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锦衣卫审我风月文上瘾了 > 4. 风月劫(四)
    皇上的口谕?

    余知微慌忙挪步上前,忐忑立在案侧。

    张永微微眯起的眼中含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对顾守生说道:“适才我在豹房侍奉皇上,皇上阅了那本书。”他转头,笑吟吟地看了眼余知微。

    “皇上夸你写得好。”

    余知微愣着睁大眼睛,屏住呼吸。

    顾守生嘴唇紧抿,沉默少顷,问道:“敢问公公,陛下缘何会阅那书?”

    张永神色坦然,慢悠悠地说道:“近来有言官上奏,说锦衣卫不分青红皂白,将一写书女子关入诏狱。陛下闻之,好奇让人寻来书,阅后抚掌,说明明写得鲜活有趣,怎成了淫词艳曲,妖书妖言?老奴便前来一探虚实。这案子,顾大人看似已经结了?”

    “结了。”

    顾守生与张永对视片刻,无声的目光传递着言外之意。俩人微微颌首,心照不宣。

    余知微旁听着,满脸震惊,心砰砰直跳。

    她使劲掐了掐自己的手指。

    疼的。不是梦。

    顾守生缓摩挲着青花瓷盏,语气平缓:“劳烦张公公亲自前来,是否还有其他要紧事?”

    “有。要对余姑娘说。”张永从怀里拿出绢丝包裹的一张纸,轻轻搁在桌案,笑着看向余知微,“皇上说了,往后你继续写,莫辜负了这份才情。”

    那张略微皱巴巴的纸上就一个字——

    好。

    写得大大的,墨迹潦草,随意。

    还真是正德皇帝一贯的作风,随性不羁。

    也只有正德皇帝。

    余知微的心跳漏了两拍,两片嘴唇直打着颤。

    “可…… 可我的文……”

    适才顾大人刚命令她休要再写那种书。她偷偷觑了眼,顾大人面色依旧波澜不惊,眉眼间却似凝了冰霜。

    那双含着愠色的凤目扫来,余知微心头颤个不停。

    张永瞧着这俩人,像似看了一场好戏,笑意更浓了:“皇上的旨意,谁敢不从。”

    “不过这文章,确实得有人审着点儿,别写得太出格了。”张永慢悠悠地说着,目光移向顾守生。

    “皇上的意思是,往后她的书,由顾大人审着便是,出不了岔子。”

    瞬间的寂静。

    顾守生指尖一紧。

    “咔嚓”一声,手中的青花瓷盏碎了。

    余知微:…………

    浑身痛了下。

    俩人领命,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目光短短一触,旋即各自撇开脸。

    接二连三的震惊过后,余知微的脑子糊成一团,什么也理不清了。从北衙门出来,她恍恍惚惚地回到家,与亲人抱着哭作一团。哭罢洗过,头一沾枕便沉沉睡去。

    醒来时,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床前,暖融融的。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伸出手,摸着身上细棉被,柔软,干净,还带着鹅梨帐中香的温婉清甜。这是她最爱的香薰味道,她把脸埋进去,蹭了蹭,心满意足地笑了。

    原来一张能睡得踏实的床,就是天大的好。

    劫后余生。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可这口气刚舒到一半,昨日那道荒唐的“指令”倏地跃入脑子里。

    被皇命绑定的狗血剧情,也就只有小说里有。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她只觉得不可思议。但旨意来自—— 那位被现代明粉称作“豹兄”、离经叛道的正德皇帝,倒也不稀奇。

    所以,她能继续写小说?赚银子?

    可…… 顾大人成了她的专属审核?!

    那个顾大人,连石头里蹦出来的孙猴子都要比他解风情。

    “老天奶,您这是玩我呢……”余知微倏然觉得有点冷,裹紧自己的小被子。

    可转念一想。

    顾大人堂堂锦衣卫长官,往后要给她当审核。

    余知微脑海里蹦出几个书名——

    《锦衣卫大人今天审稿了吗》

    《我写风月文把顾大人气疯了》

    《他清冷禁欲,我偏要让他人心黄黄》

    “噗嗤。”她笑出声。背后发凉那种笑。

    没想到穿越后,她身为作者还要与审核斗智斗勇,且,难度更升级了。

    窗外鸟鸣欢快,阳光正艳。她坐起身,甩了甩头。

    先不想这些了,改日再说。

    洗漱后,她坐到镜前端详。原来略带婴儿肥的鹅蛋脸,下巴瘦出了尖尖儿,肤色暗淡无光。她挑了点胭脂抹上,气色才好了些。又换上年初裁的藕粉色新衣,腰身原本有点紧,如今瘦了刚好。

    “坐牢唯一的好处,倒是减肥了。”她自嘲道。

    已是午后。她推开屋门,沐着阳光,呼吸着新鲜空气,缓缓走向正堂。

    仲秋时节,院里那棵枣树,缀满了红彤彤的果子。路经时,一颗熟透的枣子正好落下来,她捡起擦了擦,咬一口,脆甜脆甜的。

    堂内,父亲余文台早已等候多时。

    “微儿醒了?快到爹这儿来!”

    余父拄着拐杖,急忙站起来,牵住她的手:“爹晓得你累,便没叫醒你,可睡舒服了?”

    她在牢里的那几日,父亲急得团团转。那么个大古板,头一回哭着脸四处求人,翰林院的,都察院的,求人替她上奏书,自尊颜面全抛下了。

    眼见父亲眼角的皱纹益发深重,不过几日,须发也更花白了,余知微眼眶发酸,扶着他一同坐下:“爹爹放心,我睡了一大觉,精神全都回来了喏!吃完后立马去作坊。”

    她很想告诉父亲皇上那事,可又怕他更担心,便咽下话。

    “微儿先别忙,好好歇几日。”余父笑了笑,眼底却藏着无奈,“其实啊,除了生死大事,什么都不急。”

    他撑起笑容,摸摸她的头:“微儿今日这身衣裳,顶好看。爹记得你小时候最爱红红粉粉,长大了,倒越穿越素净了。”

    说话间,穆三娘端来一桌子菜。

    “微儿,你喜欢的酱肘子,烤鸭,元宝姑娘专程送来的。”

    “馒头刚蒸,趁热吃!”

    穆叔后脚跟来,端着一碗汤:“这乌骨鸡汤我炖了好几个时辰,你多喝些。”

    穆家夫妻乃建阳同乡,在余墨阁专事雕版。书坊拮据,请不起人,好在三娘擅厨艺,大家伙互相帮衬,日子虽穷,倒也其乐融融。

    吃饱喝足,余知微摸了摸圆鼓鼓的肚子。

    “爹,我先去前头看看,福伯忙些什么。”

    余文台脸上浮现一缕愁容,推辞不过,拄着拐杖起身。

    余知微赶上前,扶着他慢慢走。

    余墨阁前铺后宅。前面店铺,老管事福伯正抡着一把鸡毛掸子扫灰,一见他们来,赶忙迎上前。

    “老爷,姑娘!”福伯打量着余知微,“姑娘睡得可好?看着气色不错。”

    彼时有人迈入书坊。

    来者小厮打扮,下巴有颗黑痣。余知微认得,他家老爷在城南开首饰铺,曾买了她好多本《汴京鸳鸯录》,说是用来送女贵客。

    “呀,来生意了。”余知微挽出笑容,正要迎客。

    福伯连忙将她拉到一边:“姑娘歇着去,我来就行。”

    余知微愣了下,去到柜台后边,躲着悄悄看。

    小厮抱着一只箱子走进来,搁在柜上,福了一礼。

    “我家老爷让我把书送回来,一共二十五本,都在了。您点下。”

    福伯似乎见怪不怪,低头数了数:“对,二十五本。”

    小厮抓抓头,神色踌躇道:“银子的话,当初每本百文钱,花了二两五。老爷说,麻烦您们还二两便可。”

    余知微的心倏地痛了下。

    原来是…… 退书要钱的。

    柜前,福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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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难道:“这个…… 不好办……”

    余知微深深吸了口气,从后台走出来。

    “书既然买去了,若非质量问题,哪有还钱的道理?”

    福伯与小厮都惊了一跳,转身看来。

    余知微温婉浅笑:“我记得,当初徐老爷喜欢得很,想要更多书,倒是我劝他莫着急,往后我还会印。”

    “这书并非禁书,锦衣卫也判我清白。”她声音轻柔,但言辞凿凿,“不过,既然你们担心,把书还了回来,那我们便留着。”

    也不等小厮答复,余知微转向福伯:“福伯,劳烦您去库房,将《沧浪诗话》,《水经注》,《二十四孝图说》那些书,搭个二十五本,咱们也不叫徐老爷做亏本买卖。”

    福伯应诺。余知微又补充了一句:“往后,倘若还有人还书,一概用换书的法子。”

    “我们余墨阁待客,自来公道。”

    小厮神色慌张:“余掌柜,这…… 我回去不好交代啊!”

    余知微含着笑:“徐老爷若有疑问,烦请他亲自来一趟。我们都是明理之人,必能谈得妥当。劳烦小哥通报一声。”

    “我先去忙其他事儿。你且稍等。”

    小厮面颊羞红,点点头:“嗳嗳,余掌柜您先忙,我回去原话禀报。”

    余知微走回后院,脸上的笑容已然淡去。父亲正站在角落里,垂着头。她上前拉住他的手:“爹,你实话告诉我,还书的人多不多?”

    余父嘴唇抖了起来:“自从那事后,来还书的,三五十个。有些要退银,有些不必…… 今日你也看见了。”

    “哦。”余知微淡淡答了一声,“其他书呢?有没有受影响?”

    余父幽声叹道:“这几日,路过书坊看热闹的人不少,可鲜有进门的……”他咬了咬牙,眼中泪光闪动,“都怪锦衣卫…… 那帮作恶多端的畜生!”

    “爹。”余知微用眼神示意他小心说话。

    可还能怪谁呢?

    余父忽然狠狠地捶了捶自己的胸:“也是爹不好…… 都是爹没本事,这些年苦了你!”

    余知微抬起头,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女儿也学到许多,能够打理书坊了。您总说福祸相依,这不就是么?”

    “明日我去北衙门画押,把咱们的血汗钱取回来。”

    她抽了抽鼻子,声音有些哝,“周员外来时,只要我们把欠租还了,往后总能让书坊好起来,法子多得是。”

    眼见父亲泣不成声,余知微举帕给他抹脸。

    “哎呦,您怎么哭起来了?圣贤说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许是天要降大任于我?”

    她故作嬉笑:“哪天,等我渡劫成功,就去天庭告个状,让那管事的爷别再瞎折腾人!”

    余父勉强止住泪水,哽咽道:“微儿,爹这辈子最大的幸运,便是有了你娘,还有你……”余父抚了抚她的手,“你回屋歇着去,先别整书了。养好身子,比什么都重要!”

    余知微心里清楚,新书刊印出来,若是卖不动,那也是白白浪费钱。

    “行,我暂且啥也不做,只管吃吃睡睡。”

    她含笑应诺,转身走回房里。

    刚入门,她一直噙在眼眶里的泪水扑簌簌地落下来。

    像一只躲在墙角里舔舐伤口的猫儿,她独自默默哭了一会儿,擦干眼泪,坐到窗前。

    研好墨,摊开一张白净的纸。

    写。

    继续写。

    皇帝都觉得她写得好!

    只要再写一本新书,凭她满肚子的小说套路,还怕卖不出去?

    换个笔名不就行了。

    她提笔,在纸面落下几字——

    红尘笑笑生。

    不就游戏人间走一遭么,我重头再来!

    写。

    继续写。

    写什么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