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知微将人请到会客间,边喝茶边聊。
这位公子姓张,名怀瑾,字正之。系浙江绍兴府人士,乃正德十一年秋的举子,可惜会试落榜。此番他来京,准备下次会试,尚有一年多的时间。
“张公子,我们打算刊印十来本新书,重要的几本,如《科举范文选编》,还有唐寅、祝允明等吴中才子的《江南诗集》。”余知微将几张诗集文稿递给他,“这三页试稿,劳驾您先看看,校对下?”
“好。”张怀瑾点头微笑,双手接过。
余知微注意到这些细节,心里好感倍增。
之前来过不少应聘者,有学问好的,但傲气,瞧不起她一个女子当书坊掌柜。也有和气的人,可要么要价高,要不干不长。前前后后十多个,没一个合适的。
趁张公子读稿,余知微悄悄打量。
他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翻阅试稿,提笔修正错字。神情认真,专注。
校对完,张怀瑾捧着文稿,双手递回给她:“余掌柜请过目。”
纸上蝇头小楷字迹清秀,一笔一划毫不敷衍。因为是试稿,余知微故意留了六处错误,张公子却改了七处。
为何多出一处?
余知微低头细看,唐伯虎《桃花庵歌》那句:世人笑我太疯颠,我笑世人看不穿。
“太”字被张公子改成了“忒”。
“呀,这一处错,我们都疏忽了,竟被先生看了出来。”
“‘太’字不算错误,换成‘忒’更好。唐寅苏州人士,吴语惯用忒。”张怀瑾眉宇间透着书卷气,声调亦是轻缓谦谨。
“先生字写得好,校对也极为认真。多谢。”
就是他了。
可余知微心里忐忑。之前有几位书生,也非举子,提价五六两银。张公子这般优秀……
“先生乃举子,才学出众,愿屈尊到我们小书坊帮忙,小女子甚感荣幸。”她小心谈及关键事项,“校勘批改之事,月俸四两,包食宿,另外的茶水灯油皆由店内供给。不知先生觉得如何?”余知微补充一句,“以先生的学识,月俸有点少了。”
张怀瑾颔首:“钱够用就行。成。”
他如此爽快答应,余知微觉得意外。
“您若能在书坊待上一年,那最好不过。”她依旧忐忑,不知能不能留得住他。
“我尽量。”张公子淡淡笑道,“在下久闻建阳余氏之名,书坊若有藏书,能否参阅?”
余知微莞尔颔首:“先生尽管取来阅之。我们书坊虽比不得藏书阁,但经史典籍也是不缺的。”
此人温文儒雅,每句话都能说到她心头上去,令她甚感舒心。
不久后,张公子真就搬了过来。最高兴的还是余父余文台,将他当作贵客相待,让人专门收拾一间房给他住。
张怀瑾做事一板一眼,尤为认真。有了他帮衬,余知微腾出不少精力。
新书《南风知卿卿》,她要尽快写了。
这类通俗小说最挣钱。
下定决心,夜间她身披厚夹袄,头戴一顶御寒风帽,坐在案前提笔。小手炉在一旁散出袅袅青烟,她时不时将手拢往铜炉,暖一暖冻得发白的指尖。
第四章“圆房”,写是写了,但因顾大人叮嘱一笔带过,被她写得索然乏味。
创作力硬生生地被扼制了!
好在她文里的陆将军是个高冷人设。就连那事儿,他也极为克制。与如花似玉的妻子交融时,仅在最后那瞬间,他发出一声长长的闷哼。身上还穿着中单,白生生亏了他一副武将好身材。
事后,陆将军不仅没有温情的只言片语,也未将秦氏搂在怀里。面对那么个闷葫芦,秦氏心里的委屈倒更是名正言顺了。
作为作者,她又该扯上那位军医男配,给男女主之间添油加醋,促进感情。
可顾大人上回问起军医,秦氏为何对他笑?一处处的挑剔,令她又有点不敢写了。
她搁下笔,走去墙角衣橱,翻出顾守生那件大氅,攥在手里。
“顾大人,我该怎么写?究竟怎么写您才能满意呢?”
“您审得累,可我也写得累……”
“小女子累了,乏了,只想早点困觉。”
虽有埋怨,但手里的氅衣厚实柔软,让她想起那个雪夜,他默然脱下这件衣,披在她身上。像似他难得的,不言语的温和。
“**…… **……”
隔壁三娘与穆叔房间,隐约传来奇怪的声音。
声音哼哼唧唧**************……
余知微愣在墙角。
当她意识到隔房正在发生的事情时,发现自己紧紧攥着那件男人大氅,脸埋在了毛绒绒的面料里,痒痒的触着鼻尖,似乎还能闻到那人身上的雪松冷香。
她赶紧手一松,将大氅塞入衣橱最底下,藏得严严实实的。
像似偷听了西门庆与潘金莲偷情的和尚,余知微心里念着阿弥陀佛,重新坐回案前,做她的苦行僧。
心依旧猛烈跳着,思绪却也意外踊跃起来。
她思量少顷,迅速提笔——
【陆安又将出征的前夜,秦氏为他理好行装,细心嘱咐一番。
她转身入榻,刚合上眼,便被陆郎君扳了过来。
那人袍服未解,整个身子沉沉地搂住她。
秦氏惊了下,略微抗拒:“郎君明日远行,该早些歇息。”
自从远嫁,她伏低做小,嘘寒问暖。可这人整日顶着一副冷霜脸,连那事儿也从来粗疏。她不曾享有他事后的抚慰,哪怕几句温情软语,也从未有过。
时日久了,她便也冷了心肠。
然而,今夜他主动,倒叫她吃了一惊。
其实陆安也说不清自己为何如此。
他不是不想亲近她。只是每逢动情时,那战场的刀光血影便涌入脑海里。只要他***********,腿部的疼痛也会往上钻。
这痛,是身,也是心。痛得真真切切。
***********。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挑灯夜读时,闻及那轻轻的脚步声,他会抬头,等着她进来,倒茶添香。
目光不知不觉地追随她的身影。
他曾瞥见她少有的几回笑容,都不是因他绽放。
他自个儿的娘子,她笑也该对着他笑才是!
今夜,他欺身而上……】
一口气写罢,余知微读了一遍,满意点头。
这才叫缠绵悱恻的言情故事!
只有写了,接下来的剧情与情绪才能续得上。
第五章,完——!
男主注意到了女主,但离心动还差一点。之后男主会妒忌,吃醋,宣示主权。接下来第六章,她要来个霸道总裁的惯用伎俩。
—— 壁咚!
这个套路在现代属于烂大街,但在古代,却是新鲜。
一想到那些深闺里的小姐们读时春心荡漾的欢悦神情,余知微眉眼盈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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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
至于顾大人会怎么想?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吧。
.
书坊蒸蒸日上,有了银两,他们又招了一位学徒,帮忙调墨印刷。
得空之际,余知微也去市面上转转,寻找时下其他走俏的话本子。《三国志通俗演义》、《水浒传》这类书,也流行起来。
回到书坊时,将近傍晚。
她正要迈入店门,一位身穿白绒大衣的姑娘走来。她手里转着虎撑—— 一种小铁环,套在手指上转动时,环里面的铁珠子便会滚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属于游医们专用的一种响器。
余知微顿住脚步,笑盈盈地看去。
这段日子,她好几回瞧见苏姑娘早出晚归,摇着虎撑,四处行医,对她颇为钦佩。
毕竟她们都是靠自己本事吃饭的女子。
待人走近,余知微含笑道:“苏姑娘,之前你想买《妇人大全良方》,我们书坊没有,不过前几日,我从别处找到一套旧版的。”
苏苓眼睛一亮:“多谢余姑娘!麻烦你带我看看。”
余知微带她走入书坊,擦净手,从柜台取出《妇人大全良方》。这套医书是宋朝医家陈自明所攥,包揽女子病大集成,涉及调经、众疾、坐月、产难等疑难杂症。
“书有点旧,是宣德年间的刻本,不过倒是齐全。”
苏苓宝贝似的小心翻着:“这书,我从前习读过,可惜来京带不上。”
俩人正说着话,三娘从后院急匆匆跑来:“不好了!微儿,你爹晕倒了!”
余知微浑身颤了下:“快找赵医师!”
“我去!”福伯慌忙披上大氅,“冬至期间,不知人在不在……”
边上,苏苓合上书:“我也是医师,虽主治女子与小儿病,却也能看看其他病症。”
“多谢苏姑娘!”余知微当机立断,“福伯您去赵家医馆寻人,我先带苏姑娘去看我爹!”
她忙不迭地领着苏苓往后院赶。
一番细诊后,苏苓耐心解释道:“令尊病不重,应是常年旧疾,气血亏虚,近来劳碌过度,再加上天寒地冻的,身子又不灵光了。需静养一段时日。”
余知微稍稍松了口气。苏姑娘的诊断结论,与之前郎中所言相似。
余父醒来,撑起身子,慢慢喝了两口热茶。
“不打紧,一时头晕罢了。”他摁住半边疼痛的腰身,故作淡定,可脸上痛苦的神情还是泄露了几分。
“爹,身子疼是么?”余知微替他揉了揉腰。
“还好,熬得住。”余父硬撑。
苏苓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认真:“余伯父,您这是积劳成疾,好好调理下,定能有所好转。”她看向余知微,“我那儿有些专治腰腿疼痛的药泥,可温补驱寒,强固筋骨。你若方便,随我去取,给令尊敷着试试?”
余知微连声谢道:“那就有劳苏姑娘了。”
暮色渐深,外头朔风刮过,她拢紧披袄,跟随苏苓走到顾府。所幸地方近,就在鼓楼大街拐角不远处。
府门开启,管事的梅娘迎了出来。
“苏姑娘,你总算回来了,顾大人正着急呢!”
苏苓来不及与梅娘寒暄:“这位是余姑娘,余墨阁书坊的掌柜。我带她前来取些药。”
“打扰了。”余知微福身,四下扫了一眼。
这里便是顾大人的住处。
她第一次来。
余知微低头走路,不晓得会不会遇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