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守生去见的人是张永。
张永正在寝房歇息,披了件衣裳,将他迎到书房,面色微带埋怨:“你还真会挑时辰,咱家刚躺下,又得爬起来。这几日御用监,豹房,太庙我三头跑,想在自家府里好好歇个觉,都求不来。”
大太监张永,平常不是在御用监衙署内当值,就是在豹房陪同皇帝。近日工部修缮太庙,他被派去监工,晚间回宫外私宅歇息,倒也方便。
他端起茶盏,喝了两口蒙顶甘露提提神,没好气地看了顾守生一眼。
“说罢,什么事非得夜里来说?”
顾守生欠身道:“打扰公公歇息。属下前来,有一事禀报。”他也不再寒暄,直说道,“有人盯着那写书女子。”
张永微微一顿:“皇上夸赞写得好的那位?”他轻嘶一声,“这事晓得的人不多,当时钱宁也在。难道是他的人?”
顾守生默着颔首。
张永看了他一眼:“不过盯她做甚么?”
顾守生语气平淡:“她刚搬家,在鼓楼,离我宅子不远。”
张永怔了须臾,似笑非笑:“呦,你俩还真有缘分!往后你审她的文,倒是方便了。”
眼见他一脸严肃,张永打趣道:“我说顾守生,你深夜求见,就是为她而来?难不成读多了风花雪月,也对女人上心了?”
“属下奉旨监督,她若有个长短,不好交代。”顾守生板着脸。
张永被他瞧得发毛,摆手笑道:“行了,咱家不拿你玩笑了,就你这副冷模样,比和尚还要无情无欲。”
张永呷了两口茶,语气沉下来:“你近来清肃北衙门,钱宁那口气,怕是憋了有些日子了。这事你不插手是对的,由我来办。”
“公公打算怎么办?”
张永慢悠悠地呷了口茶:“放心,我会让钱宁自己把爪子收回去。”
顾守生颔首:“劳烦公公了。”
张永打量他,又眯眼一笑:“这回,钱宁气得直跳脚,却无可奈何。爪牙被清了不少,连那左膀右臂,杨指挥使也被朝臣罢黜。你这步棋,走得妙。”
顾守生勾了勾唇:“我也是遵照公公的教诲,为陛下尽心效忠。”
张永笑意更浓了:“陛下想提你为指挥使。按这势头,只要钱宁下台,你便能掌锦衣卫事。你还年轻,前途无量啊。”
“公公知道我为何要往上爬。”顾守生神色倏地凝重,沉声道,“不过朝堂风云瞬变,我这种人能否善终,还真不好说。”
闻言,张永的笑意也淡了下去,看着杯中沉浮的细沫。
“确实,善终不易。”他点头叹道,“这朝堂,我伺候了三代皇帝,经的事比这茶沫子还多。八虎的骂名我背过,后来一点点扳回声誉。可即便我坐到如今这位置,也保不住哪一天……”
忆起往昔,张永神情复杂地笑了笑:“刘瑾当年爬得多高,不过他坏事做尽,实属活该。”
当年安化王叛乱,就是张永联合杨一清,铲除了刘瑾。刘瑾曾官拜司礼监掌印,内行厂提督,天下人称“立皇帝”,比真正的皇帝正德还要威严。结果呢?凌迟,挨了三千多刀,死得那叫一个惨。
闻及“刘瑾”往事,顾守生眸光倏地暗下来。
月光斜照而入,落在他侧脸上,霜华般的冷,又似蒙着一层湿润的雾气。
张永搁下茶盏,幽沉沉的目光看着他:“进入锦衣卫这些年,我晓得你不容易……”
张永打住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如今你手握诏狱,不用我多说,该晓得怎么把控。”
顾守生站起身,拱手道:“当年的事,属下都记得,也不忘公公之恩。”当年,正是张永帮忙让他入了锦衣卫。
张永颔首:“老奴只求陛下平安,远离钱宁那等小人,朝堂能够长久稳住。”他叹了口气,“近日陛下又要离京,风头又该紧了。你多留神。”
当今天子正德,行事离经叛道,去年偷溜出京,自封“威武大将军朱寿”亲征应州,竟大败蒙古小王子。如今又让内阁拟诏,给他授爵加俸,还又打算离京。朝野再度哗然,锦衣卫奉命加强舆论管控。
“公公放心,属下明白。”顾守生朝张永郑重一揖,“夜深了,您请歇吧。”
顾守生走出张永府上,夜风扑面,带着深秋的凉。
月光落在他霜华般的脸上,眸底蕴着一点晶亮的水光。他仰头望了望那抹冷月,继而转身,没入沉沉夜色里。
今夜难得回到鼓楼的府邸。这段日子他几乎都在镇抚司的值房度过,累了躺榻上歇会儿。如今回到自己府里,少顷便沉沉地睡去。
……
梦里,他又跪在那里。
地面的石板硌得他膝盖生疼,京城三月的雨不断地倾落在他身上。
他跪在北镇抚司前,面向诏狱,一声声的呐喊都被吹散在风雨里。
“…… 我父亲清白无辜,放我父亲出来——!”
“他是冤枉的——!他是冤枉的——!”
他以为喊出来了,就会有人听见。
可嗓子喊破了,喊哑了,依旧没有人应他。
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足足三天,他跪在诏狱门口,手指冻得发白,双腿早已麻木。雨水合着泪,全身心都湿透了。到最后,他瘫倒在泥泞里,仅余的一丝力气,只够化成低哑的乞求,从他唇边颤颤地溢出。
“求求你们了,放我父亲出来…… 他是清白的……”
“公道何在……”
“公道……”
……
顾守生猛地醒来。
视线逐渐清明,他怔怔地望着床顶上的承尘。脸依旧霜华般的冷,眼角却有一滴泪,自他面庞滑落。他没动,默默躺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才慢慢坐起身。
他抬起手,按了按膝盖。
痛,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湿的痛。可虽痛,十多年来,他早已习惯,就像那些经久不散的噩梦。
噩梦之源…… 正德二年三月,刘瑾召群臣跪金水桥南,宣示“奸党”名单,包括大学士刘健,谢迁等五十多位。部分人被打入诏狱,其中就有他的父亲顾逊,都察院言官,曾上书直谏,弹劾刘瑾。
“守生,你的名字意喻—— 守生护命,济物为怀。”
那时他还小,父亲摸着他的头:“我们无论身居何位,要以守护百姓、济助万众为胸怀,直言敢谏,为民请命。”
父亲说这话时,眼底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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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那光灭了。
十二岁那年,他最后见到的,只是父亲伤痕累累冷透了的尸体。
他曾死死地盯着诏狱那扇黑沉沉的大门,如今,他成了那扇门的主人。
顾守生彼时的目光沉得可怕,坐在案前,拿起刻刀,手攥得紧紧的。他全神贯注,执着一根木条,一小刀一小刀地割着,似在执行凌迟。
刀刃寒光一闪,他瞥见自己神情狰狞的脸,还有唇畔那一抹笑,阴森森的挂在那里,似地狱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张脸,像极了恶鬼罗刹,狠绝无情。
彼时一束阳光穿过窗棂,落在桌案那只白信封上。
干干净净的。
他转眸瞥见时,脑海里蓦然浮现一个人。
—— 桂花树下,那女子抬着略含惊慌的脸,双颊漾开一抹浅浅的红晕,像被花香薰醉了似的,抬头看着他。那双眸子明澈澈的,似一泓清泉。
连她离去的背影,在阳光照映下,亦是干净明亮,像一页刚印好的书。
顾守生眸光微微一动,放下刻刀,眉宇间那股浓郁的戾气如薄雾遇光,一点点淡去,露出底下的轮廓,只余下冷。
冷冰冰的,若纹丝不动的山巅雪。
死一般的冷。
他擦了擦手,拿起那份信,撕开封缄。
里面好几页纸,写得密密麻麻的。
娟秀的字迹一行行跃入他眼里。
开篇交代秦氏远嫁背景,按着他的要求,规规整整,并无突兀之处。
大婚之夜,新郎拜完堂,未过洞房,竟出征去了,留着秦氏孤单等候,望月凄哀……
顾守生蹙了蹙眉。
低俗。牵强。
他提笔批注,忽瞥见页面下方一小块湿痕,像似泪水洇湿的。
又看到那句:秦氏望着夜空细微的光,等天亮。
等天亮。
他倏地震了下。
他也在等天亮……
一直等着。
好多年了,天依旧黑漆漆一片。
顾守生搁下笔,继续往下读。
后几页是秦氏熟悉府邸环境与人事,描述她知书达理,温柔娴淑,还有旁人对她美貌的赞誉。轮到陆将军时,文韬武略,俊美英拔,这类赞誉更是一箩筐的,却迟迟不见人出来。
顾守生揉了揉眉心,执起朱笔画了好些圈圈,写下批注。
总算读到最后一页—— 秦氏听闻陆将军回府了,不知是喜是惊,连忙坐到镜前整理花容。
顾守生目光快速移动,一个词忽地钻入他眼里。
“腿疾”?
他微微一怔,仔细看了看。
将军府的侍女对秦氏说,陆将军有腿疾,等他回来,请夫人用药给他敷一敷腿。
顾守生顿住手,惊讶的神色跃然于颜。
巧合,亦或?
他摸向自己隐隐作疼的腿。除了故友,没人晓得他患有腿疾。
门外响起轻轻的脚步声。接着有人敲了敲门,一道女子温柔的声音传来。
“顾哥哥,药汤我给你熬好了。”
顾守生旋即收起信纸,理好衣襟,正了正色。
“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