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猎户离世后,只留下了阿福一人在南朝流浪。
一介孤女,浪迹南朝,最后还活了下来,听起来都很不可思议。南朝正乱,可不只是妖兽肆意,还有恶人横行,有首打油诗言——釜中肉香芙蓉面,双乳无汁做饺尝,若问这是什么肉,两脚作羊挂店来。
诗句没什么平仄讲究,就是百姓们随口胡言,却真实的反应出来南朝的现象。
刚才姜姒听见绿袖红叶说阿福的事时,它第一反应阿福不是普通人,多半是异人族。
这一见,姜姒一眼就看出来,阿福是异人族不死国的后人,而且还不止如此……
在她的身体里有六魂十四魄,只不过除了她自身的三魂七魄,其余的魂魄都在沉睡。
想来也是,即便她是不死国的后人,想要活下来也并不容易。不死国后裔与其他异人族有所区别,他们没什么灵力,仅仅是不容易死而已。
有时候,这并不是好事。
若是她体内还有另外一个生命,那就不一样了。
不对,不应该称为生命。
她体内沉睡的魂魄,力量不小。
姜姒就这样走到了阿福面前,那几个打瞌睡的小宫女一下子都醒了,见到姜姒,她们呆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跪下,口内说道:“鹓雏大人。”
“我不是你们的主子,不必多礼。”姜姒其实并不喜欢宫里的人有事没事就跪来跪去。
小宫女们面面相觑,都站了起来,也不在廊下打盹,纷纷离开了东偏殿。
阿福抬起眼帘,看着面前的大鸟。可能是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对她的伤害很大,她很久没笑过了。曾经那个像年画娃娃的小女孩,此时眼中无波无澜,哪怕是看见这只漂亮的鹓雏,眸中依旧波澜不惊,就好像看见的是一只普通的鸟一样。
不过她是知礼的,知道姜姒身份尊贵,她冲着姜姒要行万福礼。
“我也不是你主子,你也不必对我行礼。”姜姒在她行礼之前,出言道。
行礼的阿福微微顿住,随后她收了礼,颔首道:“明白了。”
这时尚食局给阿福送来早饭,果然食盒里的酱菜盘子上放着几个萝卜雕成的小狐狸。
见到那些小狐狸,阿福神情有些触动,和她头上斜挑着的那根桃木簪子一样,都是雕刻的小狐狸。
只是为她雕刻发簪的青哥已经不在,而她连随他去都不能。
流浪南朝这些年,阿福知道自己的能力,她没那么容易死。
而这能力,对于她来说就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顾渊很照顾阿福,从让她住在天辰殿的东偏殿这一点就能看出来,所以尚食局的人也很有眼力见,每日给阿福的饭菜都是变着花样送来。
阿福没什么胃口,经常是吃了两口粥,就放下了筷子。
今日阿福在吃早饭,姜姒没有离开,而是直接坐在了阿福对面。
见阿福只吃了几口,它有些不赞同地说道:“你吃的太少。”
阿福道:“我不饿。”
“可是你这样,她不会醒来的。”姜姒放低了声音,绿袖和红叶没有在一旁伺候,其他宫人也不在,所以它说这话时,也只有阿福能听见。
阿福有些愕然地抬起头。
“她不苏醒,对于你来说可是坏事,你不死国的能力会给你带来灾祸,只有她苏醒了,你才能自保。”姜姒直接挑明,“放心,你的秘密我不会说出去,毕竟我也很好奇,这世上竟然真有这样的人……”姜姒顿了顿,吐出四个字,“不生不死。”
阿福伸手捂住自己的胸口,像是自语,也像是告诉姜姒,她道:“她救了我那次后,就一直在沉睡。如果她醒来,我想青哥就不会死,那些人也不可能将我抓走。”
姜姒问道:“你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事?”它现在对面前这姑娘十分好奇。
“小时候我和爹爹生活在村子里,也是在那里认识了阿离哥哥,后来我和爹爹离开了村子,流浪中,爹爹为了救我死在了妖兽口中。”阿福缓缓地说道,“爹爹死了,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他应该不是你的亲生父亲吧?”
阿福点头道:“我是爹爹捡来的孩子,爹爹待我如亲子。”
“有时候血缘并不是很重要。”姜姒作为神兽,寿与天齐,它对血缘看的并不是很重。
“爹爹离开后,我一个人流浪在南朝,一介孤女最容易被人盯上,我成为他们口中的‘羊肉’。”阿福看向姜姒,见它头上的凤冠有些歪,让本来看起高不可攀的神兽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而阿福的性子本来就很活泼,只是这些事情压抑着她,让她沉默了许多,今日姜姒问道,她便忍不住想要诉说,“我被那些坏人挂在铁钩上,身上鲜血淋漓,浑身都好疼……好疼……可我还活着……”
姜姒安静地听着,阿福继续说道:“他们发现了,我都这样了还活着,而且身上的肉还在生长,伤口也在愈合。他们很激动,他们对外说吃了我的肉可以长生不老。那个时候我好想死啊,可是他们放着我的血,也给我留下一口气,我死不了……死不了……”
说到这,阿福眼睛湿润了,似乎是想起了那段日子发生的事,身子也在不住的颤抖着。
姜姒虽知南朝苦难,却不知人间的恶,它再看向阿福时,眸中含着悲悯。
“可能是我求死的意愿太强烈,在一个无月之夜,她来了。她身着青衣,以袖掩面,我看不清她的容貌,只看见那夜色下,青色的眼瞳。她说她想活,却活不成,她又说我想死,也死不成,不如把我的身体给她,既然生死不能,不如从此以后不生不死。”阿福说到这,颤抖的身子渐渐平复了起来,“我别无选择,与她共用了这具身体。在这副身体里,她的魂魄与我的魂魄同在。”
“她杀了那些对你作恶的人,她也因此沉睡。”姜姒看了一眼四周,天辰殿的宫人并不是很多,它将绿袖和红叶打发走后,这俩丫头也知道姜姒有话与阿福说,便将其他宫人都支开,留着姜姒和阿福在东偏殿。
姜姒垂着眼眸,眼底流出哀伤,它叹了口气,又道:“尸象没有神性,却与神明拥有同样强大的力量,所以他们被天道束缚,一般不可出现在人界,更别说杀人了。她如今杀害凡人必定会感到不适,这也是天道的约束。她现在只是沉睡,就说明那些人在鬼界的记录为恶,被杀也活该。”
尸象又称为尸族,生活在鬼界,基本不会出现在人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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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是上古天神,因为一些原因身死魂在,不在生死簿,不入轮回道,就化为尸象。
这也是为什么那人会说,她想活,却活不成。
姜姒已经认出来在阿福身体里沉睡的尸象是女丑尸。
女丑,上古神明,青衣着身,长袖掩面,十日炙烤,死于丈夫山北。
女丑死后化为尸象,又称之为女丑尸。
好在女丑尸的魂魄,寻常人是不易察觉,哪怕是精通修炼“鬼不语”的修士,也不能探知神明的三魂七魄。
阿福道:“后来我躲在荣盛镇附近的一处山洞里,我虽然不吃食物也死不了,但是我会饿,我就悄悄出去找吃的。我身上没有一块好肉,我扒下了帽子林里死尸的衣服将自己裹住。在那里我遇见了青哥,那时候他以为我是逃难来到这里的老妪,于是他每天卖了豆腐就会送些吃食给我。”
姜姒知道这个青哥就是阿福后来的丈夫。
“等我身体痊愈去他的豆腐铺找他时,那是一个雨天,我在他的铺子前避雨,他并没有认出来我就是他天天给送饭的那位老妪,我也怕吓到他,并没有告诉他。”说到青哥时,阿福那无波无澜的眼中多了一丝小女儿的娇憨之态,她是真的很喜欢青哥,“我只告诉他我是流浪至此的孤女,无依无靠,希望讨一口饭吃。青哥连忙给我舀了一碗豆腐脑,是咸的。那时候我还说,我想吃甜豆腐脑,青哥立马又从新给我舀了一碗,上面放了红糖。”
再说起这些事,阿福一脸幸福,那幸福只留了一瞬。很快她脸上的幸福破碎,眼中又变回最初的无波无澜。
后面的事姜姒都知道了,便让阿福不再说了。
阿福道:“希望鹓雏大人不要将我体内有女丑尸的事告诉其他人,包括阿离哥哥。”
“放心。”姜姒说,“我明白,在女丑尸沉睡的情况下,说出去了,你只会更加危险。”
不死国的后人虽然不多,但是在九州之中也有一些,而不生不死之人,只有阿福一人。
不生为尸象,不死为不死国。
拥有不死国血脉的人,已然与货物无异,都说食之肉身,可延年益寿,在九州的一些地下拍卖行中,有不少不死国的后裔被当做货物拍卖。尸象是上古神明死后所化,神明的力量强大,若是与之交.合双/修,大可增加修为。
不管是修士还是修成人身的妖族,他们如果知道了阿福的身份,必定趋之若鹜,而阿福真应了那象齿焚身之故。
阿福真心道谢。女丑之尸这件事她连顾渊都未说,她并不是不相信顾渊,而是她怕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将这些事告诉姜姒,当她看见姜姒那双金色的凤眸,她就忍不住想要倾述。
这些年,这些事,将她压的喘不过气来,即便是说后她会万劫不复,她此时也想述说。
阿福并未察觉,想倾诉的人并不是她,而是女丑。女丑尸在她体内沉睡,一副身体,双人魂魄,六魂十四魄已经共情。
是她体内沉睡的女丑尸对姜姒的信任。
十日同天,女丑为祭于丈夫山北,气绝之际,遇两位神人经过,因此得了机缘为神,却也是逃不过命中一劫。
成神之时,炙死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