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顾守生正襟危坐,声音平静。
那扇门吱呀开启。
一位年轻女子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她一袭白裳,乌发用银簪挽起,眉眼若远山含黛,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像枝头未绽的白梅。
“药很烫,先凉一小会儿。”苏苓将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放到桌上,还有药泥。
桌面有些凌乱,她瞥了眼那几只木雕小马、小狗,以及形态质朴的小玩意儿,“顾哥哥又在刻东西呀。你曾经雕的那只小狸奴,我还一直收着呢。”苏苓随手整了整桌案,将那只白信封放远些,以免弄脏了。
顾守生的眸光紧紧盯着她的手,见她仅是将信封挪开,紧绷的下颌松了些。
苏苓抬头看向他,面容微微泛红:“我熬制了一款新药,按着《普济方》里的方子,又配了肉桂驱寒邪,杜仲强固筋骨。你这腿是当年落下的寒疾,单用鹿茸温补还不够。这新药,你且试试。”
年少时他在诏狱前跪了三天,又遇风雨天,身子寒邪入侵,尤其腿部,落下长年病痛。每到冬天,阴冷天,腿会疼,会麻。当年若不是苏苓的父亲好心诊治,他这腿恐怕早不行了。
顾守生颔首:“多谢。”
“顾哥哥莫客气。”苏苓莞尔一笑,“对了,你上回在济世堂买的鹿茸,挺不错的。”
济世堂是鼓楼大街那家药铺。
蓦然,顾守生又想起一幕偶遇—— 那女子买房受挫,向他讨要无罪文书,一双含泪的眸子清亮亮的,满是委屈,却一滴泪也不肯落。
三番两次,为何总是遇见她。
顾守生蹙了蹙眉。
苏苓瞥见他微微蹙眉,问道:“你怎么了?腿疼?”
趁着凉药的当儿,苏苓拿起青瓷小碗,碗里是乌黑浓稠的药泥,还冒着热气。
“这是我新制的药膏,用乳香、没药、木鳖子等调制而成,还添了些鹿茸,之前试了好几位腰腿疼痛的病者,都说有用。”她一边说着,一边蹲下身,“这药泥,得趁热敷在膝盖上,我帮你。”
顾守生挪腿避开:“不必。我自己来。”他伸手接过碗,声音清清淡淡的。
苏苓讪讪地缩回手:“哦,那好。”
她站起身,微微垂头,模样纯美,白裳越发衬得她像似一位不经世事的仙子。
顾守生看着面带窘色的苏姑娘,缓和声调:“阿苓,多谢。其实不必麻烦,这些年来我也习惯了。”他冰霜般的脸色也转为柔和。
“不行!”苏苓神情严肃地摇了摇头,“这病虽不致命,却也不能任其恶化。你现在还年轻,等往后,吃的苦会越来越重。”
苏苓声调一贯温柔:“明日,我做些艾叶花椒泡脚的药包,这样内服,外敷,再加以浸泡。趁天还没太冷,你好好调养下,这个冬天便不会遭罪了。”
明显她将他当成了一个病人。
顾守生牵起唇:“你来京不久,暂且在府里住着。我让梅娘带俩侍女,回府陪你。我不经常回来。”他顿了顿,“你…… 可当作自己的家。”
苏苓容色微羞,点点头。
父亲去世,在京城还有些产业,她便从金陵过来处理,顺道看看能否在此久留,独立行医。她便暂且投奔他府上。
“顾哥哥赶紧敷药吧,还有药汤,趁热喝了。我过会儿来收碗。” 苏苓转身出去,轻轻带上门。
顾守生垂眸看着那碗药泥,像墨一般。
书坊用的油烟墨,也该是这般黝黑亮泽。
他蓦地心一跳。
—— 怎么又想起那女子?
他忙摇了摇头,解开袍服下摆,卷起裤腿,用勺子将药泥慢慢敷上膝盖。
温热的。
心里有点说不清的异样…… 也像温热的药力,正丝丝地渗入骨缝里。
敷药后,他重新取出那份稿子。
短暂的暖阳铺满了整个桌案,他手里的纸页被染成淡淡的蜜色。光也照着他的脸,将他眉眼的霜色化开了几分。眉梢那粒小小红痣,被阳光一映,像雪地里燃起的一点星火,格外鲜明,灼灼跃动。
彷佛活了。
他执笔,在“等天亮”那段文字下方,轻轻划去他标注的“低俗。牵强。”
待墨迹干透,他将审好的稿子装回信封里,放入袖中。走出屋外,与苏姑娘聊了几句,他慢慢行往鼓楼大街。
冬日临近,京城气候萧瑟,干冷的风刮得人脸颊生疼。
顾守生穿着常服,看似漫不经心地走着,眸光却冷凌凌地打量四周。很快,他发现街头藏着几个可疑之人,有扮作货郎的,有混入乞丐的。
—— 锦衣卫探子善于乔装打扮,但逃不过他的眼睛。
走到一处,他的脚步不知不觉地慢了下来。
隔着街,他远远望去,“冯氏笔庄”的招牌已被摘下,新店正在修缮。
那里,余知微正撸起袖子干活。
她身穿褐色短褐,腰间系了条粗布围裙,头发用青布包了,裤腿扎进布鞋里,活像个粗使丫头。她与三娘刚在天井那里把杂草都清了,并翻了旁道的泥地,等开春种些好看的花。
往后,他们可以在天井一边晒书,一边晒太阳,喝喝茶。小日子美得呦。
余知微笑得眉眼弯弯。
前头,负责修缮的乔师傅正领着伙计们刷漆—— 门面最是要紧。前面两间铺子,大的用来卖书,小的当作贵客处。
余知微端上热茶与点心:“乔伯你们辛苦了,刷完漆,便歇歇吧。”
乔师傅咧嘴笑道:“嗳,快喽!门铺的大漆过会儿就能上完!赶明儿你们煮几大锅绿豆汤,让蒸汽熏一熏,漆味便能快速减淡。再四处搁些橘皮,可去味。”乔师傅手艺好,又勤快,包工省了好多事儿。
余父拄着拐杖,站在铺前,与福伯研究如何安置卖书柜台,会客厅。
再有十来天,店宅修缮完毕,他们便能搬进来了。
余知微笑盈盈地走到门外,仰头望向门楣,只待挂上“余墨阁”招牌。
她开心地转了两个圈,眸光掠往四周。
大街上人潮涌动,车水马龙。旁边蓬莱茶楼里飘出客人的欢笑声; 绸缎铺子进出几位衣裳鲜亮的女子,好奇地往她这边张望着; 三两孩童追着一只小黄狗跑过; 街边小吃摊冒出热腾腾的香气,那股子人间烟火,硬是让吹过的寒风都暖了几分。
蓦然,对面街上,有道身影映入她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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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身影,修长挺拔,在人流中鹤立鸡群,似乎正朝她这边看来。
余知微好奇瞧了两眼。很快,那身影随着人潮动了起来,消失在转角处。
她没多想,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回店里。
忙碌完,余知微与父亲他们回到廊房旧居。晚膳后,她稍微歇了会儿,便燃了烛火,坐到案前。
近来心情好,她趁着灵感涌现,多写些文。
上回,第一章完结。她写了秦氏一边熟悉府邸人事,一边等待陆将军。某日,陆郎君终于回来了。
不晓得顾大人有没有读?
余知微拿笔杆轻轻点着下巴,暗思量。
第一章应该没啥问题,不过之后章节,嘿嘿,她可要渲染俩人独处氛围,拉扯下了。
至于怎么自然切入,不让顾大人觉得女主轻佻?
当时她想了个设定。
—— 男主陆安美强惨,常年打仗,就给他来个腿伤。
余知微酝酿片刻,提笔就写。
这类感情流小情侣暧昧拉扯,她倒是在行。
写到敷药时,落笔更是流畅。
【…… 陆安征战劳累,洗身用膳后,便躺到床上。
秦婉卿在一旁局促不安,玉珠丫鬟送来治腿疼的药泥,嘱咐她为郎君上药。
秦氏忐忑走近,言道:郎君,妾身为您敷药吧。
陆安昏昏欲睡,闻言,只得翻身坐起。他不好推辞,毕竟大婚之夜,让她白白等了个空。
那就劳烦夫人了。他声音淡淡。
秦氏应诺,拿着一小碗药泥,在床前蹲下身。她慢慢替他卷起裤腿,娇羞着瞥向夫君的腿…… 甚是修长健劲。
可左腿下方,一道狰狞的长疤痕。
据说他中的那箭带着倒刺,刨开骨肉才给拔了出来,可陆郎君硬是没吭一声。
秦氏暗自吸了口气,俯身过去,替他在伤处慢慢抹药……
她低着头。
陆安瞥见她弯下的后颈,雪色肌肤在烛光下泛着光,似一段细腻的羊脂玉……】
余知微唇角飞扬。
下回设计个什么剧情,让陆将军后背受伤,他不得脱衣展露胸肌,腹肌?
抹药、拉手、眉来眼去、亲亲贴贴…… 她会一章接着一章炸起来! 好让大馋丫头们欲罢不能。
啊咯咯咯咯—— 余知微脑子里笑出了鹅叫声。
不过,女子们爽了,顾大人又会批她艳俗?
她脑海里掠过那人刀刃般冷厉的气场,骤然止住笑,浑身颤了下。
一股清香掠过鼻尖,她转眸,瞥见边上瓷瓶里插的一株桂花。
那日金桂树下,就是他捡起这枝花,递给了她。那日,他的眼神莫名地软了几分。
他似乎也不是那么冷……
余知微搁下笔,双手托腮。
她笔下的人物,陆将军的孤冷,源于往昔经历,用铁一般坚硬的外壳将自己包裹了起来。
顾守生呢?
他总像似蒙了一层薄雾,叫人看不透心思。他又有着怎样的曾经?
余知微怔了下。
这是她第一次,有了想要探索他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