿长杆加蛛网,把凤凰台四周梧桐树上的蝉都粘了下来。
她知姜姒不喜杀戮,于是把蝉都装在锦袋子里,一会儿离开时,顺便去城外放生。
不一会儿,绿袖粘了一袋子的蝉。她还是留了几只在树上,毕竟有几声蝉鸣,让这凤凰台不至于一片死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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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姒大人。”绿袖提着一袋子蝉来到箫韶亭前。
那袋子里的蝉鸣此起彼伏,吵得厉害。
姜姒懒懒地卧在亭子里簟席上,还是鹓雏的模样,一旁的矮桌上摆放的是切好的西瓜和一壶茉莉清茶,旁边有一尊铜制的冰鉴,里面放着的施了清凉咒的冰。
听见绿袖的声音,它才抬起头,看了绿袖一眼,目光又落在绿袖手中的袋子上,而后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绿袖道:“姜姒大人晚上想吃什么,奴婢回宫就让尚食局那边准备,晚上给姜姒大人送来。”
“随便。”
“奴婢明白了。”绿袖朝着姜姒恭敬行礼,“奴婢先行告退。”
绿袖下了凤凰台,先去城外把那袋子的蝉都放了,才回到皇宫。
姜姒没说吃什么,但如今天热暑气重,绿袖就让尚食局准备一些清清凉凉的食物。
“绿袖姑娘,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让小太监来说一声就好。”尚食每次见到绿袖都是一脸笑意。
“尚食大人,今天有什么清凉点的吃食吗?我想给姜姒大人送去。”
“咦?”尚食眨着眼,略微好奇地问道,“陛下没给姑娘说吗?晚上陛下想陪姜姒大人把酒言欢,特意嘱咐尚食句备一些下酒的菜。”
“可能是我刚从凤凰台回来,还未见到陛下。”绿袖听见陛下要与姜姒大人饮酒,心中喜悦不已,脸上也挂着笑。
从姜姒来到建康,一直就是绿袖在伺候,她自然关心姜姒,也不想陛下与姜姒大人或因什么误会而渐行渐远。
绿袖回到天辰殿,顾渊正在等着她。
“陛下。”绿袖上前行礼。
顾渊道:“你今天不用去凤凰台了。”
绿袖知道原因,笑嘻嘻地说道:“奴婢明白。”
绿袖是由衷的开心,脸上的笑容明媚,就像一个小太阳,而这样的笑容让顾渊觉得刺眼。
明媚的笑容,他也有,因为他知道姜姒喜欢他脸上那阳光的笑,他也愿意为了他,一直带着那张面具。
直到那个晚上……
南禺之山,梧桐林间,遍地金玉,一桌两椅。
他的故友褪去了华服,一身青色的衣服,瞅着他,脸上的笑容璀璨又明亮,就像阳光一样。
那一刻,顾渊似乎明白了。
他,可能只是一个替身。
绿袖却浑然不觉,还一脸笑颜,她道:“陛下可要好好哄哄姜姒大人,这些日子姜姒大人都消瘦了不少。”
话说完,绿袖才觉察出来有些不对,她悄悄抬眸,见顾渊的脸色不好,她立马收了笑容,跪下说道:“陛下赎罪。”
顾渊不言,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绿袖将身子俯得更低了,在那如刀的目光下,虽是仲夏,绿袖后背已是冷汗津津。
许久,顾渊收回了目光,拂袖离去,绿袖这才松了口气。提心吊胆地跪着让她的腿还有些软,她没有马上起身,整个人都跪坐在地上。
绿袖一手揉着腿肚子,另一只手撑着地。她回过头看着天辰殿金碧辉煌的主殿,又抬起头望向不远处巍峨的凤凰台,旋即她下了眼眸,紧紧抿着唇——她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陛下好像变了。
陛下与姜姒大人,可能……回不到以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