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锦衣卫审我风月文上瘾了 > 14.偏我笔下尽是春 (三)
    立冬前两日,难得的大晴天。日光明晃晃地铺下来,照在人身上渗入一丝丝暖意。

    廊房胡同的旧宅里,余知微与父亲立在一棵枣树前。那树已有两人高,虬曲的枝干光秃秃的伸向淡蓝天空,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像一幅简约的水墨画。

    “二十年了。”余父轻轻叹了声。

    这棵枣树是他与妻子刚到这里时,一同栽下的。

    余知微抚摸着皴裂的树皮。打从她有记忆起,每到秋天,树上缀满一簇簇红枣,爹娘带着她打枣,欢声笑语间,果实哗啦啦地落下来。她捡了枣儿放嘴里,清清甜甜的,好吃得紧。

    她唇畔流露一缕浅笑,眼眶里却蕴着晶莹的泪珠。干冷的风刮过檐角,带着哨子般的细响,将她眼角的泪珠也吹了去。

    她拢紧长袄,依依不舍地又望四下打量。

    老房已搬空。屋外马车正候着,满满当当的载着最后一批行李。

    父亲依旧默默地站着,半晌,伸手往树干轻轻拍了两下,像是与老友道别。

    随后他转身,余知微扶着他往外走,没有再回头。

    .

    送走往昔,引来新生。

    装修一个月,鼓楼店宅面目全新。朱漆门面蹭亮,大红灯笼高高挂。屋里洁净亮堂,架上的书摆得整整齐齐,壁上挂画,环境幽雅。她的好姐姐谢云瑶买了两盆大金菊,雅名“胜金黄”,让她摆在店门两侧,希望生意能像花儿般金灿灿,火旺旺。

    门楣上,“余墨阁”黑底金字的招牌已悬起,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余知微将亲手写的对联,贴往门框。

    —— 刻印古今文,流传天地心。

    家。新家。他们自己的家!

    余知微与家人们围在一起,望着崭新的书坊,热泪都滚了下来。

    一切准备就绪。

    立冬后日,天气晴好。值黄道吉日,宜开业,宜纳财。

    也正是余知微二十岁的生日。

    “余墨阁”鼓楼新书坊—— 正式开张!

    劈里啪啦一阵鞭炮声,红纸屑像似炸开的石榴籽在空中飞溅着。

    余知微捂着耳朵往后退,眼眸笑得弯弯的。

    街上围来好奇的人群。

    余父穿戴儒雅,清了清嗓子,朝众人拱手说道:“诸位,我们余墨阁书坊,建阳余氏所创,驻京二十年,今儿乔迁鼓楼大街,正式开张!”

    “刻书卖书,承蒙大伙照应,往后还请多多捧场。”

    话罢,他侧头看了一眼站在边上的余知微,挺直腰板又道:“这是我余文台的女儿,余知微,余墨阁新掌柜——!”

    余知微今日身穿一件秋香绿新袄,绣有缠枝莲暗纹,头戴精致绢花,整个人清雅又利落,端端一副书坊女掌柜的风范。

    她上前一步,含笑致礼:“诸位街坊,小店乔迁鼓楼,为答谢新老顾客,今日起,开张七日内,所有书八折优惠!购满三本,另赠一本,多买多赠!”促销的法子她都用了起来。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几个书生模样的人眼睛亮了。

    “还有——”她微微一笑,指向福伯怀里抱着的一只木罐子,“每日,但凡进店买了书的客人,皆可抽取一支彩头签。”

    福伯晃了晃木罐子,接了话道:“礼物丰盛,笔墨、纸张、书籍,就看各位的手气了。”

    听到这里,人群情绪激昂,有人开始往前挤。

    余知微同父亲微笑对视后,又朝元宝姑娘眨了眨眼。

    元宝过来帮忙,带领几位小姐妹,各个打扮得鲜亮俏丽。姑娘们走去鼓楼大街,往路人手里递传单。

    “余墨阁书坊乔迁鼓楼,今日开张,七日里书籍八折优惠。”

    “买三送一,多买多赠!”

    “还能抽彩头,有惊喜!”

    —— 发传单也是余知微的促销主意。

    单子是用剩余的建阳竹纸印成。竹纸冬天易脆裂,放着浪费可惜。这阵子书坊没有刻印,多余的墨也快干了,趁机用起来。

    眼见大家兴高采烈,余知微笑着搓了搓手,准备大卖特卖。

    鼓楼的新街坊,领家蓬莱茶楼,绸缎铺子等掌柜,前来道喜。还有廊坊胡同几位旧邻,吴大娘,唐伯等人也提着贺礼上门。

    屋里头,三娘他们老早备好炒青茶,一只只干净的瓷碗。不仅有茶,还有银丝糖,桂花糕等甜点小食,就等着为客人们奉上。

    正喜庆时,人群中忽然蹦出几道非议声。

    “呦,这不是廊房胡同,惹了锦衣卫的那家书坊?”

    “听说生意做不下去了,没想到换了个地方。”

    “原来是他们啊!来了咱们鼓楼,真晦气!”

    “谁买谁倒霉。”

    众多顾客倏地顿住脚步,稍许,纷纷退开。

    余知微愣了愣。很快,人群中嘀咕声越来越多。

    余父也听见了,急得挥挥手:“诸位,诸位,这是都是无稽之谈,请莫听信谣言,锦衣卫早查清了事情真相!我们清者自清!”

    “余老掌柜,买者自愿,您也不能逼着大家买书吧。”

    “就是就是。”

    “因为他们余墨阁,有些书坊老倒霉了,被锦衣卫抄家,罚银,甚至流放千里。”

    “哎呦,真惨喏!”

    余父气得浑身发抖,欲语难言。

    这些闲言碎语也毫不留情地传入余知微耳里。她望着人群那一幅幅神情复杂的面容,倏地,眼眶发酸。

    众生如蝼蚁,终日忙忙碌碌。可即便是蝼蚁,她也想好好活着。靠着那股子心气,从牢狱到买房,一遭遭风波,她都撑了过来。今日开张,所有人起了个大早,把铺子里里外外擦一遍,连门槛都洗过,还泼水扫街,拜了财神,保佑书坊蒸蒸日上。

    她累了,很想转身就走。

    但,走了就意味着她认了。

    余知微按捺住心底翻涌的情绪,清了清嗓子:“诸位莫急,我有话说。”

    “适才那几位说闲话的,麻烦往前站出来,我想与你们当面说说理。”

    人群倏地安静。

    没有人站出来。

    余知微仰起头:“既然没人敢站出来,那我就自个儿说了。我是进过牢里,可也清白出来了。真有罪的话,锦衣卫能放我站在这儿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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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换地方,只因老租房是非多,留不得。”

    “这儿是我们自己买下的店宅,新开始,新气象。”

    “说买我们的书会招灾?京城来过余墨阁的人多得去了,不乏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谁敢这么诅咒?这算诽谤!”

    “诸位想想,我说的在不在理?”

    吴大娘站在旁边,目睹这一幕,眼眶湿润,扯开大嗓门:“锦衣卫那事,余姑娘清白无辜,都是给恶人冤枉的!我们胡同老街坊都晓得!”

    余知微感激地看了看吴大娘,又见唐伯等旧邻也站了出来,为她辩护。

    围观众人的风向开始转到了她这边。

    “是呀,余姑娘所言甚是。”

    “有人存心捣乱。”

    “我读过她的书,写得很不错。”

    然而人群还在好奇观望,有几位竟闲在那里嗑瓜子看热闹。

    此时,元宝慌里慌张地跑来,凑到她耳畔,小声说道:“姐姐!不好了,有人捣乱呢!”元宝喘了两口气,“我们上街宣传,碰见周员外了!他暗戳戳派了许多人,让他们逢人便道,余墨阁书坊,惹过锦衣卫,谁买谁倒霉!”

    事出反常必有妖。

    余知微恍悟,适才人群中捣乱的那几位,想必也是周员外安排的。

    想起退房那日,周员外那副笑得阴阳怪气的脸,余知微暗怒:好啊那只算盘精,竟然欺负到姐的新地盘上来了!

    她思忖对策,让父亲先进去招待熟客,以及新旧邻里。

    忽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行经中道。

    不是寻常车马,是宫中来的。

    前面两匹高头俊马,骑手威风凛凛,马后一辆漆色锃亮的辇车,檐下悬着琉璃宫灯,很是气派。后头还跟着一溜青帷马车,正往鼓楼大街驶来。

    街上车马行人纷纷避开。

    宫中车队,竟在书坊门前缓缓停下。

    辇车帘子掀开,下来一位内官,头戴乌纱描金曲脚帽,身穿大红云纹贴里,脚蹬黑靴。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捧着盖了红绸的托盘。

    光是内官这身行头,所有人便知他官职至少四五品,是个大人物。

    整条街鸦雀无声,只剩马蹄子踏在街石上的闷响。

    为首内官拂了拂袖,抬眸扫了眼“余墨阁”门匾,不紧不慢地走上前。

    余知微的心突突跳着,简直要蹦出胸膛。

    旁边元宝脸儿煞白,小声嘀咕道:“姐姐,你你…… 你又犯了什么事儿?”

    余父也惊得身子都僵硬了:“怎么,事情还没完么……”

    “哪位是余墨阁书坊女掌柜,余知微?”内官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余知微深深吸了两口气,忐忑上前,福身道:“民女便是。”

    内官上下打量她一眼,微微颔首:“传宫里贵人口谕,我等前来,买书——”那尾音拖得极长。

    宫里贵人…… 买书??

    余知微猛烈的心跳漏了两拍。

    满街哗然。

    方才还在书坊外头嗑瓜子看热闹的三五人吓得缩起头。

    所有人张大了嘴巴,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