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皇帝的提问,余知微愣了片刻。
“不不!不!”她双颊飞起一抹红,慌忙摆手,“顾大人,顾大人他奉旨审文,民女,民女哪敢对他有非分之想……!”
“那便好。”皇帝吁了一口气,“他这人,一本正经的,说难听点是个榆木疙瘩。可偏偏办起事来精明干练,朕见了都怕。你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可别叫他给唬住了。”
顾守生:“…………”
余知微觑了眼顾大人,又觑了眼皇帝大人。
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左右为难。
她抹了抹额头的细汗,转移话题:“陛下,民女不才,写了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幸得陛下青眼,顾大人奉旨审核……”
“十分用心。”她补充了一句。后背冷汗咕嘟嘟地直冒。
顾守生配合默契,立马接话道:“陛下前几日提及余氏的新文,臣已带来。”
“甚好!快拿来给朕瞧瞧!”
顾守生将那只装着手稿的黑漆木匣,双手呈上。皇帝一把接过,三两步走回罗汉榻上,身子斜倚着,取出稿子翻阅起来。
“赐座。”皇帝边读边大手一挥。
内侍端来两把椅子,请他们入座。
余知微如坐针毡,又觑了眼顾守生,只见他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但离得近,她瞥见他的手微微攥住了膝前的袍角。
他也在紧张?
余知微的心扑嗵嗵跳着,眸光又悄悄投往罗汉榻上的皇帝。
他不笑时嘴角略微下撇,带着一股见惯尊荣后才有的松弛与倦态。年近三十,朱厚照不再是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天子,而是一个在皇位上坐了十多年,早就看透朝廷风云的成熟帝王。
可即便成熟,心底仍留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松弛之际,会不自觉地浮上来。
“陆安是位大将军,好!甚好!朕喜欢!”
皇帝拍了拍大腿,津津有味地读着她的小破文,一页页快速翻着。
忽而他眉头微微蹙起。
余知微的心也随之一沉。
可转眼又见他唇角扬起,“噗嗤”笑出声。翻到一页,他口中念念有词,听不清说些什么。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余知微的心一直吊在嗓子眼里。
“啧啧。”皇帝翻到一半,摇了摇头,朝他们看来,“依我说,余姑娘写得不错,可有些地方情不达意,不够打动人。”
余知微慌了神,身子僵硬一动不动地坐着。
旁边顾守生早已站起,侧头给了她一个眼神。
“民女不才!还请陛下赐教!”余知微领悟,也连忙站起来,垂头躬身。
“莫怕莫怕,朕又不是豹子,不吃人。”皇帝的声音带着笑意,像在逗一只小猫儿。
“朕打个比方,”他又翻了翻手稿,似在寻找一个明显之处来举例,“喏,譬如这个擦汗的桥段,本可以十分精彩,可你写得浅了,收得又太快,读着颇为寡淡。”
皇帝招了招手:“过来,你到朕的跟前来。”
…… 擦汗桥段?
来时马车上她最担心的那个桥段?怕它过于香艳……
余知微颤悠悠地走上前,探头看向皇帝指着的页面。
咦??怎么都没了!
她写了满满两页纸的剧情,都没了!顾大人给吃了???
余知微脑子嗡嗡作响。
皇帝看向顾守生:“顾爱卿,你也过来。”
顾守生保持镇定的神色,走上前,垂首听令。
“你且配合下,演那个陆将军。”皇帝站起身,走到一旁。
顾守生惊讶抬眸:“陛下的意思是?”
皇帝抬起下巴,点了点那张罗汉榻:“你躺床上去。”
顾守生:…………!
“臣不敢。”
“朕叫你去躺着,你敢不躺?”
顾守生咬了咬牙,心如死灰似的往皇帝的榻上一躺,闭了眼,转头面向墙壁,身子绷得紧紧的。
“余姑娘,你坐这里,你扮演秦氏。”
皇帝柔下声音,拍了拍床沿:“朕教你们演一演就明白了。”
余知微瑟瑟发抖,撑着身子慢慢坐下,十分为难道:“陛下,民女会写,但不会演……”
皇帝正在兴头上:“演得好,朕有赏赐。”
余知微想起马车里顾守生的嘱咐,趁机问道:“陛下当真?民女要什么都行?”
“你只管说。朕有的,必赏!”
皇帝唇角扬起,“来来,我引导你。”
眼见他越扬越高的唇角,余知微就晓得,这位皇帝大人戏瘾发作了。曾经他在宫中搭建过市井街肆,让太监宫女们扮作商贩或顾客,自个儿也微服打扮,逛街买卖,讨价还价,过一把市井小民的日常。
余知微谢了恩。
皇帝站在边上指教:“现在,你抬手,摸他前额。”
余知微听命,颤手伸向顾守生的前额,轻轻碰了下,旋即收了回来。
“唉!不对不对!”皇帝摇了摇头,“你得挨近身,抚摸他的额头。这样,余姑娘想象下,你是他妻。他是你夫君,从战场回来,重伤昏迷,你不着急么?万一他死了,你的心不痛么??”
皇帝锤了捶胸口,蹙紧眉头,流露一副很是心疼焦灼的模样。
“嗯嗯。明白。”余知微咬紧牙关,再度伸手摸向顾守生的前额。
这回她的手放在那里,打着圈儿,轻轻摩挲着。
手心渗出汗。
烫。很烫。十分烫。
不知是她手烫,还是他的额头烫。
顾守生的下颌绷得极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面色越来越红,红成了一团火。
“对对,正是如此!如此正好!”皇帝抚掌,“余姑娘可有感觉了?触摸爱人之时,心动之情,不舍之情,我见你的手都在抖,这就对了!好,甚好!”
余知微:“…………”
我颤抖不是因为这个……
“此外,你夫君眼下昏迷之中,你得对他说些话,好听话,动情话。”
皇帝导演得越来越起劲。
余知微额头溢出的细汗滑落下来,痒痒的划过鼻梁,滴在顾守生的脸上。
顾守生的睫羽颤了两下,双手也紧紧攥了起来。
“顾郎……”余知微心慌意乱地唤道。
“不不,陆郎,是陆郎!”台词错了,她连忙更换称呼。
手还在抖着,勉强镇定后,她从喉咙里慢慢挤出字来:“陆郎,你身为将军,守护国之江山是为己任,可你终归是…… 是,是我夫君。”
好不容挤出“夫君”两字,她咽了咽,“人心肉长的,每回看着你受伤,我的心,怎可能不疼……”
这些文字,她曾经用笔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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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流畅,可说出来却尴尬至极。
她觑了眼皇帝,见他连连颔首,只好忍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曾经,你我疏离,只因家族恩怨。可你我之间,何错之有?”
“我不过是个普通女子,与世间所有女子那般……”
她顿了顿。
“很好,继续,继续。”皇帝点头。
余知微面色涨红,缓了缓气。
“我也只望,觅得一个好郎君,终生相守,白头偕老。”
“可大婚那夜,我,我独坐新房,却迟迟等不到你。”
“你接令,上战场,却没来瞧我一眼,道声别……”
渐渐地,文里秦氏的影子浮至她心头。
曾经笔下那些语句也从口里顺了出来。
“婚后,虽有冷漠,虽有疏离,可你也终归看到了我的好。”
“你慢慢走近,不再教我心灰意冷……”
“你问欠了我什么?”
“陆安,你欠我一场完美的新婚。”
“其他的,我都可以原谅你。”
“你醒醒……”
“只要你醒来,从今往后,我们重新开始!”
“好不好……?”
“好!甚好!好极了!”皇帝雀跃鼓掌,“往后你就这么写,朕爱看!一往情深,感人肺腑。”
余知微:…………
皇帝与顾大人反着来的……!!
“陛下,臣可以起了?”顾守生从牙缝里挤出几字。
“起来起来,顾爱卿演得不错。”皇帝笑盈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顾大人就搁那儿一躺,演啥了?
这不都是我在演么。
余知微掏出帕子,抹着汗涔涔的脸儿,心跳还迟迟缓不下来。
顾守生慢慢站起身,朝皇帝行了个礼:“谢陛下。”良久憋气之下,他脸色紫红。
“咦,你脸怎么这般红?”皇帝挑了挑眉,故意调侃他,“难不成害羞了?朕猜测,余姑娘的文,之所以寡淡,八成是你给害的,审核过严。”
“余姑娘,你说是不是?”皇帝笑眯眯地看着他俩。
余知微垂下头,脸颊的绯红也烧到了耳尖。
“罢了,朕看你们也演累了,坐下歇歇吧。”皇帝自个儿也折腾累了,往榻上坐下,叫人端了些茶水果子赏赐他们。
“余姑娘,我看你文未完,下一章写甚么?”
余知微恭敬回道:“骑马。下一章,陆将军要带秦氏骑马踏春。”
“好!朕最爱骑马!”皇帝三两口吞下新鲜樱桃,问道,“你可会骑马?”
余知微摇了摇头。
“那怎么行,你写不出骑马时那种畅快劲儿。”皇帝头一歪,看向顾守生,“顾爱卿,哪日你带她去郊外骑马,感受下。”
顾守生:……
“臣遵命。”
皇帝满意颔首,又笑吟吟地看向余知微:“余姑娘,你写得当真不错,朕看了都想一口气读完。”顿了顿,他饶有兴趣地打量她,“适才朕说了可赏赐你,御笔匾额,金银财宝,抑或其他,你有何所求?”
天大的机会来了!
有件东西,比金银财宝更加重要,尤其在这风声鹤唳的世道里。
余知微深深吸了口气,抬眸看去:“民女想要的…… 是一件看似无用,却又是天下至珍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