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渊脸色阴沉,眼中带着愠怒,月千歌在一旁小声劝道:“殿下不必生气。”
顾渊道:“这个人,必须死。”
月千歌微微叹息道:“我也没想到他竟会如此,本以为吃些不见天日的牛羊就好,谁承想……”
月千歌倒也不是真的没想到李盐商会如此丧心病狂,他就一个女儿,极为宠爱,一个为了女儿都敢造反的人,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
其实月千歌说的并没错,不见天日的羊羔是大补,只是要补回李银钏的气血并非一朝一夕,而是需要数年。
徐君延操纵禁术鬼不语,又让李银钏佩戴陪葬的玉蝉,这对李银钏的精气损害极大,若要补回来,岂会是几日可成。月千歌是故意告知李盐商,吃些不见天日的大补就好。但李银钏只吃了十几日,作用并不大,而且这个季节母羊也不多。
于是乎,李盐商必定会想其他的主意。
顾渊只知道月千歌的算计,不知道他话语里若有似无的暗示。顾渊恨李盐商太过于残忍,他自己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人,但是他绝对做不出挥刀在孕妇肚子上的事儿。
店小二将酱牛肉和一些小炒送了上来,又端了一壶十月白和两个白瓷酒杯。
月千歌给顾渊满上一杯酒,顾渊却无心喝酒。
隔壁桌还在聊着,其中一人摇了摇头道:“说起来那孕妇也惨,听说是逃荒而来,被镇南边卖豆腐的柳家青哥收留,这两人朝夕相处有了情意,青哥儿找来媒人下聘,办了亲事。”
“不是收留的孤女吗?还下什么聘啊。”
“你这就不知道了吧,这青哥儿是真的喜欢那个孤女,便力所能及给她最大的尊重。”
“也是个痴情人,不过我听说他好像……”
“没错,柳家都死了。”那人唏嘘了一声,继续说道,“还是去年年底成的亲,没过两月就有了身孕,那青哥儿高兴不已,谁知道偏偏遇见了这事!那孕妇被绑走的当天,青哥儿就和他老母一起找安县县令为妻子鸣冤,结果冤没鸣成,他们娘俩就在县衙门口被活生生的打死了。”
“这也太没王法了吧。”
“哪有什么王法啊,谁叫那位是太子殿下的老丈人呢。”
“啪”的一声,顾渊手中的酒杯被捏碎了,杯中的酒洒在了桌上。
月千歌叫来店小二将桌子上的酒渍和酒杯碎片收拾了,又重新拿来一个酒杯。
“一会儿去帽子林看看吗?”月千歌问道。他也挺好奇那鬼孕妇是怎么回事,如果是恶灵还是尽早将她送回鬼界较好。
顾渊点了点头。
两人很快吃完了饭,趁着月色皎洁来到了荣盛镇外的帽子林。
这帽子林是一座小山丘,位置的风水不好,常年阴气深深,在五百年前,帽子林成了这附近的乱葬岗。
月千歌与顾渊并排走着,这里腐尸的味道太重了,他有些不适的用袖子掩面。
顾渊倒是还好,曾经流浪的那些年里,他甚至还有好几次都睡在乱葬岗里。
突然,顾渊停了下来,右手指尖有流光划过,在那流光环绕间,破军赫然出现在他的手中。
月千歌站在顾渊身后,他眼中的温柔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警惕。
明月不知何时被乌云蔽住,四周漆黑一片,隐约能看见不远处有几棵歪脖子枯树,还有蹲在枯枝上的一只寒鸦。
寒鸦浑身黑色,仿佛与这夜色融为了一体,只能看见那双眼睛。黄豆大小的灰褐色眼睛动了动,却不是在看着顾渊他们,而是看向枯树下的那个人。
是人。
月千歌小声对顾渊说道:“那是活人。”
月千歌身上的灵力耗尽,但怎么说他也活了这么久,只是看一眼,他就知道枯树下的是一个活人。
只不过这个活人看起来的确像鬼一样。
她头发散乱着,右侧垂髫挑着一根木雕的狐狸簪子,衣衫上都是血迹,特别是腹部处,鲜红一片,好像这身上的衣服本身就是红色一样。
只有衣摆处不断滴着的血告诉他们,这衣衫的上的红色是那人的血。
顾渊有些诧异,这样还活着?
月千歌也很好奇,面前这女子应该就是被李盐商开膛破肚挖出胎儿的那个孕妇了,正常人根本不可能还活着。
就见那女子在枯树下徘徊着,好像在找着什么。她脚下是无数死尸,却没有一具是她寻找的那个人。
顾渊和月千歌悄悄靠近,才听见女子嘴里还说着话。
“青哥……阿娘……宝宝……青哥……阿娘……”女子嘴里唤着,声音不大,哽咽悲凉。
女子蹲下/身,扒拉着脚下的腐尸,可是她找了好久,都不是他们。
顾渊他们已经走近,他们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气息,但是这女子的感官好像迟缓了许多,等他们都来到女子面前时,女子才察觉有人靠近。
女子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吓人,连忙踉跄着起身,仓促地就要躲开。
“姑娘。”顾渊上前一步将那女子拦住。
女子显然吓到了,她浑身发抖,也不愿自己现在的模样吓到顾渊他们。她捂着脸蹲在地上,将自己努力缩成一团,犹如刺猬一般,只可惜她没有刺猬身上的尖刺,也保护不了自己。
“姑娘别怕,我是来为你做主的。”顾渊也蹲下身来,他想将那女子扶起来,手还未碰到她,就察觉到女子全身的恐惧。她身子抖若筛糠,衣摆上的血滴在地上,汇成一汪死水。
顾渊放柔了声音,对那女子说道:“我们不会伤害你的,你有什么冤屈都可以告诉我们。”
月千歌见那女子还是害怕的厉害,只得小声念了归心咒。
“无言,无视,无闻,无嗅,归天地之始,终万物之气……”
月千歌身体里的灵力耗尽,不过这归心咒作为修仙界最基础的安抚法术,并不怎么需要灵力。
果然,月千歌念完后,女子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她悄悄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两人。
当女子的目光落在顾渊的脸上时,她先是微微打量着,忽然,她愣住了。眼中存留的恐惧不在,泪水瞬间蓄满了眼眶,她张了张嘴,第一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女子脸上都是血污和泥土,圆圆的脸,眼睛却很亮,看人时眉眼弯弯,甚是喜庆。
是一副讨喜的福气长相。
这让顾渊想起了一个人。
“阿福?”他试探性地喊了这个名字。
那女子蓄满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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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泪水一下子流了出来,她颤抖着声音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你真是阿离哥哥吗?”
见顾渊点头,阿福一下子扑在了他怀中,她双手紧紧抓住顾渊,似乎不敢相信,却也不会松手,就怕自己一松手,一切都是梦,她还是一个人徘徊在这乱葬岗里。
“好了,没事了。”顾渊轻轻拍着阿福的背,声音愈发温柔,“我们先回去,你身上的伤要找大夫来看看。”
阿福听见“回去”二字时,像被电了一样,连忙松开了紧抓顾渊的手,猛地站了起来,却因为身体不支,往后倒去,好在月千歌眼明手快,将阿福扶住。
阿福很惶恐,她身上脏,刚才扑在顾渊怀中无非是因为久别遇故人,而她此时身心疲惫,忍不住找一个依靠。
现在她精神清醒了不少,也不敢在靠近月千歌和顾渊。
阿福不愿离开,顾渊也没有逼迫她,生怕又刺激到她。
顾渊静静陪着阿福,轻声问她这些年里发生了什么事。
阿福明亮的眼眸霎时黯淡下去,眉眼里尽是哀伤。
她简单将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告诉了顾渊,她说顾渊离开时对林猎户说,让他赶紧离开这里,林猎户将这话放在了心上,翌日一早就去找了村长。
虽说后来这附近的村子没有发生和馒头村一样的灭门事件,可是总有人在暗处监视着他们,而村子里差不多十一二岁的男孩都无缘无故发生了意外而亡。
林猎户当即决定带阿福离开村子!
早几年阿福的日子过得还不错,林猎户怎么说也壮汉,还有打猎的本事,就是一直居无定所。好不容易林猎户带着阿福找到一处村子,又遇见苍璐派人来民间寻找美人。
林猎户见阿福出落的越发好看,更不敢在一处定居,就带着阿福四处流浪。
后来遇见了妖兽袭击,林猎户为了保护阿福被妖兽抓走了,混乱的南朝只剩下阿福一个人。
在去年春天,阿福流浪到了荣盛镇,那时候春雨冰冷刺骨,她躲在一处屋檐下,本以为要死这里时,她被那个屋子的主人救了。
“是青哥?”顾渊问道。
阿福点了点头,她说:“青哥儿对我很好,请我吃豆腐脑,还给我找大夫。大夫说我气血有亏,婆母还专门把家里的鸡杀了给我煲汤。我已是无依无靠,就想着以身相许。”
本是无奈之举,却没想到青哥真是良人,他心知阿福是为了报恩,而他也的确被阿福的容貌吸引,经常玩笑着和阿福说自己是见色起意。
青哥还是拒绝了阿福的以身相许,对外也说阿福是自己妹妹
青哥处处照顾阿福,阿福也渐渐喜欢上青哥,她头上那根木雕的狐狸簪子还是青哥亲手雕刻。阿福有心相许一生,青哥这才让母亲准备婚礼的事宜,就算阿福是收留的孤女,但青哥准备的三媒六聘一样不少。
“去年年底我们成婚,在二月初时我知道自己有了身子,本来很高兴的事……”阿福说着说着哭了起来,“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的孩子没了,我也被扔在了乱葬岗里,我听见扔我的人在说,青哥儿和阿娘当天就去安县找我,然后就被……被乱棍打死了……也扔在了这乱葬岗里……”
说到这时,阿福已是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