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来了客人,余知微快步走到桌前,将那叠手稿折了起来,塞入一只信封里。
这段时日,她思如泉涌,写了好几篇新章,也顺道改了一些旧稿。
尤其是陆将军战时受伤,昏迷之中满头大汗,秦氏替他擦汗的桥段。
张家湾时,她曾给顾守生擦过汗,所以改写后更为自然流畅。
收拾妥当,她端来茶水点心,杏花酥、梅花糕、青团。瓷盘衬着青绿粉白,似把园子里的春色搬了进来。
“听说吃点甜的,人会松快些。”余知微将碟子推到苏苓面前。
她也坐下抿了口茶,随意聊起:“今日我在城南,恰好看见陛下銮驾,从南郊大祀归来。你们回来的路上,可有戒严?”
“城门都封了,我们等了一两时辰,可惜没见着銮驾。”苏苓拿了一块杏花酥,放嘴里细嚼慢咽,“好吃。你们这里的饭菜也好吃。”
“喜欢就常来。这儿都是些家常菜,不过也是三娘花了心思,换着花样烧的。”余知微温柔笑着,“三娘快收工了,听说你们来,过会儿下厨给大家包荠菜馄饨,还有春笋炒肉片,蒸桂花鱼。”
“哇!每次来你们这儿都能吃到好吃的,比咱们府上的要好吃!”阿九咽了咽口水。
苏苓弯下眸子,终于流露一丝笑意:“劳烦你们了,多谢。”
“别客气。”余知微挽唇微笑,“我还担心着,为何这段时间没见你们路过。”
“我……”苏苓垂眸。
余知微早就察觉不对劲:“苏姑娘怎么了?适才街上相遇,我见你神色不安,是遇见什么事了?”
阿九囫囵吞下一块甜糕,抢话道:“都怪那些爱嚼舌头的烂人!我家姑娘四处行医,菩萨心肠,可不知从哪传出的谣言,说苏姑娘是锦衣卫府里的女人,怕不是什么正经来路!有些病人不明实情,也就害怕寻诊!”阿九面露怒色。
苏苓沉默着,泪珠子悄没声滚了下来。
阿九一惊,连忙蹲到苏苓身旁,摸出帕子替她擦眼泪:“姑娘别哭,别哭啊……”阿九不知如何安慰,急得看向余知微。
“原来如此。”余知微恍悟。
怪不得刚才茶馆外头那一小撮人闲言碎语的。
“苏姑娘,清者自清,你千万别往心里去。”余知微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
诏狱出来那会儿,她也是尝够了人情冷暖,十分明白苏姑娘的心情。
阿九恨恨地咬牙:“若让我抓着散布流言之人,必拔了他们的舌头,撕烂他们的嘴!”
“小满,莫说这种狠话。”苏苓抬起湿红的眼眸。
阿九点头:“你不哭,我便不说浑话了。”
苏苓止住泪,缓了缓气息,看向余知微:“这段时日,我们外出回来都会绕路回府,所以你没有见着我们…… 况且,我也不想将麻烦带给你。”
余知微听她这般话,心里虽暖,眼眶却酸楚了:“苏姑娘,我可不怕这些,我好歹也是入过诏狱的女人。”她故作轻松地说道,思量片刻,“你是不是该将这事儿告诉顾大人?他身为锦衣卫长官,定能替你摆平。”
苏苓摇摇头:“那样只怕更会让人忌惮……”她垂眸,声音依旧轻柔,“我身为医者,是为了救治,不想任何人受伤害。”
难得见到苏姑娘如此纯善之人,余知微抚了抚她的手:“我懂你。”
少顷,余知微轻叹道:“咱们女子,想要独立自主,想要证明自己,却怎生的难……”
阿九皱起眉头:“按我说,有个法子。”她眸光关切地看着苏苓,“不如,姑娘正大光明地嫁给顾大人?成了指挥使夫人,看谁还敢嚼舌头!”
“你又胡扯了。”苏苓垂眸,脸颊泛起一抹薄红。
余知微心里一咯噔。
眼前的苏姑娘,同是清绝的人儿,单论外表,与顾大人相当般配。
她的心蓦然有些酸楚,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说不清的感觉,一下一下地揪着她。
她努力压制情绪,扯唇笑了笑:“俗话说,表哥表妹,天生一对。”
“给我说亲的媒婆说,卯兔之年,最宜嫁娶。倘若,苏姑娘对顾大人有意的话。”
苏姑娘比她小半年,也到了成婚年龄。
苏苓含羞眨了眨眼,却也吃了一惊:“媒婆替你说亲?余姑娘是想?”
余知微苦笑着摆摆手:“不是我想,是我爹,他着急呢。我可不想急着成亲。”
“算了,咱们别说这些了。”余知微端起茶盏,眸光怔怔地看着水沫子。
旁边,阿九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从苏苓脸上移到余知微那里,察言观色。
稍许阿九的目光又移向桌面。那叠手稿,近在咫尺,一直揪着她的好奇心。
苏苓瞥见阿九瞧看桌面,寻机换了个话题:“小满画画颇佳。有一回我无意中瞧见,实为吃惊。”
“哦,那我倒要亲眼见识下。”余知微抬起头,重新打起精神,“我这儿正好有纸墨,可否让小满展示下画艺?”
阿九回过神来:“啊,画画?”
有个主意浮上心头。
阿九眸底闪过一缕狡黠之意,便点了头:“恭敬不如从命,我就献丑了!”
“画什么好呢?”
“我来出个题吧。”余知微铺开白纸,一边研墨,一边说道,“画一副,花前月下,一对有情人执手相看?”她出了个难题。
“成。”阿九点点头。
待墨备完,阿九挽起袖子,执笔润墨,先是几笔勾略,一弯新月便浮于纸上。
接着画人。她运笔极快,线条简练洒脱,只寥寥数笔,便勾出一对执手相看的男女。似乎有风吹过,男子衣袂飘扬,女子裙裾旖旎。画面栩栩如生,无声胜有声。
阿九顿了片刻,端详格局,再次提笔,几株花树斜斜伸出。最后用墨点染,花瓣如雨,在那对情人四周簌簌落下。
整个画面有花有月有人物,清雅简约,意境幽远。
“画得真好!颇有宋朝文士画之诗韵,写意之风流!”
余知微惊讶,“你跟谁学的?”
阿九垂眸:“我爹。”
“你爹是哪位名画师?”余知微好奇。
阿九沉默片刻,抬起头,咧嘴一笑:“不过是一民间手艺人,混口饭吃罢了。有时连饭都吃不饱,不然我咋会当丫鬟?”
唇畔荡起一双小酒窝。
余知微只觉得她的笑容颇为眼熟。
苏苓是个软心肠的,正色说道:“小满,回头我同表哥说,让他帮你解除奴籍,不再当丫鬟了。”
“姑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阿九抓了抓头,欲言又止。
余知微盯着那副画又细细看了好一会儿:“小满,你这画画的本事,不用起来可惜了。”她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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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我可以找你画画,就要这种简约的,诗情画意的格调。我那话本子,想换个封面,并添几幅插画,再搭配一些书签,笺纸,折扇之类的,若你有兴趣的话。”
阿九转头看她:“有钱么?”
“当然有了。”
“多少?” 阿九登时两眼冒光。
“七副画,一两银。多画多给,如何?”
“二十副!我给你画二十副!你要什么尽管说!”
“成。”余知微当机立断,从腰包里取了银子,塞到阿九手里:“这是三两银子,你先收着。画得好,日后我东西卖得好,再另给你分利。”
娘哩,一月的俸禄……!
阿九不可置信地盯着手中的银子。
“多谢余掌柜!”她抬起笑得咧开嘴的脸,“我必全力以赴!”
苏苓也替阿九高兴,牵住她的手:“回头我也给你加钱。”
阿九乐得嘴巴也合不拢了。
余知微递给了阿九一本汴京鸳鸯录:“这书你读过没?过后我们详谈,画哪些场景,人物,风景或花鸟。”
“之前读过……”阿九接过书,脸腾地红了,“我再细细读一遍。”
“对了,我画画这事儿,你们别对人说!”
外头传来“咚咚咚”敲门声。
余知微走去开门,回身招招手:“吃饭了!三娘做好晚饭,喊咱们吃饭呢!”
三人往外走,兴高采烈地聊着话儿。
忽地,阿九顿住脚步:“哎呀,那张画落下了,我回去取下!”
“吃完再回来取吧。”余知微侧头。
“你们先走,我去去就来!”也不等其他人发话,阿九已撒腿跑了。
她提着裙子噔噔噔跑回余知微的寝屋,眼珠子往四下一扫,猫儿般溜到桌案前,取了自己的画。
另有一件事…… 压在她心底很难受。
她咬了咬牙,迅速拿起那只信封,取出那叠手稿,屏住呼吸,飞快地翻阅。
“他俊朗的脸庞汗涔涔的”“喉结滚动了下”“颈项肌肤一片殷红”“她指腹轻轻拂过时,那人浑身颤了下”
阿九:“…………”
果然没猜错!
顾大人读的,当真是余姑娘的文。竟还是……
这等香艳的风月文!!
余姑娘那本汴京鸳鸯录她也读过。里面风花雪月,郎啊妾啊,情情爱爱搂搂抱抱的,好叫她面红耳赤,却也欲罢不能。
可是,顾大人啥时也上瘾了……?
背地里让余姑娘写新话本给他看??
这俩人究竟什么关系???
阿九惊得晕晕乎乎的。
后日,顾守生终于回了府。
阿九来到他书房,将近日事项一一禀报。
见她们安好,顾守生脸色微霁:“那好。我还有事,晚些再与你们聊。”说罢,他拂袖转身。
阿九前思后想,一张脸憋得通红:“大人,还有件事……”
“何事?”顾守生顿住脚步,回头看来。
阿九抿了抿唇,压低声音:“我们今日遇见余姑娘,她请我们去书坊坐一会儿,我这才得知……”
顾守生眸光微动:“说。”
阿九抬眸觑他,试探道:“有媒婆过来,替余姑娘说亲呢。”
顾守生出其不意地愣了下:“说亲?与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