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墨阁。
桌上摆着几枚书签、笺纸、书袋、书套、折扇…… 大家伙围在一起看样品。
“这些文创,连我看着也想买!”三娘很喜欢文创这个词,常挂在嘴边。
“娘子好眼光,我也甚喜欢。”穆叔笑眯眯地迎合娘子大人,又道,“字是张公子写的,自然是好。画谁画的?相当古韵雅意。”
余知微偷笑:“一位神秘画师。”
“咱微儿真会选。”穆叔夸道,“之前那些画太细致,刻印难度大。这种简约的,不仅好看有格调,做起来也省事。”
“都好,靠了大家。福伯表亲作坊也做得好。”余知微嘴儿甜,雨露均沾。
福伯连声应道:“作坊那个巧姑,一点就通,很快便做出来了。”
“给她加钱!”余知微颇有掌柜气势,挽唇笑道,“等东西都出来,钤上咱们余墨阁的印子,便值钱了。立夏趁着谢姐姐开演,这些文创,可以配着书卖,也可单卖。”
余父却板着脸:“再好看,话本子的东西,终究不入流。”
“您别泼冷水呀。”余知微瞥父亲一眼,“这些仅是样品,之后咱们也要做诗经的,论语的,唐宋八大家的,必给书坊增添光彩。”
张怀瑾沉默良久,点了点头:“物什做工细致,颇有格调,应当有人喜欢。”
见张公子也点头,余父只好忍着头皮应道:“那好,就继续做吧。”
大家散去各自干活。余父跟在余知微的后头,脸上突然显出笑意:“微儿,我有话同你说。”
“上回,王媒婆来了,说是应亲者比料想之中多许多。她精挑细选一番,给你选了四家公子,个个周正。”
哦,原来是相亲的事情,怪不得老爹一下子和颜悦色了。
“我每日忙得连轴转,真没空相看。”
余父转了转眼珠子:“这不,尽快相个中意的,往后许多事儿他就能帮你分担了!”余父的笑意更浓了,“第一位周公子,我提前见过了。年二十二,人生得端正,谈吐有礼,祖父曾任知县,乃书香门第之后!之前他考中秀才,眼下准备乡试呢。”
“你瞒着我见了人?是给您自己相呢?”余知微倏然心烦意燥。
“我也是为了你好!你既说要自己选,那就去见见,不过半日,回头再说合不合意?”余父软磨硬泡,生怕她拒绝,拍了拍胸脯,“文创之事,你爱怎么做,今后爹爹都支持!这样总行了吧?”
余知微被他催得头大,只好采取迂回战略,敷衍一下。
后日,周公子请她在京城上好的茶楼相看。
四雅轩位于贡院附近,平日里多是文人雅士的去处。周公子已在二楼雅间等候。
余知微进门,略略打量了一眼。
这位二十出头,生得倒挺端正,头戴儒巾,身着淡青袍服,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乍一看,确实有几分书香门第的气度。
余知微进来时,那位眼睛一亮,忙起身作揖:“余姑娘,在下周永,有礼了。”
“抱歉让周公子久等了。”余知微福身回礼,在他对面坐下。
今日她穿一件浅蓝色交领襦裙,搭月白马面裙。一株早春的兰草似的,清雅而不寡淡。
刚刚落座,专门伺候雅座的茶博士端着茶盘上来。
朱漆盘子上搁着一只紫砂壶,两只青花茶盏,另有一把铜壶盛着滚水。
“周公子,这是您点的松萝茶。”茶博士利落地烫盏,投茶,继而注水。
茶香四溢。
周永微微颔首,夸了一句“好茶”。
待茶博士走后,他抬眸看向余知微,语调温文地说道:“松萝茶,余姑娘可喜欢?”
余知微回道:“未曾喝过。这茶有甚讲究?”
“松萝茶产自徽州休宁,是近年新出的名茶,色泽绿润,香气清扬,是为炒青技艺之开创。其制法,传说乃一名僧人所创,炒茶时香气能飘出半里地。”
不知是否为了展示才学或高雅品味,周公子又指着墙角那只香炉,说道:“适才我让人换了香薰,淡淡的梅香,不掩茶香,最为雅致。”
余知微礼貌含笑:“周公子好品味。”
周永见她回应,顿时来了精神:“泡茶的水也颇有讲究。京城高档茶楼,像四雅轩这般,用的都是玉泉水。”
这位语气隐约透出一丝炫耀,并有点过分殷勤。
余知微面上保持微笑:“是,好茶配好水。”
周永颔首:“泡茶的水,余姑娘可知一二?”
余知微挽唇浅笑:“小女子学识浅薄,只知,唐代茶圣陆羽曾说,天下第一泉乃镇江金山的中泠泉,可惜没福气品尝。”
“余姑娘竟知道中泠泉,莫非精于茶道?”
余知微摇了摇头:“哪里,不过略知皮毛。家中书坊有售陆羽的《茶经》,宋朝蔡襄的《茶录》、徽宗的《大观茶论》,我曾略读过。若论茶,古时唐宋流行团茶,如今盛行散茶冲泡。依小女子拙见,似乎不如古时点茶来得风雅。”
周永沉默片刻,掩着一缕窘迫微微笑道:“余姑娘谦虚了。建阳余氏乃百年刻书世家,你从小在书堆里耳濡目染,果然见多识广。”
总算不聊茶了。
余知微心里松了口气,便默着喝茶。
她双眸微垂,注意到一个细节,周公子那双手倒是白净修长,但长袖底下微微露出的腕间,好像缠着白纱?受了什么伤?
半晌静默。
气氛有些冷,周永再度挑起话题:“不知王媒人是否说了,在下祖父曾任知府,家中藏书甚多,在下自幼读书……”
他顿了顿,眼睛往余知微脸上瞟:“对书坊之事,在下也颇感兴趣。若能与姑娘共事,必当尽心尽力。”
余知微放下茶盏,微微一笑:“我看公子书香门第,气度不凡。”她先摸了摸顺毛。
“可书坊这行当,看似高雅,实则辛苦活儿,说到底是匠人营生。”余知微强调重点。明朝的社会层级也是士农工商,工与商的地位都不高。
“雕版、刷墨,讲究技艺,也耗体力。采买物资,还得像商人一般斤斤计较。对读书人而言,远不及仕途清贵。”
她幽幽一叹,随即转了话:“对了,周公子如今以何为生?”
周永倏地面色微赧:“在下…… 眼下帮人抄书。不过今年起,我打算安心读书,定能搏个功名回来!”
余知微不想绕弯子,亦不想伤他自尊:“凭周公子的家世背景,入赘的话,我怕……”
“余姑娘,”周永等到了她这句话,抬起目光看着她,“在下对姑娘多有崇敬,你那本《汴京鸳鸯录》,在下拜读过,写得极好,好极了。”
“周公子过奖了。”余知微垂眸浅笑。
相比之,张怀瑾的评价要靠谱些,只夸过一句:文风缱绻却不轻浮。
也有批她文艳俗无一是处的……
譬如顾大人。
同一本书,竟有如此天差地别的评价。
诏狱是去年秋天的事,转眼半年已过。迄今发生了许多事……
余知微转头,略微出神地望向窗外。
远处小河潺潺,柳树初发,比去张家湾的时候绿多了。
“余姑娘?”周永轻唤。
余知微回过神:“失礼了。”
俩人又坐了好一会儿,周公子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余知微一一应着,心澜无甚起伏。
临走时,周公子温文作揖:“余姑娘,在下静候佳音。”
余知微福身回礼,走到楼下,长长舒了一口气。
第一场“相看”,完事儿。
接下来还有赵公子,余公子,刘公子……
她抬手扶额。相亲可比写书难多了!
回到书坊时,她驻足在门外,心里一团燥火。犹豫良久,她走往鼓楼大街,顾府那方向。
那座高院的大门半敞着。
余知微不敢近前,站在远处张望。
彼时有人从街尾那头行来,她连忙躲到一棵大树后头。
进入府邸那位白衣女子,身旁跟着一位丫鬟,该是苏姑娘和小满,抄了小道回府。
表哥表妹,天生一对。
余知微忆起自己那句话,还有苏姑娘谈及顾守生时流露的真情,她不由地挪步后退。
长长的睫羽扑棱棱地扇了几下,她低下头,慢慢走往书坊。
街巷交汇处,她却顿住脚步。
不知为何,心里更难受了。
她抬手捂向自己的胸口。一股莫名压抑的情绪,压得她心慌,压得她有些喘不上气来。
初春柳絮飘飞,轻轻落在她身上,她低头拂了拂,白绒绒的一小团,像掉落的零星雪。去年那场未尽的雪。
一辆马车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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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
行经她身旁时,速度瞬息缓了下来。
“回去。等我。”一道声音从车里传出来。
余知微抬头。虽看不清里面的人,但那声音很熟悉。
顾大人……?
她回首望去。
那辆马车停在三步之遥,两枚鎏金银香球在风中轻轻晃动。不久前,她打着伞走到书坊外头,瞥见一辆马车缓缓驶过,就在她好奇张望那一刻,帘子落了下来。车檐下也是悬着这般香球。
她记得。
心跳骤然加紧,她点点头,转身回往书坊。
“微儿回来了!”在她迈入书坊片刻,父亲与其他人都围了上来。
“怎么样?”
“今日相看可顺利?”
“那家公子如何?”
面对家人殷切的目光,余知微随口应了一句:“过会儿再说。”
“有位贵客马上要来,谈一桩买卖,我先去准备下!麻烦备些茶水。”余知微心里头紧张,顾不得家人疑惑的目光,径直走向会客间。
忆起那人洁癖,“有没有新茶盏,没用过的?”她回头问道。
“哪有新的,都是旧的。”福伯一脸疑惑。
三娘拍了拍大腿:“有!我与你穆叔成亲时的彩礼,建窑黑釉兔毫盏,一直没舍得用呢。我去拿,送你了!”三娘笑眯眯地又道,“权当给你添喜了,早日寻个如意郎君!”
一切准备就绪。
会客间里,余知微如坐针毡,焦急等候。
半炷香过去,顾守生来了。依旧戴了一顶圆顶宽檐的帽子,外穿黑色大氅。
入屋后,他脱去外衣,露出绯红飞鱼服。那火一般颜色刺得余知微心里发颤,看来他是没来得及更换便赶了过来。
“大人请喝茶。”余知微垂眸,立在旁侧,替他沏上热茶。
“这茶盏,是新的,专门给您备的。”她补充一句。氤氲水雾间,脸颊浮起一抹淡淡的胭脂红。
顾守生坐在老位置,举杯,就着那只宋朝文人最推崇的建窑黑釉兔毫盏打量几眼,呷了一口茶。
他抬眸,默默凝视她。
那眼神异于往日,犹似冬日薄冰破了,乍现水底下隐隐流淌的暗流。
他喉结微微滚动,站了起来。
余知微一惊,抬头看他,脚步不由地往后退。
“大人怎么了?”
那人依旧沉默,一步步地将她逼到墙角。
高大灼红的身影笼罩下来。
“您倒是说一句话呀。”余知微不免惊慌。脸上那抹红渐深,似一朵绽放的芙蕖晕满了整片,彷佛一季春光都凝在了她面颊上。
“余知微。”那人的声音很低,很沉。
“新稿我看了。你就是故意的。”
“三番两次,你究竟想玩什么?”
不曾想他是来兴师问罪的。
余知微被他抵在墙面,更心慌了,别开头:“大人何意?我不明白。”
“当真不明白?”顾守生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沙哑,“可为何…… 我读余姑娘的文,总能见到自己的影子?尤其张家湾那夜,你将我们的事情都写了进去?”
是擦汗那段啊。
余知微恍悟:“那文…… 我没来得及删修,抱歉让大人误会了。”
“误会?就连我不喜用他人茶具,你也记得。为何?”
“我……”余知微声音发颤,“民女仅是尊重大人。”
“你抬头看着我。”顾守生.命道。
人是有气场的。男人本身体热,而这位又很特殊,周身带着刀刃般的锋锐之气,似冰与火共存。
余知微心慌慌的很难受,挪了挪身:“顾大人,我们坐下谈行么?”
她抬眸觑他。
那人眸底却似烧着一团火。
她更慌了,心跳到了嗓子眼里:“您能否让一让?”
“这不都是你教的好把戏?”
顾守生俯下身,面色沉冷。
“那什么…… 壁咚。”
“余姑娘,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壁咚!他竟然记得那个!
余知微惊慌失措,伸手摁在他胸前,轻轻推了下。
手却被那人一把攥住,紧紧收进掌心里。
一股滚烫的热流,顺着她的手臂一路攀沿,烧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