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人,我们究竟去哪?”余知微心慌慌。
顾守生抬眸打量,该是在审度她。
今日她略施粉黛,身穿淡蓝竖领长袄,下着深青色马面裙。头发挽成低圆髻,插着她阿娘那枚花钗,耳上一对素银丁香,衬得她愈发白净,清雅如兰。
顾守生面容凝重,然而一贯冷厉的眸光柔了些。
“豹房。皇上要见你。”
“…………”
余知微被震得脑海一片空白,半晌回神,“皇帝?正德皇帝??您为何不早说!”
“可是皇皇上,为何要见,见我?”她紧张的磕巴了下。
顾守生微微蹙眉:“还不是因为你的文。”
“我的文…… 可那些新稿您还没审完呢!!!”她急了,向他挨近身,“您不是不满意么?以为我故意激您,诱惑您,那些,秦氏给陆将军擦汗那些……!”
那个桥段很是香艳。
当时她随心而发,沉浸于故事中,心也被文里那对有情人之间的缱绻缠绵给灌满了,将现实中自己的经历不由地融了进去……
“若是皇上读了…… 觉得不好呢……”
会不会掉脑袋啊?!!
天哪!!!
她惊得浑身虚飘飘的。
马车倏地拐了一个弯。
砰!她整个人骤然往前一栽,投到了顾守生怀里,脸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这人胸膛也太厚实了吧。
是不是藏了手稿?
余知微抬手,鬼使神差地往他胸前摸了摸。
“放肆。”顾守生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腕。
余知微吃痛“唔”了一声。
“我我不是想摸大人的胸……”她急不择言,羞得满脸通红,“我只是想着,稿子是不是藏您这儿……?我能否看看,还有没有出格的地方…… 您仔细审了么??”
顾守生垂首,对上她慌张仰起的脸儿。
“手稿在木盒里。”他下巴点了点身边那只木匣子,
余知微整个人依旧枕在他臂间,身子绷得紧紧的,眼里满是慌张。
“可是,我怕…… 皇上若不喜欢,怎么办啊???”
“现在知道怕了?”顾守生朝她凝眸。
“我审的,但凡有问题,由我来担。”
“不过,”顾守生俯身贴近她脸侧,“皇上若是高兴,想要赐你一样东西,你现在就好好想想,该要什么?”他声音压得很低,热息吹在她耳畔。
余知微浑身颤了下,转眸看他。
“大人的意思是?”
“文能成就你,亦能毁了你。你要守的是……”
他清晰吐出一字。
“命。”
四目相交,近得她能看清他深幽眸底那瞬息的波动。
他松开手,扶住她肩膀,将她按回到原座里。
“等会儿见到皇上,你机灵些,谨慎些。”
余知微捂着急跳的胸口,点了点头。
顾守生也回身坐稳,侧头看车缝外一掠而过的夜色,不再说话。他下颌绷得极紧,嘴唇抿成一条线,似乎在思索什么要紧事。
远处隐约传来水声。
太液池?
正德皇帝的豹房建在皇城西苑太液池的西南岸。
不一会儿,马车停住。
顾守生指着座位旁边一席白色面纱:“带上。等会儿你就跟在我身后,别人看你,问你,莫要答话。”话罢,他先下了马车。
余知微乖乖地戴上薄纱,弯腰钻出车厢那一刻,那人伸出手,将她扶了下来。
那双臂膀很是坚实,稳稳托住了她。
蓦然她不那么害怕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夜风带着草木与水汽的湿意,透过薄薄的面纱,扑向她鼻尖。
不远处,灯火通明,如同紫禁城般的朱红宫墙,琉璃屋瓦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顾守生捧着木匣子走在前面,挺拔的背影岩岩若松。她小鸡仔似的跟在他身后,不敢落后半步。
宫门前列戟多名守卫,顾守生亮出腰牌,报了一声“奉旨引见”。
守卫们认得他,恭敬退后,打开大门。
“顾大人请——”
高墙内,飞檐翘角,殿宇相连,灯火辉映。
这里不是一座宫殿,而是一大片建筑群,太素殿、腾禧殿、内校场等。还有镇国寺,住了一大群番僧。
豹房。
传说中的豹房!
余知微四下打量了一圈,差点“哇”的叫出声。
好奇油然而生,她心里的恐惧瞬间减轻许多。
豹房始建于正德二年,朱厚照那会儿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民间都说是大太监刘瑾为了取悦皇帝,提议修建豹房。历时五年,耗费二十多万两银。
正德不喜欢住皇宫,就爱往豹房里钻。在后世看来,这里不仅仅是正德皇帝享乐的离宫,更是他试图挣脱文官朝堂的束缚,一座权力暗房。诸多重大决策,都是在豹房定下的。
身为明粉,又穿越到明朝,余知微对此如数家珍。
相对于紫禁城,她更好奇从未见过的豹房。因为在正德皇帝去世不到一年后,豹房便被新帝嘉靖给拆除了,没有留下历史余迹。
她一边打量,一边跟着顾守生往前走。
俩人走到一座宫殿前。
腾禧殿。
顶上覆着黑琉璃瓦,后世俗称“黑老婆殿”。正德皇帝宠幸的刘娘娘,还有教坊司乐工等人,都在此居住。皇帝也经常在此就寝,玩乐。
腾禧殿内,烛光花影,一群西域风采的舞伎正翩翩起舞。装饰也颇具异域风情,陈列着正德皇帝从各地搜罗来的奇珍异宝。
“顾大人怎么来了?”一道浑厚的男子声音。
顾守生缓下步伐,微微躬身:“钱都督,属下奉召前来。”
余知微也刹住脚步,福了一礼,随即躲在顾守生身后。
钱都督?钱宁?
锦衣卫第一把手。正德皇帝的大宠臣,还被收为义子,赐姓朱。后世史书上,钱宁被纳入《佞幸传》。
余知微心下一凛,觑眼打量。
今日一见,这位钱大人倒是长得眉目清俊,风华正茂。怪不得听闻他与正德皇帝同榻而眠,十分亲近。所有事情都逃不出他耳目。
“哦,听说了。”钱宁脸上带笑,“陛下说,想见见那个写话本的小民女?”
钱宁侧头,往顾守生身后瞧了一眼。
“这位就是?”
“对。正是她。”顾守生微微挪了下,将余知微严严实实地遮在身后。
“好端端的,带着面纱作甚?”钱宁笑了笑,“莫不是姑娘脸上有疤?那双眼睛倒是清亮极了。”
“她怕羞。”顾守生言简意赅。
余知微明白他的用意,旋即垂下头。
这俩人表面上客客气气的,底下似乎藏着一股暗劲儿。
余知微敏锐感觉到了,暗暗为顾守生捏了一把汗。
“钱都督,陛下在哪?”顾守生恭敬问道。
钱宁唇角一直噙着笑,眸光却是冷的:“方才陛下与那豹子耍了一阵,正在内间歇息。” 他顿了顿,看似好意提醒,“你们进去时,小心些。那豹子今晚不知怎的,发狂咬伤了饲人,陛下这会儿火气或许还没散尽。”
远处不知哪里传来一阵低吼,沉沉的,闷雷似的滚了过来。
余知微的心猛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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颤了颤。
想必就是那头豹子吧。
离宫之所以取名豹房,因为正德皇帝朱厚照喜欢豢养猛兽,最喜豹子。
这里的一切都很神秘,富丽堂皇,光怪陆离。也充斥着混杂的味道,酒香、脂粉香、沉香味,还有若有若无的野兽腥味。满殿的华美都沉浸在一股靡靡之气里。
余知微揣着激跳的心,又随顾守生走到一处内间。
“面纱摘了。”顾守生轻声提醒。
余知微摘下面纱,迅速理了理发髻与衣裳,紧张兮兮地看向顾守生。
顾守生朝她点了点头,伸手叩响一扇门。
“陛下,人到了。”
稍许,里面传来一道年轻的、带着一点慵懒的声调:“进来吧。”
一名内侍打开门,见顾守生手里捧了一只黑漆木匣,便打开仔细查检。除了一叠稿纸,无其他异物,内侍便邀他们进去。
余知微吸了一口气,低着头,跟随他一起迈入房内。
步子还没站稳,便听见一声沉沉的喝斥——
“你俩竟敢戏弄朕,知不知罪?!”
皇帝那声喝斥犹如当头一棒,余知微吓得扑通跪下。
顾守生瞥了她一眼,在旁单膝点地:“陛下息怒。不知臣与余氏所犯何罪?”
“朕等了你们许久,连西域歌舞也未看成。”正德皇帝放下茶盏,抬眼看着他们,“你们说,该当何罪?”
余知微瑟瑟发抖。
看来皇帝与豹子玩输了,还真是火气未消。
顾守生面色凝重:“臣知罪,耽误了陛下的雅兴。迟误之事,由臣一人担当!”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噗嗤”一笑。适才满脸的凶色荡然无存,歪在罗汉榻上,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少年。
“行了,逗你们的,都起来吧。”皇帝抬了抬手。
余知微颤悠悠地站起来,抬了下眼皮,觑眼打量。
正德皇帝长着一副瘦长脸,鼻如悬胆,剑眉上扬,凤目尾梢也微微扬起,就连唇角的弧度也往上翘着。虽已年近三十,那股天然的飞扬跳脱却未被磨灭。他没有戴冠,身着暗红色道袍,悬一串佛珠,盘腿坐着。
朱厚照……
史上最叛逆,最贪玩的皇帝。
这是后人对他的评价。
建豹房、抢占已婚妇女、钓鱼卖给大臣们、学梵文…… 自封威武大将军,偷偷溜出京城,并骗过居庸关守将张钦,在应州大战蒙古小王子…… 关于明武宗朱厚照,留给后人的野史段子攒了满满一箩筐。
曾经有人问。
—— 如果穿越到明朝,你最想见谁?
余知微毫不犹豫地写下“朱厚照”,那个被现代网友亲昵称为“豹哥”“照照”的正德皇帝。因为觉得他有趣。
此刻,正德皇帝竟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正用一双神采飞扬的眼睛打量着她。
“你就是那个书坊女?”
皇帝撩了下宽松的袍子,起身穿靴,脚步轻快地走到她跟前。
上下打量一番,又笑了。
那笑容不像是皇帝对臣民的俯视,倒像一个好奇的少年看到了新鲜玩意儿,眸光透着几分天真的孩子气。
“叫什么名?”
“余知微。”
“芳龄几许?”
“二十。”
“可曾婚配?”
余知微愣了下:“回陛下,不曾。”
皇帝抬起唇角:“那余姑娘可有心仪之人?”
顾守生的后背紧绷了下。
余知微也冒出冷汗,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顾守生。
“余姑娘喜欢他?”正德皇帝惊讶瞪圆了眼睛,抬手指了指顾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