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锦衣卫审我风月文上瘾了 > 44.御赐良机 (四)
    三月草长莺飞,杂树生花,远处大片麦田青翠欲滴,杜鹃一丛又一丛地开遍山坡。

    余知微从未骑过马。

    此刻她僵坐在马背上,背脊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双手紧紧攥着鞍前铁环。马蹄缓缓踏在地上,一路起伏,她的身子也跟着上下颠簸。

    好高。她往下瞧了瞧,怕得阖起眼。

    “放松。”顾守生坐在她身后,握着缰绳的手偶尔擦过她腰侧。

    她的脊背几乎贴着他胸膛,男人炙热的体温一点点穿透她的春衫。每一次的碰触,都让她心跳加紧。

    “我,我放松不了……”

    “睁开眼,望向前方远景,你就不会那么怕了。”

    “哦,那我试试。”余知微勉强睁开眼,嗫嚅道,“我其实挺胆小的,很怕疼,怕死。”

    顾守生拉着缰绳的手紧了下:“你可胆大得很,连我也没料到,你竟敢要了那件东西,千万护好了。”

    面圣那日,余知微向正德皇帝要的赏赐是——

    金书铁券。

    那东西外形如筒瓦状的铁制品,沉甸甸的,并不起眼,但表面刻着烫金的字。

    太祖朱元璋也曾赐给许多功臣,除了谋反大逆,可免其他一切罪过。民间管都叫它‘免死金牌’。”在这风声鹤唳的世道里,命比金银财宝更重要。

    “有了它,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道理是如此。不过,”顾守生目光微敛,“它也非万能。曾有不少功臣得过,你想想那些人的下场。”

    他点到为止。

    余知微细思量。

    开国功臣冯胜得过铁券。那位官拜太子太师,功高望重,但还是被太祖借故赐死。

    丞相李善长拥有两块免死铁券。位极人臣,受封韩国公,因为卷入胡惟庸案被指控纵容谋反,也被太祖赐死,并株连三族!三族啊!

    还有李文忠、傅友德等大名鼎鼎的人物,皆得此宝物,但他们的下场很多都不好。

    皇帝想杀一个人,总能找到杀一个人的理由,哪怕安个莫须有的谋反罪名。

    有时,免死金牌更似一张催命符。

    余知微转过脸,惊惶惶地看向他:“那…… 万一写书出了什么事儿,我是不是会死啊?!”

    马背颠簸,她的额头碰在他鼻尖上。

    “慌什么。”顾守生轻轻嗔道,“你一介小小民女,最多写书时不慎,说错几句话,离谋逆大罪远得去了。”

    “可大人忘了么?我曾被别人诬告入狱!您…… 您当初狠狠批了我一顿,还将我投入诏狱…… 那时我怕极了!”余知微抽了抽鼻子,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顾守生瞥了眼她慌张委屈的神情,目光柔软几分:“诏狱在我管辖之内,没人害得了你。钱百户,我早让人盯着了。门外也有人守在暗处。只要他一动手,就是自投罗网。”

    “啊,原来如此!”余知微恍悟,“重审那会儿我就想着,事情略有蹊跷。”

    “顾大人,”她软了声音,眸光流转,“多谢了…… 以前,是我误会了。您三番两次帮了我……”

    “你不已经谢过。啰嗦。”顾守生嘴角微微一动,似乎压住了一个笑,“其实我也是好奇,你这种又软又硬,又犟又怕的人,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好在,仅是写了点小俗文。”

    余知微面容羞红,扬起下巴:“虽是小俗文,皇帝陛下也夸我写得好呢!若不是您撕了两页纸,那擦汗桥段的,陛下也不会指教我们演,演了那场戏……”

    尬得要死。至今想起来她还会浑身鸡皮疙瘩。

    顾守生没接话。

    少顷,他腿轻轻夹了下马肚子,马儿忽然从慢走变为小跑。

    “啊——!”余知微猝不及防,身子骤然往后仰去,撞进了他的胸膛。

    轻轻一声笑。顾守生一只手扶住她的肩,把她按回原座。继而他身子往前倾去,手臂越发收紧,将她笼得更加严严实实的。

    “别怕。我在你身后,不会让你摔下去。”

    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

    倏然心跳快得不像话。她能感到到他胸腔的震动,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冷松香,混着皮革的气息,还有充盈在他们四周所有花树、泥土青草、蓝天大地,一切自然的气息。

    春的气息。

    渐渐地,身体适应了起伏的节奏,她抬头看向远方。

    沃野往两边退去,远处山峦如黛缓缓移动。天光一碧万顷。

    自由!

    此刻风自由地吹,马儿自由地跑,她在天地间自由呼吸。

    身后,顾守生再次夹紧马腹,“驾!”轻喝一声。

    马儿撒开蹄子越发欢奔。

    “太快了!慢些,慢些啊!”余知微大声惊呼。

    “骑马要的就是这劲儿。”顾守生的唇畔勾起一缕得逞的温柔笑意。

    风更大了,嗖嗖地灌入她衣襟里,将她鬓边碎发吹得狂飞乱舞,如春日肆意生长的野草。田野,远山,周边的树木都变成了模糊的光影。

    余知微索性闭上眼,任由他带着她往前冲。

    风从耳畔掠过,抚摸她每一寸肌肤,其他感官越发敏锐。渐渐地,一种奇妙的感觉油然而生,肉身似乎消失了,唯独一颗心跳动着,灵魂般轻盈的存在。

    不知何时,风轻了,心跳也缓了下来,她这才慢慢睁开眼睛。

    前方山林葱郁,一片桃林撞入眼帘。

    三月西山,野山桃开到荼蘼前最后一抹惊艳。粉白色的花瓣被风吹起,飘飘扬扬往下落,像一场忽如其来的粉雪。

    顾守生勒住缰绳。

    “我们歇一会儿。”

    他先行下马,落地后,朝她伸出臂膀:“下来。”

    余知微浑身发软,被他扶下马的那一刻,整个身子软糕似的黏在他怀里。

    “抱歉,我…… 适才太紧张,难以动弹了。”

    那人身子好烫,隔着衣裳都像似滚烫的岩浆包裹着她,烫得她肌肤泛起一层又层的细栗。

    “第一次,难免。”顾守生臂膀环着她柔软的身子,声音微微发颤。

    他扶着她走到一棵桃树下。石凳落满了花瓣,他轻轻拂去,粉色花瓣从手中飘走,像抓不住的蝴蝶。

    余知微浑身酥软,坐定片刻,双脚才开始慢慢恢复劲道。

    顾守生把水囊递给她,自个儿寻了旁处的石头坐下。

    余知微喝水润了润嗓子,吁出一口气:“我终于晓得骑马的感觉了,起初有点怕,但渐入佳境,不过还是挺累的。”

    “骑马这事,只要有过一次,就会喜欢上。”顾守生接过她递回来的水囊,仰头喝了些水。

    不知是不是桃花映照,他面颊染了一层薄红。眉梢那粒红痣艳得似要滴出血来。

    “今日的体验,希望对余姑娘写文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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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知微转头看他,微微一笑:“嗯,很有用。多谢顾大人!”

    桃花树下,落瓣如粉雪。暖阳穿过枝桠落在她脸上粉粉嫩嫩的,眼里也满是晶亮的光。她的唇角不自觉地挽了起来,像一只被太阳晒得很舒服的小猫儿。

    目光交接那一刻,顾守生眸底水光漾动,像春阳下的雪,一点点化了开来。

    他移开目光,静默稍许,从怀里掏出一个细长的木盒子,伸手递去。

    “这个,还给你。”

    余知微接过打开:“我的木簪子!”她惊喜雀跃,拿在手中细细打量。

    这是父亲刻的。终于,物归原主!

    蓦然她忆起什么,这枚簪子曾作为物证被顾大人没收了,尖端好像断了?

    她连忙查看,簪子完好无损,尾端刻的书页也有“知微”两字。

    只是细节处……

    “这不是我那枚簪子?”余知微吃惊地看去。

    “你那根断了。这个,我让人照样刻的。”

    顾守生语气平淡,丝毫不透露这是他亲手所刻。

    余知微脸色现出一缕失望:“谢大人。也好,我收下了。”

    “盒子还我,簪子我替你戴上。”顾守生神色淡定,起身走近。

    余知微略吃惊,点了点头,站起身。

    顾守生执着那枚木簪,慢慢插入她云鬓。一阵风吹,花瓣纷纷扬扬又飘了下来,落在她发间,身上。

    他默默看着她,忽然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唇。

    余知微倏地愣住,打了个颤:“顾大人……”

    顾守生脸上闪过一缕讶色。

    仿佛那吻,一瞬间没忍住,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然而稍许,他捧住她的脸,再次吻了下去。

    这个吻比方才要长,要沉,像似忍了许久终于没忍住。他唇齿间那股小心翼翼的力道,像是怕她躲开。半晌,他缓缓松开手,滚烫的指腹却还贴着她脸颊。

    “你为什么不躲……”他声音低哑,呼吸犹乱。

    余知微愣楞地看着他,良久静默。

    “前几日我去您府前,因为有些话……”她终于启口。嘴唇被他吻得红润润的,宛若露水浸过的花。

    “苏姑娘她,为何搬走了…… 她对您……?”

    话只说了一半,余知微羞涩垂头,眸光恍惚地看着那落了一地的粉色花瓣。

    顾守生领会她的言外之意:“苏姑娘不是我真表妹,她是我一位恩人的女儿,我待她如自家妹妹,没有其他念想。”

    他回复坦然。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与苏姑娘之间并无私情。

    余知微眨了眨清亮的眸子,踌躇好一会儿:“顾大人,我不晓得您究竟怎么想的。张家湾那夜,您说,那个吻,让我不要当真……”

    “这回呢?”她咬了咬依旧发烫的唇,“您要我当真么?”

    风吹过,桃花纷纷扬扬落在他们身上,像是下了一场又一场的雪。

    顾守生伸出手,指尖微微蜷了下,仅是轻轻拂落她肩头的花瓣,随即便收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刀,拿过刑具,染过许多的血。洗都洗不掉。

    她在阳光下,他在阴暗里。

    他下颌紧绷,沉默半晌,终是从唇挤出几个字:“余知微,你不该当真。”

    声音喑哑如沙沙落花。

    “可我,已经当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