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后,天晴得透彻,日头白晃晃的,不晒人,却是晒纸的好时节。
一大早,三娘煮了大锅馄饨,还有团圆子,用糯米粉搓成团子,煮好了添上糖霜,甜糯糯的香极了。大家伙聚一道儿,有说有笑地吃完热腾腾的早膳,便分头忙碌。
余知微穿着厚实的圆领对襟大袄,和父亲一起,把一沓沓新纸搬到天井里头。
纸是松江棉纸,虽不及永丰棉纸,却也洁白柔韧,吸墨不洇。这些纸库存了好一段时日,印制之前,需要“醒纸”—— 将纸先晾晒下,以便透气,祛湿,平整褶痕。
余知微小心翼翼地揭开纸,一张又一张,铺在竹帘上,轻轻抚平纸页。
满天井的纸,白花花的,在冬日的薄阳下泛着柔光,颇似绵羊身上的白色卷毛,让人忍不住伸手抚摸。倒让她想起冬日里百姓家挂在屋里的“绵羊太子”画帖,白白软软的一团,是人们盼着阳气初生,暖意早来。
余知微看得心里也暖和起来。
这些纸,大半将用于她那本《汴京鸳鸯录》,上元节后要印出来。
再版的话,每本能赚六七十文!
纯属老天赏饭吃。
“爹,如今市面上,那些才子佳人,传奇故事,最是好卖。”余知微试探道,“倘若我再写一些话本子呢?”
余父停下手中的活儿,看向她:“微儿,爹不是扫你的兴,你别忘了,你曾因为写书入狱……”
“嗐,那事过去了,已澄清。”余知微试图劝服父亲,“如今咱也卖得挺好的。单单预定,就有四五百本,净赚三十两银!”
余父神色纠结:“女儿有本事,能打理书坊,又擅经营,这些爹都实实在在看到了,所以放心让你当掌柜。可是,爹还是怕,哪天你若又被锦衣卫盯上……”
“锦衣卫也不都是坏人。”余知微努了努嘴,“那案子,若非顾大人亲审,我就被李书商和钱百户给陷害了,咱们余墨阁也就从此倒闭。”
余知微据理力争:“您常说福祸相依,倘若没有锦衣卫那一遭,我们也不会被逼到绝路,想着自个儿买房。顾大人给的赔偿银,也用于买房上了。不是么?”
余父噎了噎:“微儿,你怎么老惦记着那位顾大人?他能当上北衙门的长官,你以为他是个吃素的,心慈善念的好人?”
眼见父亲脸色不好,又要气短的样儿,余知微咽下话:“好了好了,先不提这些了。如今咱们书坊重开,正一点点好起来。”
她转移话题:“科举范文这类,也卖得好,还有江南诗集等书。我们有些银两了,要不招个文士,把校刊的事儿交给他?”
余父神情缓了下来,颔首道:“成。书坊总要出新书,不能只靠老本。”
余父的眸光落在她脸上,怜爱地打量着。
“微儿,你二十了,”他顿了顿,“有些事,该考虑考虑了。若能遇见个读书人,知书达理,又待你好……”
余知微的脸腾地红了:“爹!咱们说招聘呢,怎么扯到婚事上去了?”
“再说了,女儿不想出嫁,您得招婿呀。”她伶牙俐齿,索性用话堵上父亲的嘴,“您想想,咱们又不是大富大贵人家,哪位读书人肯入赘?您暂且别操这个心了,咱们先把书坊经营红火了,到时才有挑人的底气。”
她年纪轻轻,挣钱才是王道。
晒完纸,余知微写了一张红纸“报帖”。
—— 聘请一位通晓文墨,精于批阅的先生,襄助书坊编校之事。
她将告示贴在书坊门口。
午后,她与三娘带着团圆子,馈赠于街坊邻里。
自从开张,其他人看待她的目光大有不同,都客气地称呼她余掌柜。隔壁蓬莱茶楼的叶掌柜,也帮她将报帖贴到茶馆最显眼之处。
料理完事,余知微打了马车,去往正阳门的“便宜坊”酒楼,拜谢王叔王婶。酒楼生意热火朝天,元宝也在帮忙给客人点菜送水,顺道竖着耳朵打听八卦。
余知微过来,元宝兴奋地挽住她:“姐姐,听说周员外被查了,我们快去胡同瞧瞧吧!”
“走。”余知微点头应道,“我也正要去那里,给吴大娘,唐伯他们送些团圆子。”
自从鼓楼开业险些被那只算盘精搅和了之后,她便再没听见过他的消息。
来到廊坊胡同,曾经冷落她的邻里也热情相迎,将她簇拥着,恭喜这恭喜那。
吴大娘从人群里挤过来,挽住她的手:“阿微,你听说了没,余墨阁旧址给官府收去了,说是,要开设小学堂。”
余知微吃惊:“怎么回事?”
“我们也是前日才知,顺天府判周员外侵占公房,有贿赂之举,人已在牢里了!那铺子,原住着一位沈秀才,人老实温厚,办了个小学堂。后来病了,交不起租,周员外趁机强占了房子,硬要赶人走。沈秀才走投无路,投河自尽了!啧啧,好可怜。”吴大娘说得绘声绘色。
元宝圆眼大睁:“坏人报应来了!周有福要改名叫没福了!”
余知微也是惊讶:“沈秀才的旧事我也有所耳闻,却不知与周员外有关联?”
“听说案子是锦衣卫查的。锦衣卫想查一件事,百年前的老底都能给翻出来。”
“锦衣卫?”余知微更吃惊了,“这类民事,他们为何插手?”
吴大娘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阿微,你是不是认识哪位高人,帮你出气,查了周员外的老底?”
顾大人?
余知微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但很快压了下去。
“我哪有那门路。否则当初也不会被抓去,还被赶走了。”
吴大娘点头:“那就是老天有眼,恶有恶报,善有善报!”
旧址前,门楣空荡荡的,曾经上面有余墨阁匾额,挂了二十年。搬离两个月,重回旧地时,余知微依旧百感交集。
她望着那扇熟悉的门。
将来这里要开小学堂,是最好的结局。
胡同里的孩子们不必走远,便能有个读书的去处。朗朗书声会从那扇门里飘出来,混着曾经的书墨香,飘向街头巷尾。
她好像看见了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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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孩子们围着那棵枣树,举着竹竿打枣,笑着,闹着,咬一口脆甜的枣子,纷纷说,这棵结的果子真好吃!
那些曾经的恨与怨,都散尽了。
她唇畔噙着一缕笑,轻轻转身,往新书坊的方向走去。
.
新店开张以来,生意红火,日子顺遂。
余知微精神备爽。
这日,她刚到前铺给福伯搭把手,瞥见一道清美身影,“谢姐姐——!”她喜出望外,上前迎去,“你终于回京了呀!”
谢云瑶刚从金陵演出回来,昨晚才到,今晨便火急火燎地过来鼓楼书坊。
“知微妹妹!”谢云瑶一把抱住余知微,用力搂紧,“我天天惦记着你!”
余知微将她请去会客间,煮茶,备点心。谢云瑶环顾四周,笑容嫣然:“想起咱们头一回来这地儿,满屋子灰扑扑的,站哪儿都怕蹭一身灰。”
谢云瑶缓缓坐下,发出一声舒适的轻叹:“如今小室幽雅,窗明几净,倒是个闲情逸致的好去处了。妹妹好样的!”
“还不得感谢姐姐你,帮着介绍,还又谈价,又求情的……”
买房搬家的事儿并不遥远,余知微忆起,却觉得恍若隔世。
姐妹俩聊了半晌,聊到兴头上时,谢云瑶拍了拍手:“好妹妹,我有个主意!”
“你那书,既然宫里都买了,又能继续刊印,不如咱们也将它编成戏,我来唱。”
余知微眼睛一亮,这不类似于开发衍生产品,多一条赚钱的路子!
“好主意!”余知微脑子转得飞快,“姐姐唱的是昆山调儿,才子佳人最是缠绵。你唱戏,我卖书,两全其美之事。我们可先与茶楼合作,边上那家蓬莱茶馆,就挺不错的。”
两人一拍即合。
谢云瑶将编曲的事情主动包揽下来:“妹妹只管打理书坊,冬日我歇了堂会,闲来无事,正好先把书里的内容编成曲。”
“有劳姐姐了。”
“嗐,客气啥。总唱老戏,客人也烦。我正愁没新戏呢,这不就有了。”
谢云瑶起身辞别,余知微挽住她的手,俩人说笑着外往走。
一位年轻书生正好入门。
这人身穿月白直裰,外披半旧的深青大氅,目光从容地扫过店内,落在她们身上。
他微微一揖,朝福伯说道:“在下听闻贵坊招聘校刊先生,便前来应征,不知你们还需人否?”
声音温柔清朗,像似冬日里穿透云雾的一线暖光。
余知微抬眸看去。这人身量修长,眉目清隽,唇边噙着淡淡笑意。
公子如玉。
该是他这个样子。
福伯朝书生回礼,抬手指向余知微:“这位便是我们书坊掌柜,余姑娘。”
书生看着她,神色略微吃惊。
谢姐姐在旁轻轻推了余知微一下,凑她耳畔嘀咕:“这公子好模样。余掌柜,我先走了,你慢慢待客。”
余知微回过神来,连忙侧身邀道:“先生请进来谈,我们还未找到合适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