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知微说亲?
顾守生不由地愣怔稍许。
阿九从他脸上看出惊讶,心里也吃了一惊。
顾大人不会真的对余姑娘有意思吧……?
阿九如实禀告:“不晓得具体情况,是她父亲安排的。”
顾守生蹙眉,沉默。
察觉阿九打量的目光,顾守生旋即掩住神色,冷声道:“余知微那人挺麻烦,你们少与她接触。”
阿九硬着头皮,细声说了一句:“小的觉得,余姑娘人挺好的,苏姑娘跟她处一起,也欢喜。”收了余知微的好处,自然要替她说几句好话。
顾守生顿了顿,神色益发凝重:“薛攀逃了。”
阿九大惊:“没有大人的命令,谁敢动诏狱?难道是…… 钱都督放走了人?”
顾守生默认。
这事发生在他离京去张家湾稽查那会儿。
“阿苓待在这里不安全,我会尽快给她寻个地方。”
“可是大人,苏姑娘她……”阿九被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有点懵。
“明日再聊,我还有要事。”顾守生打断她的话,修长的手指轻轻弹去衣袖上一朵落英,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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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张永府上。
大太监张永披着衣裳,在顾守生详述张家湾走私一案时,竟冷得浑身发颤。
张永端起茶盏,喝了两口热茶。
“这么说,宁王可能真的有所打算?”
顾守生神色凝重:“目前证据不足,交易密信没找着。”
张家湾那会儿,他发现有人跟踪余知微,以为那逃犯趁乱将密信塞在了她身上,所以有刺客跟踪。
“我们抓了张家湾盛运大商行的掌柜,还有相关人士,巡检司官吏。锦衣卫的手段多的是,总能逼他们供出实情。”
“不过,”他眸光益发冷厉,“即便他们收了贿赂,利用南北货物生意,给宁王倒腾银两,收集京城情报,乃至走私军火,若宁王一口否认,并无实际行动,也很难治他的罪。”
张永点点头,垂眸思量:“宁王的势力遍布朝堂,就连杨首辅也为他说过话,大约是收了点好处。最重要的是,钱宁……”
张永抬眸,神色肃然:“或许,钱宁与宁王勾结已久。”
提及此人,张永的脸色不悦。
钱宁最擅溜须拍马,仗着陛下恩宠,当了左都督,并掌锦衣卫事。正事不干,成天变着花样哄陛下开心,秘戏,声伎什么都往豹房里引。可他偏偏最讨陛下欢心,终日跟随身旁。
“有他在,这事儿很难递到陛下跟前。若贸然面圣,他也有本事巧言一番,说服陛下。事后只怕对你,对我都不利。”张永权衡轻重。
顾守生颔首:“公公所言在理。不能硬着来,但另有法子。”
张永朝他凝眸,微微一笑:“我就晓得你有办法。”
“借力打力。”顾守生眸光冷锐。
“有一人,对付得了钱宁,并且,他早看不惯钱宁了。”
张永旋即会意:“江彬?”
顾守生颔首。
江彬绝非善茬。他武将出身,被赐姓朱,除了有钱宁那般溜须拍马的本事,还能陪正德皇帝玩打仗,因而深得圣眷,官拜正二品都督佥事,并手握重兵,提督京师十二团营、统领外四家兵。近年来,江彬一直与钱宁暗中较劲,自从他怂恿陛下亲征,从应州战后归来,更与钱宁水火不容……
张永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好,咱们坐山观虎斗!”
顾守生接住张永的眼神:“公公放心,余下的交给我。”
“你做事,我放心。”张永颔首。
顾守生起身辞行。张永拍了拍他的肩膀:“许多事还需你把控紧些。近来不知为何,我总有一股不详的预感,就怕朝堂风云骤变。”
张永沉沉一叹:“长久以来,陛下总喜欢往外跑,朝臣们心有不满,积怨愈深。外头藩王盯着,边疆鞑靼虎视眈眈…… 我只求陛下平安,这朝堂能够长久稳住。”
顾守生也敏锐察觉到了危机。
“下官亦是此心,定当尽力。”他作揖辞别,“公公也保重。”
张永陪他走往门前,顿住脚步:“还有件事,与你相关,我不晓得你听说没有?”
顾守生停下:“何事?公公且说。”
张永神色略微尴尬:“在你离京那段时间,我听闻某些流言……”他清了清嗓子,眼睛瞟往顾守生脸上,“流言你私底下好女色,府里有个来历不清的表妹,还与一位民女有瓜葛?”
顾守生拉下脸:“哪里传出来的?”
张永摇摇头:“我可以让人查查。”
顾守生思量片刻:“不必,私事而已,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张永打量的眸光还停留在他身上。顾守生微微别开头,眉间浮起一缕淡淡的阴郁:“我府里那位表妹,是苏御医的女儿。当年我跪在诏狱前,险些死了,是苏御医将我救了回来。”
顾守生点到为止,转眸看着张永:“至于那位民女,您应该记得,我奉旨监督写文那位。”
“哦。”张永讪讪笑道,“原来是她啊!”
还能是谁。
顾守生蹙眉。
张永摸摸下颌:“对了,那姑娘写得如何了?陛下如今回京,说不定会想起这事儿。”
“下官会督促进度。”
临别时,张永面含长辈的关切之情看着他:“我说顾守生,你年纪轻轻,相貌堂堂,又居要职,身上那根东西也好端端在着呢,若不近女色那才叫怪。外头那些闲话,甭多管。”
顾守生抱拳:“公公若无其他要事,下官先告辞了。”
张永:“……”
待人离去,他笑着摇了摇头:“我替他急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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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月黑风高,顾守生回到北镇抚司的值房。
住在这里,比自己府上习惯多了。
他没有睡意,径直走入案后,埋头于堆积如山的文牍里。自从他去了张家湾一段时日,案上卷宗已堆成了小山。军情塘报、要紧密查、各司呈文…… 他一份份拆开,批阅。
烛火映着他消瘦的脸庞,眉宇间刻着几分连日奔波的倦意。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继续批阅下一份卷宗。
直到天空露出鱼肚白,沈问从不远处的值房睡醒,出来经过顾守生的房前。
“大人,您一宿没睡?”沈问抓了抓头发,觉得不可思议。
顾大人回京还没歇口气,护驾皇帝去了南郊祭祀,现又批了一整夜的卷宗,当真是精力无限。
顾守生抬起眼,吩咐沈问几件要事,并强调:“张家湾稽查走私那事,你放消息出去,说盛运商行的掌柜已招供,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沈问的脑子还没从睡意中彻底清晰过来,锁眉思忖,小心问道:“那人现被关在诏狱,可需加紧看守?”
“不必。”顾守生语气平淡,“那种暗杀蠢招,若有人再用,反倒说明做贼心虚,急得要跳墙了。”
“还有薛攀,出狱后定是躲了起来。一旦有他行踪,即刻来报。”
沈问颔首,正要退下。
顾守生迟疑片刻,吩咐道:“还有,你抽空去趟余墨阁,让余姑娘把新东西交上来。”
“是。”沈问觑他一眼。
—— 从何时起,大人唤了称呼?之前总是“余氏”或“余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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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她在相亲。”顾守生神色一本正经,“你查查那些男的,别让她将正事给耽误了。”
沈问嘴角抽了抽,除了公务要事,还要跑腿传信,现在还又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任务。
俸禄却不见涨……
“属下遵命。”他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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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下午大雨磅礴,余知微刚送走一位苏杭来的书商。如今书坊起来了,其他地方的书商陆续上门,来谈合作。尤其她写的那本书,苏州也要印,扬州也要卖,她的名声正在传开。
至于文创,如今有人投钱,又有物料,还有人才—— 张公子书法甚佳,小满能画画,老爹虽嘴上不情愿,但帮着木板水印,福伯的亲戚作坊包揽制作活计。她只管统筹调度,这事便慢慢上了路。
余知微精神头十足,喝了口茶正要继续忙,便听外头有人要见她,却不肯进来。
蓦然她心跳加急。
该是顾大人来了?!
她赶忙理了理衣裳,疾步走到门口。
“余姑娘,好久不见。”沈问头戴斗笠,站在遮雨的屋檐下。
余知微眸光闪过一丝失望,又往他身后快速扫了两眼。
“沈大人,近来安好。”她福了福身,礼貌微笑,“下雨天您劳驾过来,是有何事?”
沈问察觉她张望的细节,解释道:“顾大人近来繁忙,所以派我来取。”
最初手稿的传递由沈问负责。后来不知怎的,变成顾大人亲自催稿。
“哦哦。”余知微踌躇。
有些内容当时她一气呵成,写后再三犹豫,觉得还是删掉合适。
但,还没删呢!
“余姑娘?”沈问见她发愣,以为她没完成任务,“顾大人说,正事要紧。”他老实巴交地催促了下。
“完成了!”余知微赶紧应道,“顾大人交代的事情,民女怎敢轻待,这就去取。”
“您要不要进来坐一会儿?”
“不了。我不便多耽搁。”
“好,您稍等。”
余知微快步走回屋,将三只信封用绢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宝贝似的抱怀里,又走回书坊门前。
“这么多?”沈问双手接过。里面究竟是啥?
“我近来略微空闲,完成了不少。劳烦您交给顾大人,多谢。”
余知微脸上微笑,心里忐忑。
某些桥段…… 只怕顾大人看完又来兴师问罪。
她低下头,一缕碎发从鬓角滑落,她抬手捋到耳后。脸上那抹微笑,令阴霾潮湿的谷雨天也变得不再那么令人沮丧。
沈问瞥见,蓦然有些明白,顾大人称呼余姑娘时的语气为何不那么冷了。
他抱着包裹回到北镇抚司时,顾守生又在值房批阅案卷。
“大人,东西拿来了。”沈问身上湿漉漉的,但包裹滴水未沾,走去将东西搁到案上。
顾守生笔尖顿了顿,眼皮却未抬一下。
“余姑娘说什么了?”
沈问一字不差地转禀。
顾守生颔首:“你出去吧。”
待沈问走后,顾守生搁下手中的笔,盯着那只包裹看了一会儿。
“她还真挺闲的,又是写文,又是相看。”
顾守生低声念叨,拿起那只标注“一”的信封,抽出里面的手稿。
外头的雨浠沥沥地下着。
值房里很安静,只剩下雨打窗棂的声音,还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顾守生翻看不久,眸光落在一页纸上。
瞬间,他怔住了。
脸上流露不可置信的表情。
“怎会如此……!”他又反复看了两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