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知微捏着花钗,起身往外跑,面前落下一团团火,她吓得刹住脚步。
张怀瑾冲了过来,举起脱下的衣裳撑在她头顶。
“余姑娘快跑——!”
余知微慌忙跟上他。可下一瞬,起火的棚子哗啦啦地倒塌下来。
火烧的半根梁柱正要砸在他们身上,“嘭”的一声重响,一只手臂横空挡出,将断梁震飞了。
“快走!”顾守生喝道。
余知微来不及回神,人已被张怀瑾拽了去。她跑到外面回头一看,木棚已塌成一堆焦黑的废墟,浓烟翻涌。
顾,顾大人……?
余知微心慌意乱,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须臾之间,滚滚浓烟里真真切切地走出一个人影。那人臂间抱着什么,走到外头轻轻放下,随即再次没入了浓烟中。
哇哇的哭声响起。
是个小孩。
一位妇人扑了过去,紧紧抱住那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火烧的余烬还在冒烟,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
“微儿——!!”余父一瘸一拐地冲过来,一把将余知微搂入怀里,“你可吓死爹爹了! 伤着没有?哪儿疼?”他泪水充盈的眸子一遍又一遍地打量着她。
“为什么你要冲过去,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余父哽咽。
“阿娘留下的宝贝,不能丢了。”余知微捏着花钗的手还在发抖。
“宝贝是你!往后不许再犯傻!”余父心疼地摸摸她的头。
“嗯。”余知微抹了抹眼角那几滴惊慌的泪珠子,颤着手,将花钗重新插入发髻。
余知微转眸看向张怀瑾,嗓子发涩:“张公子,多谢。”
“余姑娘没事就好。”张怀瑾也刚脱险,一双眸子含着惊魂未定的余悸,也有满满的关切。他头发略微散乱,身上那件衣裳染了灰,袖口熏黑一大片。
余父抹了一把鼻涕眼泪,颤颤巍巍地弯下腰:“张公子!多谢,多谢您救了我女儿!”
张怀瑾赶忙扶住他:“余伯父快别这样,救人本是应当的。此外,”他看了眼余知微,“适才还有一人,为我们挡了砸下来的断梁。幸亏那位侠士……”
“哪位?老夫这就去感激下!”余父抬头张望。
张怀瑾四下环顾:“适才他还救了一个孩子,不过,好像不见了。”那孩子已被自家阿娘抱走了。
彼时潜火军闻讯赶来,携着各类救灾用具,四处洒水灭火。焦糊的烟气溢满大街小巷,人群乱得像是受惊的羊群,东奔西跑的,各自寻找同行的亲朋好友。
不远处,小鸣和穆家夫妇心急火燎地寻来,还有赵公子,也从人群里挤了过来,脸色苍白。
赵朴初惶恐地打量余知微:“余姑娘!你可还好?方才…… 我……”他瞥了眼身染灰尘的张怀瑾,咽了话。
“爹,我们回家吧。”余知微乏力地靠在父亲肩头。
她朝赵公子福了一礼,又向张怀瑾微微颔首,便搀着父亲转身。张怀瑾赶忙上前,帮她一同扶持。
小鸣身形机灵,走在前面开道:“我先去东便门叫马车!”
走了几步,余知微回眸。
那堆废墟还飘着袅袅余烟。
顾守生…… 真的是他?
适才她在火光中瞥见,他直接用手臂挡了那根断梁,袖口都起了火。
不晓得他有没有受伤……
这个念头一直压在她心底。回家后的好几日里,三番两次,她放下手里的活儿,鬼使神差地走出书坊,驻足于大街拐角。
他的府邸就在不远处,仅仅一两百步路。她甚至能望见他门前那棵桂花树,安安静静地沐浴在午后的阳光里。
可如同楚河汉界,她不敢轻易越出一步。
余知微叹了口气,打道回府。
走回书坊,就见王媒婆与父亲在一起聊着什么,余知微心里咯噔一下。
这亲,她真不想相了,也不想再装了!
她冷静稍许,走去福身:“王妈妈怎么来了?”
“余姑娘,我刚与你爹交代些事儿,你也一道儿听吧。”王媒婆不像往日那般精神头十足,声音也低了好几分。
三人走到会客间,王媒婆掩上门。
余文台紧张启口:“王妈妈,适才你说,应亲之人里,有两位不太妥当。怎么回事?你且直说!”
王媒婆神色讪讪地看着他们:“余老爷,余姑娘,老身跟你们交个底……”她支吾好一会儿,拍了拍扇子说道,“那位周公子,看着斯文,家道中落的书香子弟,实则…… 欸!他是赌桌上的常客,欠了一屁股债,债主都追上门去了。”
“啊?!怎会如此!”余父大惊,捂着心口发颤,“知人知面不知心!我还看好他……”
王媒婆瞟了瞟父女俩:“这种人若招了进来,怕是余家家产都不够填窟窿的,我已将他彻底剔除名单!”
怎么都是烂桃花!
余知微也吃惊。
上回相看见周公子手腕缠了白纱,是被债主打的?
“还有一人怎么回事?”她问道。
王媒婆见她颇为镇定,倒是吃了一惊:“余姑娘沉稳,我原以为你会暴跳如雷,指着我鼻子骂喏。”她怏怏地叹了口气,“还有那位余公子,你们还没见过,做茶叶买卖的。啧,瞧着人模人样的,背地里逛烟花柳巷。前几日,他在花楼与人斗殴,被人告上衙门了!”
余知微眉头微蹙:“这些事儿,您如何知晓?”
王媒婆眼珠子骨碌一转,掩饰道:“亏得老身留了个心眼,托人再度打听了底细。”
余知微的心里却闪过一个念头……
是不是顾大人查了他们的底细?帮她掐了烂桃花。
“这这…… 怎会如此……!”余父闻言,却是面色惨白,瘫倒在椅子里。
“那,其他两位呢?有否劣迹?”他哭丧着脸看向王媒婆,“王妈妈,咱是信得过你,才托付你招婿的啊!”
王媒婆急了,拍拍胸脯道:“余老爷,余姑娘,你们尽管放心!不靠谱的,老身绝不再往你们跟前领!”她使劲揪了揪手,“这些事儿还请你们莫要声张,否则老身这么多年的名誉……”
余知微接过话:“王妈妈放心。您也是好意,只是那俩人故意隐瞒,居心叵测。这不,幸亏您再度查访,摸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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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底细,倒也不晚。”余知微给了她一个体面。
王媒婆略微意外,本觉得这姑娘清傲挑剔,头脑精明,牙尖嘴利,不是个好拿捏的淑女,私下也会埋汰几句。
“余姑娘大器量,真不是凡夫俗子!”王媒婆再三感激,“赵公子其实挺不错,干干净净的读书人,余姑娘若是喜欢,老婆子立马照应!”
余知微趁机打退堂鼓:“近来事情接二连三,庙会也是…… 我心有余悸,想好好休整一段时日,暂且不相看了。赵公子他们,麻烦王妈妈替我婉言回绝吧。”
“唉!”余父无言以对,抬袖抹泪。
王媒婆点了点头:“余姑娘确实受惊了,等过半年再说吧。”
因祸得福,相亲之事终于解脱了。
余知微心里瞬间轻松了。
唯独,还有一个忧虑。
顾大人怎么样了?
在她担心那人时,张公子却病了。
春日忽暖忽寒,稍不留神便容易染病。张怀瑾这段时日熬夜校书,经久劳累,前日竟起了热,头昏沉沉的,只好卧床歇息。大夫医诊后,说无甚大恙,年轻人底子在,歇几日便好。
余知微心里挂念,经过窗外,听见里头张公子压着嗓子咳嗽,她也顾不得男女之别,端了药汤,配上几颗银丝糖药后甜甜口,便敲门入内。
张怀瑾连忙理正中单,撑着身子坐直起来。
之前是三娘或小鸣送药,眼见余知微进门,张怀瑾倏地慌张,“余姑娘,你怎么来了……”他耳后泛起一抹薄红,垂眸不敢看她。
“我不放心,想亲自过来瞧瞧你怎么样了。”余知微将托盘搁在案上,往后退了半步,“你坐着,不必起来,我搁下东西便走。”她晓得这位在乎男女大防之类的礼仪。
“有劳了。”张怀瑾拘谨地欠了欠身,“我已好得差不多了,之后可以自己出门,料理。”
“张公子尽量多歇几日。”余知微后退,思及一事,“对了,赵公子适才来过书坊,得知你受了风寒,嘱咐你好生修养,说等你恢复后,去他那里坐坐。”
张怀瑾颔首,神色略微迟疑:“你与赵公子那事……”
“结束了。”余知微爽快说道,“我们把话说开了,我暂且不相亲了,赵公子倒也通情达理,没叫我难堪。”
今日赵朴初过来,也因为庙会起火时,他眼睁睁地看着余知微冲去火中,没能拦住她而感到愧疚,故前来探望。
张怀瑾怔了下,没料到她会说得这般干脆。
他眼含忧色地看向她,“那,余姑娘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就专注打理书坊。”余知微风淡云清地笑了笑,“多卖多赚,也能给张公子多些犒劳。”
见她笑,张怀瑾也觉轻松许多,随之微笑:“那我赶紧把这苦药给喝了,好起来替余掌柜效劳。”
张公子应该能很快好起来,余知微总算悬下心来。
她福身出门,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地又走到了鼓楼大街,在那个交叉口,顿住脚步。她驻足眺望,那座府邸目所能及,然而难以靠近。
她的心又莫名地跳了起来。
顾大人可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