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茶馆一个靠窗,面河的厢房里坐下。
余父与赵朴初先聊了一会儿。
聊到国子监就职时,赵朴初坦然言道:“在下在国子监帮忙整理典籍,兼做些誊录抄书,校勘活儿。并非当值,皆是些临时差事。”
余父摆摆手,和颜悦色地说道:“赵公子谦虚了,能入国子监,少说也得祭酒或监丞推荐才是。”
余知微在旁聆听,默着喝茶。
从茶馆可以望见不远处的河岸,花红柳绿,水面荡舟。近处,欢声笑语的人流在眼前穿梭。
若是往常,她可斜倚窗台,喝喝茶,看看书,由着一股松弛的倦意席卷全身,那该多美妙啊。然而此刻她正襟危坐,身子绷得紧紧的。
一盏茶后,王媒婆朝余父使了个眼色,“余老爷,我有些话儿同您说,咱们让余姑娘与赵公子慢慢聊?”
“对对,王妈妈,咱们出去聊。”余文台拿起木拐,在桌底下暗悄悄戳了戳余知微的腿,“微儿,赵公子的茶盏空了,你还不快给他敬些茶,好好聊。”
“嗳。”余知微乖巧应道,给赵公子添上茶。
“多谢余姑娘。”赵朴初也给她注了一盏茶。
两人沉默片刻。
“余姑娘。”赵朴初寻了话题说道,“早前,听闻余墨阁曾招校书先生,可惜在下知道时,已经错失良机。敢问书坊还缺人否?”
余知微放下手里的茶盏,抬眸看他:“赵公子说笑了,我们小书坊,哪有国子监来的好。您在国子监那里,能够结交文人雅士,对您今后仕途也有所帮助。”
赵朴初唇畔流露一缕调侃之色:“那里的文人雅士,嘴里总挂着之乎者也,听多了,耳朵都长出茧来了。”
余知微“噗嗤”一笑,抬手捂唇。
见她笑了,赵朴初眸光发亮:“余姑娘的书坊若还缺人,在下愿意帮忙。”
余知微垂眸:“暂且不缺人了。如今有一位举子,很是认真,校勘又快又好,把我们刻坊的师傅忙得连轴转。”
赵朴初扯了扯唇:“张怀瑾是么?我认得他。”
余知微惊讶:“哦?你们认识?”
赵朴初颔首:“张怀瑾,浙江乡试经魁,我与他不同省,却是同期。正德十二年京城会试,我们曾一道儿住在贡院旁的公租房里。”
余知微微微一笑:“那可太巧了。哪日赵公子过来书坊,也可同张公子叙叙旧。”
赵朴初略微不自在,移开眸光,忽地怔了下。
余知微随着他的目光看去。
半镂空的窗格子外,一位青衫公子行过,素朴儒衫掩不住清润风骨,若兰芝玉树,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张怀瑾察觉身旁的目光,顿住脚步,朝他们望来。
赵朴初倒是个大方之人,起身走到窗格子旁边,作了一揖:“张兄,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赵兄别来无恙。不想在此相遇,当真巧了。”张怀瑾亦是礼数周正,一股谦谦君子风范。
赵朴初轻轻挽唇:“我同余姑娘在此,经王媒人撮合。余老先生今日也在,他们在外头有事相谈,我便与余姑娘喝茶聊一会儿。适才提及张兄,没想到便遇见了你。张兄也到庙会闲逛?”
他说“余姑娘”三个字时,特意加重几分音调,目光扫过张怀瑾的脸。
“张公子。”余知微按捺紧张之色,起身福礼,觑了眼张怀瑾。
只见他清俊的侧颜微微泛红。
“余姑娘。”张怀瑾朝她回礼,旋即移开眸光,语气平添几分不自在,“今日书坊休假,我便来此逛一逛。”
书坊的学徒小鸣跟在他身后,羞答答地探出头来:“张公子本在书坊校勘,是我闹着要来。一个人逛庙会不起劲,张公子好心陪我。”
余知微僵硬的身子动了动,转向小鸣,关切道:“你早上肚子疼,好了些没?”
小家伙清晨直唤肚子疼,上了好几次茅厕。
小鸣点点头:“好多了,所以我想着出来玩,看杂戏。”
余知微尴尬立在旁边,不知再怎么接话。
赵朴初面上最是自然,看着张怀瑾,微微笑道:“那次会试后,听闻张兄离京返乡,我还想着何时能再聚。现下我在国子监寻了个兼差,还住老地方。”
“改日我定去拜访。”张怀瑾拱手作礼,语速比平时快了些许,似乎急着结束这场寒暄,“我先告辞了,不扰赵兄雅兴。你们…… 继续喝茶。”
余知微呼出一口气,福了福:“你们也玩得尽兴。”
张怀瑾微微颔首,带着小鸣转了方向,往门外走去,另寻他处。
余知微目送他离去后这才慢慢坐下,端起微凉的茶,呷了两口。
赵朴初的声音在对面响起:“余姑娘与张兄,看似相处挺好?”语气含着几分试探。
余知微听出弦外之音,抬头看去:“赵公子别误会,我对张公子,只有敬佩,没有非分之想。”她顿了顿,眸光坦荡荡的,“至于张公子,其人温文尔雅,言行如一,是个极少见的、真正的正人君子。”
赵朴初愣了愣,流露一道讪然的微笑:“确实,张兄为人温厚,内敛周正,做学问也很是刻苦。曾经我们来京赶考,一道儿住贡院那带,他每夜念书,披星戴月,好几回伏案而眠。经魁之名,不是虚得的。”
余知微抬着一双清澈的眸子看着他:“赵公子,对于每位应亲者,我都有同一疑问,今日也问问您。您才学前途俱佳,入赘不觉得委屈?”
赵朴初始料未及,扯出一道略微僵硬的笑:“余姑娘问得好。在下说话直,你莫介意。”
“公子请说。”
赵朴初眼含期许,娓娓诉道:“我曾来余墨阁买书,看见你站在书柜后头,有时在整理,有时在记账。还有一次,前台只你一人,你捧着一本书聚精会神的模样,我…… 一直记得。那次,我不小心碰落一本书。”
“啊,我好像记起来了……”
余知微睁大眼睛,“有位客人掉落一本《诗经》,是您?”
“对对,正是在下!”赵朴初欣慰点头,“原来余姑娘也记得。”
余知微的脸有些发烫,垂下眼。
人她不记得了,只记得书。那是书坊钤印的珍藏版《诗经》,掉地上把封面给折了,她当时险些急哭,好在那个买家掏钱买了去。
见她垂头,赵朴初以为她羞涩了,微微一笑,不觉得意地挺了挺背:“余姑娘真是好记性,冰雪聪明。”
余知微的头垂得更低了。
都夸她聪明,只一人嫌她“笨”。
心头忽又浮现那位冤家的脸,惊艳却又危险,尤其那双幽深的眸子,多看一眼就会被拖进漩涡似的。
适才,她在人头攒动的王母殿内瞧见了他,身旁跟着苏姑娘。也不知是不是因他长身玉立,风姿卓越,她一眼认出了他。缭绕青烟间,他的眸光也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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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了过来,像似隔着人群千万道浮光,独独落准在她身上……
余知微定了定神,将目光重新落到赵公子身上,听他继续说话。然而始终心不在焉的,她甚至觉得有些对不住赵公子。
直到父亲和王媒婆从外头回来,余知微趁机起身福礼。
王媒婆与盈盈含笑的赵朴初交换眼色后,拍了拍手:“茶吃得差不多了,今儿天气好,时候还早,你们出去走走,河畔游船,或听听曲儿!”
赵公子唤来小二,余父眼见他要掏钱,急得与他争相付费。
趁着当儿,王媒婆领着余知微往外走,悄悄问道:“余姑娘,怎么样?聊得可喜欢?”
余知微憋出两个字:“挺好。”
这人确实不错。长相儒雅,谈吐敏捷,适才几句俏皮话逗得她发笑,偶尔带点文人的傲气,却不让人生厌。
可是……
余知微顿住脚步,回头望去。
后方,父亲正笑盈盈地与赵公子一同行来。
王媒婆走到余文台旁边,故意放慢步伐,好让两位年轻人走在前头。
她扯了扯余父的袖子:“余老爷,依我看哪,赵公子与你家宝贝女儿,应当能成!”
余文台笑得嘴巴也快合不拢了:“嗯嗯,回头我问问女儿,若她也说好,这事儿咱们就定下来。”
庙会街上人群熙攘,各路小商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卖艺人各显神通,杂耍棚前围得水泄不通,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
置身于热闹的街景中,余知微的心越来越冷,脑子倏地清醒。
她抬头看向走在身旁的赵朴初,正要启口。
忽然,周边人潮涌动。
一只受惊的骡子冲入人群,撒着蹄子东奔西撞,背上驮的货物掉得七零八落。
正在表演喷火的杂耍人,一个没站稳,火球失控飞了出去。
边上布棚噌地点燃。人群瞬间炸开,往四面逃窜。
“走水了!走水了——!”
惊慌的人群彼此踩踏。
“爹爹——!”余知微眼见父亲被人推倒在地,不假思索地跑了过来。
余文台慌乱地摸到了自己的拐杖,“爹爹快起来!我们走!”余知微使劲扶着他。然而余父的脚崴了,行走愈发不便,大半个身子压在她肩膀上。
赵朴初也急匆匆跑了过来。俩人一同搀扶余父。王媒婆不知被人挤到哪里去了。
火势风一般扫过庙会街头临时搭建的木棚,布棚,好些棚顶烧得摇摇欲坠。
他们跌跌撞撞地移到一面石壁前,“微儿你没吓着吧?”余父颤声道,目光朝她上下打量,忽然现出惊色,“花钗……”
余知微摸了摸头发:“糟了!阿娘的花钗掉了!”定是被人群挤掉了。
她忙不迭地四下扫视。
看见了!
她抬手指向一座起火的布棚下面:“就在那里!”
她迟疑须臾,提裙冲了过去。
“余姑娘快回来!”赵朴初急得跺了跺脚。
那座棚顶的木屑带着火团一片片掉了下来。赵朴初脚下踟蹰着,跨前一步,却又缩了回来。
“微儿!微儿——!快回来——!!”余父拄着拐杖,吃力地往火棚挪去。
少顷棚子的梁柱烧断了,棚顶正在倾塌。
一道黑影从人群中撞了出来,冲向火中。
很快,另一道黑影也飞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