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不早了。”
沈亭听着她开口,紧接着就是那窄小的木床发出吱呀声,他顿步,似乎没有想到她那句‘同吃同睡’是真的。
荀玖拍了拍床榻,她弯了弯红唇,“上来吧沈郎。”
沈亭薄唇动了动,“我睡地下。”
荀玖眯眼瞧他,知道他在拒绝。
可这里什么时候有他拒绝的份了?
“行,但你得把衣服脱光了睡。”她悠悠道。
沈亭听到这话的瞬间身形一滞。
荀玖可不管他什么心情,“毕竟,以物换物,谈条件总得付出代价,你既然不和我一起睡,那就脱光了给我瞧瞧。”
说着,她弯了弯唇,眼里的恶劣丝毫不加掩饰。
沈亭清冷出尘的脸此刻多了一份皲裂。
但对于眼前人的恶劣仿佛早有预料,倒也没有失态。
只是无论哪个选择,对于他来说都是逾矩失礼。
荀玖见他半响不动,失了耐心,“你是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
沈亭抿唇,最终道:“我睡床榻。”
荀玖脸色这才由阴转晴。
沈亭横着身子,躺在了荀玖的另一边,床很小,两个人的气息几乎稍稍挨一下便能沾染上彼此的味道。
他闭眼,就能闻到她身上那股霸道、强势的浓香,残留在他的喉头间激起一片痒意。
他想要忽视,却无法忽视。
这气味无孔不入。
就像她本人一样。
沈亭只能努力将自己和荀玖的距离拉开,他几乎半个身子都悬在半空中,才勉强隔开半个身子的距离。
仿佛只要这样才没亵渎自己一直以来的底线和准则。
没有和有夫之妇睡在同一张塌上。
荀玖看着他那撑不开的长腿,整个身子都几乎倾斜出去。
显然不想挨着她。
她轻微一嗤,反正难受的不是她,他既然想要这么睡,那就这么睡吧。
荀玖倾身想要熄灭旁边的烛火。
身子避无可避地压上了那冰冷的身体。
沈亭骤然睁开了眼,阒黑的眸在烛火下渗透着幽幽寒光,“你想做什么?”
声音有些冷硬和抗拒。
荀玖气笑了,“熄灯,你瞎了双眼自然无所谓这烛火,但我眼睛好好的,点着烛火可睡不着。”
这话对于一个瞎子实在恶毒。
沈亭闻声只是垂了垂长睫,没有再说话。
只是任凭那绵软的身子肆无忌惮地压在他身上。
他的鼻梁极高,哪怕有心避开,那衣料却始终若有似无地磨擦着他的鼻尖,他只能将脸撇过去,尽可能的避开。
直到她吹气熄灯之后,她这才退回自己的位置。
他握紧的掌心才渐渐松开了些。
烛火暗下,潮湿的暗室带着一股子长久不通风的闷感,他闭着双眼,可那绵长的轻鼾侵扰着他的神经。
无法入眠。
他试图去动自己已经开始有些麻木的双腿,但稍微一动仿佛就能碰到身边的人。
最终,他选择忍这不适的姿势,闻着她身上的浓香,直到天明破晓,也没合眼。
——
荀玖睡了一个清爽的觉,做好了早膳端回到了暗室,看到的就是他这副形容。
沈亭靠墙坐着,脊背挺直,姿态依旧是端方的,可眼下一片淡淡的青色,从眼尾晕染开来,衬得那张瓷白的脸多了几分病恹恹的脆薄。
唇色有些泛白,下颌线绷着,清冷依旧,却裹了一层藏不住的倦怠。
荀玖端着碗走过去,眼光在他眼下停了片刻,嘴角微微一弯:“昨夜没睡好?”
沈亭不答。
“也是,”她自顾自地坐下来,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白气氤氲着升起,“你那样半吊着身子,能睡着才怪。”
沈亭仍不说话,长睫微垂,像一尊被搬进暗室的白瓷观音,任凭她如何言语都不予回应。
荀玖也不恼,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唇边:“张嘴。”
他偏了偏头。
粥勺悬在半空。
荀玖放下碗,语气平平地说了句:“那就换个法子。”
说完,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鼓着腮帮子没咽下去,两手撑着床沿倾身凑过去,脸对着脸,只差分毫,那被粥润过的唇微微张开,作势便要渡过来。
沈亭几乎是在她气息拂到鼻尖的同一瞬偏头避开。
“我自己吃。”
声音低而哑,尾音压得很平,像在极力克制什么。
荀玖停下了动作,咽下那口粥,没立刻说什么,只是弯着眼睛看了他两息,而后重新把粥碗和勺递过去:“早这样不就好了?”
沈亭指尖接过勺子时,刻意不去碰她的手。
他眼盲,动作难免迟疑,勺尖在碗沿磕了两下才舀起一勺,送到嘴边时又洒了小半在衣襟上。
荀玖啧了一声,伸手去接那勺:“我来。”
沈亭不松手。
“沈郎,”她声音里带了笑,却不容置喙,“你眼睛又瞧不见,洒了一身,我还得给你换衣裳。你是不怕麻烦,我怕。”
沈亭手指顿了顿,终究松开。
荀玖重新舀了一勺粥,送到他唇边。
这一回他不再拒绝,薄唇微启,将温热的粥含了进去。
白瓷勺碰到他下唇时,他睫毛轻颤了一下,额角的碎发随吞咽的动作微微晃动,喉结上下滚过一回。
那副清冷模样便被添了几分活色生香的人气。
她眼睛生了几分艳色,呼吸都不由重了几分,颤抖着心尖的同时,又给他喂了两勺。
趁他没有防备之际,她的指尖无意间蹭过他下唇,软而凉的触感一触即分。
沈亭的呼吸顿了一瞬。
见他反应,荀玖弯了弯唇,非但没有收手,反而将指腹贴上去,沿着他唇线慢慢描了一遍。
从唇角到唇峰,力道极轻,像在摩挲什么易碎的东西。
沈亭偏头,避开了她的手指。
“别躲啊,”她嗓音低下来,带着清晨醒来时特有的微哑,“你这张嘴,昨晚没睡好,都干了。”
说着,她拇指又覆上去,轻轻揉了一下他唇面。
沈亭下颔线绷紧,喉头微微滚了滚,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不必。”
“什么不必?”她轻笑,“我偏要。”
她指尖收回,在唇边蹭了蹭自己,又低头吹了吹勺里的粥,若无其事地递了过去:“张嘴。”
沈亭迟疑了两息。
终究还是张开了口。
温热的粥顺着喉管滑下去,腹中的冷意被驱散了些许。
可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却从方才她碰过的地方,一路蔓到耳根,再从耳根流向四肢百骸。
他尝到了她指尖残留的……很甜。
荀玖将一碗粥喂完,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满意地看着他被迫乖顺的模样。
她弯着眼睛收拾了碗勺就要出去。
暗室门刚刚阖上。
外面紧促的脚步声瞬间让她整个人一僵。
她一回头,便见人头攒动,是一队兵马正往她这里走。
这么快?
竟然比她预想中快得多,看来想找沈亭的人是真着急了。
“砰砰砰——”一阵急促而沉重的拍门声。
闷响一下接一下,像是用铁器在砸门板。
粗粝的嗓音带着官腔,伴随甲胄碰撞的金属声,“开门,朝廷搜查!快点开门。”
荀玖心脏狠狠地跳了两下,她立马将的机关遮蔽好,确定没有问题后,捋了捋头发,快步穿过小院,深深吸了口气才把门拉开。
此刻,外面站着一队官兵,为首的人目光冷冷地扫过她的脸,没半分客气:“奉旨搜查,所有屋舍必须查看。还请姑娘配合。”
荀玖心口一紧,面上却带了一丝惊讶过后,很配合地侧身让开:“军爷请便。”
那人没答话,一挥手,身后五六名兵卒鱼贯而入,靴子踩在院中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重闷响,四下散开翻查起来。有人在厢房翻动箱笼,有人在柴房拨弄干草,乱糟糟的脚步声此起彼伏。
荀玖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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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色如常,却不敢表现出一丝一毫地情绪,反而一副好奇地模样。
为首之人便搜查的同时,余光捕捉荀玖的情绪,见她这番,心下疑心消了些许。
荀玖感觉到那人的目光挪开后,这才往那暗室方向看去,只见一名兵卒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靴子踩在泥淖之上,脚步越来越近。
荀玖眉眼沉了沉。
兵卒在墙根前站定,抬手敲了敲墙面,咚咚,空心的回响。
她瞳孔骤缩。
“伍长,这堵墙怎么听着后面是空的?”兵卒转头朝方脸汉子喊了一声。
荀玖的呼吸倏然停滞,指尖冰凉。
那位为首的伍长正要大步走过去。
“陆副官?”
“陆副官怎么来了。”
“……”
这些声音打断了伍长的动作。
荀玖闻声回头,便见一道年轻熟悉的身影,她眉心轻微一跳,心却安定了很多。
“陆副将怎么来了?” 那伍长不紧不慢地上前。
陆从之余光对视上荀玖那双清浅微笑的双眼,心神轻微一晃,抿了抿唇,这才将目光移到了伍长身上,“查的如何了?”
伍长淡声:“目前只差这一处,此处的墙空的。”
荀玖心脏略略收紧。
旁边的陆从之闻言也随之皱了皱眉,“空的?”
伍长点头,随即转头目光看向了荀玖,眼神带了一分凌厉,“这位姑娘,可知道这后面是什么?”
这么一发问,眼里带着质询的精光。
荀玖一副被吓到的模样,睫毛迅速颤了颤,一张容光生艳的脸此刻有了丝丝苍白。
旁边人见此,不由打趣,“伍长,别人是个小娘子,何必这般凶恶。”
陆从之瞥见荀玖的脸色也似乎被吓着了,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随即上前,“荀娘子,你如实说便是。”
荀玖仿佛有被这声音安慰到一般,朝着陆从之递去感激之色。
陆从之耳廓不由微微发红。
荀玖轻声道:“我也不知道,这院子是我才买不久,并不知道里面的情况。”
那伍长眯起了眼,“那既然如此,应当把此处凿开。”
陆从之蹙眉,不由觉得这伍长行事未免有些粗暴了些。
伍长自然也瞧不上这陆从之这种官家弟子,下放过来历练的,说白了,少资历,能懂什么?
陆从之道: "不必了查了,荀娘子我信得过,此处只是间柴房,何必弄坏别人的院子?"
伍长抿唇,似有不服,但陆从之的官可比他大。
军令不可违。
伍长随即摆手:"收队。"
这话一落,兵卒们纷纷撤出,脚步渐远,院门重新阖上。
陆从之没有立刻走,站在原地看了荀玖一眼,见她脸色有些发白,眼底便浮起一点担忧:"荀娘子,方才他们没吓到你吧?"
荀玖定了定神,面上重新挂起甜软的笑,微微摇头:"多亏大人来得及时,没被吓着。"
陆从之见她那副强撑镇定的模样,心头微微一软,又怕自己多看失礼,错开目光:"那些人办事粗莽,若有冒犯之处,我替他们赔个不是。"
"大人言重了,"荀玖柔声道,"若不是大人,奴家今日怕是要被翻个底朝天了。大人可要进来喝杯茶歇歇脚?"
陆从之本就面皮薄,被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一望,耳根更烫了些,连忙摆手:"不必,军中还有事务,我先走了。荀娘子若再有难处,可来军营寻我,我姓陆,名从之,你只管报我的名讳便是。"
他说完,脸颊有点绯红。
荀玖望着那点红,俏色的脸只是柔柔地笑着。
他握了握手指,“那告辞。”说完,几乎是逃似的转身出了院门。
荀玖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眼里的笑瞬间化为虚无。
啧……
这次也算是躲过了。
不过,能躲过一次,能顺利躲过第二次吗?
说到底,沈亭就是个祸害。
正要往回走,身后的院落门再度被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