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亭沉默良久立身,夹着细雨的风穿过他的长袍,吹起一道弧,“某不夺他人之妻,君子行于世间,亦有钢骨,今日屈节,明日便可再退。”
沈亭自小习得便是君子之道,若为了脱困而去沾染他人之妻,不用旁人唾弃,他自己便会厌弃自己。
荀玖丝毫不意外他的答案。
她见过他的风光霁月。
也听过众人对他的那句“颙颙卬卬,如圭如璋”,道尽他的高洁。
也曾因为这些光环,为他乱过心志。
方才她那番言论也并非要真的与他如何。
除去折辱之意,更是她要看看这沈亭是否真的这般清高。
可印证了他的言行一致,她却并不高兴。
她胸口冒气了密密麻麻的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搅得她心口不宁。
她不明白,为何事到如今,沈亭依旧还一副清高的模样?
凭什么?
凭什么她当初被沈家赶出来就要受尽狼狈?
荀玖骤然失笑,那张脸像是一只鬼魅,充满了憎怨、嫉妒、爱恨,她已经分不清了。
此刻看向他,她开始无比庆幸,她从一开始就往他水里加了药,让他四肢无力,否则此刻他恐怕此刻早已逃出生天了。
好在没有。
“沈亭,我给过你机会了。”
那沈亭两字落下的瞬间,沈亭那素来冷清的眸底终于有了一丝愕然。
——
沈亭再次又被困进了暗室当中。
和他想象的不同,这次,她并没有对他做任何伤害之事,反而她异常平静。
她认得他。
这个念头一旦诞生。
沈亭便开始试图回想她的声音,搜寻记忆,但并想不起来这号人,他平时出入,身边都有从隶在侧。
一般女子无法近身。
他不记得她的声音。
所以她是谁?
他沉思略微恍惚。
下一秒,石门大开。
沈亭微顿,还没听见脚步声,一股很浓烈的香气先一步扑鼻而来。
他不忍蹙眉。
以往在家中之际,他身边伺候的大多都是从隶,长厮之类的,为数不多的丫鬟就算熏香也不会太过,只敢用果香和木香。
而这种香气太过浓烈,与她之前用的更是浓上了好几倍。
他对气味敏感,也甚是不喜此种气味。
荀玖将他那蹙眉收入眼底,面色微微闪过一丝嘲,都到这种地步了,还装什么装?
她哼了一声,故意抖了抖身上的香气,让他闻的更加清晰点。
荀玖怎么会不知道沈亭讨厌浓香?
她在浔州时,那些妈妈都喜欢用浓香,她自小习得也习惯了浓香。
后来随着沈墨一道去了沈家,沈家为她安排了两个女婢,因为她当时是被沈墨安排了一个远的不能再远的‘表姑娘’身份,所以两个女婢都是粗使。
见到她时便眼带讥嘲,也眼高于顶。
而她那时见识浅薄,第一次接触高门,万分小心,自是局促。
谁知那两名女婢闻见她身上的香味后,便一言一语道,“表姑娘,你从外头来的有所不知,大公子不喜浓香,艳香,这般香味不入流,沈家多用木香果香,且莫将那外面的俗气带进府中。”
那俗气一语双关。
荀玖那时只觉得万分羞愤,脸红耳赤。
如今她这身上的香,自然不是她平时所用的普通浓香。
而是……
沈亭闻见那香,自知她是故意的,眉眼依旧平静,丝毫没有被她这举动恼了心情。
荀玖讨厌他这副面无表情的模样,纤长的手勾了勾他的下颚,“不知沈大人可否想起我是谁了?”
沈亭闻言,微顿,如实道:“未曾。”
得到了这个答案,荀玖没有丝毫意外,像沈亭这样的人,怎么会记得她呢?
她曾像那些无数爱慕他的女子一样,只敢远远望着他。
他那样的高高在上。
不记得她,很正常。
荀玖微笑,“没关系,我会让你一直记得我的。”
沈亭听着她那笃定之言,眉眼沾染了一丝凉色,他不语,依旧沉默。
荀玖拿起自己准备好的东西,一一安置,将被褥放在了他的身侧后,“从今往后,我与沈郎,同吃同住同睡……”
那同睡被她咬的绵长,似乎裹了无限的情意。
沈亭那素来冷静的面容此刻终于有了皲裂痕迹,“这算是惩罚?”
荀玖有些诧异看他,“自然是奖励。”
沈亭凝眉。
荀玖揉了揉他的下颔,随即指腹往他的薄唇之上轻微刮过。
这种生硬的触感,让沈亭想要避开,可她的双手擒得紧,丝毫不容他避开的架势。
忽然,他感觉面上她的气息靠近过来。
就在他以为她又要亲他之际。
那气息停留在了半寸之际。
她嗓音幽暗深哑,“奖励我的小狗,终于会反抗主人了。”
小狗……
沈亭眼睫轻颤。
鼻尖她的气息霸道的侵入他的呼吸。
他不能抵抗,就只能沉默,任凭那气息侵入四肢百骸。
连后面的他才恍然发现,那股香气最终会烙印在他的肺腑之间,牵动他最原始的欲求。
荀玖眼睛扫过了他的唇,“总有一日我会让你心甘情愿的。”
沈亭沉默。
荀玖松开了他,有几分嫌弃地擦了擦手,“你该沐浴了沈郎,身上已经有味了。”
沈亭闻言,本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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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皲裂,耳边也不禁泛起了薄红。
沈亭素来最爱洁净,日日沐浴未曾断过,可被囚禁这里多日,的确没有再沐浴过。
荀玖笑了笑,“想沐浴吗?”
沈亭微顿,自觉她挑起这话目的定然不简单道,“如果要用什么来换,那便不用。”
荀玖顿然弯了弯唇:“别把我想的这般坏,沈郎,你想沐浴当然不用任何东西来交换。”
沈亭微顿,显然不信。
可荀玖不管他信不信,说做就做,烧好水,找到一个小木捅搬了进来,“条件简陋,你就凑合着擦一下吧。”
沈亭被她引去到木桶边缘,指尖触碰到那温热的水,一时顿然。
没等沈亭开口,荀玖就先一步出了暗室。
沈亭感觉到了她的离开,起先没有动。
他在思考她在打什么主意。
但昨日大病之后身上一股黏腻之感委实难受。
沉寂良久之后,最终沈亭还是洗了,匆忙洗了一个很简略的澡。
直到洗完,她都未曾打扰,这种感觉让他松了口气。
—
而这边,荀玖去打探了一下那些官兵挨家挨户搜查到哪了,从旁人口中得知了答案,现在已经封城,估摸着还有几日才能搜到她这里。
她这个暗室倒也不会轻易发现。
这处院落本是荀玖特意挑的,听闻这是一名庸城大员曾经安排外室的宅子,为了防止家中正妻来找,所以找了能人巧匠设计了此处暗室。
不过后来那名大员因贪墨之最而被重罚。
他的外室没了支撑便想着离开,便将这这处院子卖于她。
荀玖本想着庸城乃边塞,若那天真发生什么事情,她可以躲进暗室,如今这倒是成了她最隐晦的秘密。
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她不能让那群官兵发现。
夜晚将至。
荀玖将此处布置完毕,确保难以找到此处暗室机关后,方才进了暗室。
正如她所言。
从今日起,她要与沈亭同吃同住同睡了。
这也意味着。
她的‘惩罚’开始了。
荀玖擅长训狗,她太知道一个人如果不听话被关在暗室当中的感觉了,一开始那些人会让她习惯一个人,若听话那有吃有喝,若不屈服先打一顿。
再不屈服?那好,那就派一个人来陪你。
直到你习惯他的存在,他的气息。
再到你对他的依赖形成。
那便是抽身之时。
那种暗无天日,绝望,害怕,孤独的痛苦,比身体的屈打和言语上的辱骂更加令人难受。
而她如今还多添了一味香气在身上。
她要让沈亭,哪怕以后离开她,也彻底忘不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