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清宴的目光无措地在两人之间反复游移,眼底迅速凝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小小的身子利落从绣墩上跳下,全然无视身侧的沈怜,径直挤进裴令春怀中,双臂死死箍住她的腰。

    温热的小脸埋在裴令春肩窝,带着细碎的惶恐呢喃:“他才不是爹爹,我不要爹爹,我只要娘亲。”

    裴令春只当他是孩童一时任性,抬手放下手中白瓷茶杯,指腹轻柔摩挲着他柔软的发顶:“好了,不许任性。”

    一旁的沈怜见状,也学着裴令春的样子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阮清宴紧绷的肩头,轻声问裴令春:“宴儿怎么了?”

    “他怕生。”裴令春对着沈怜安抚一笑笑,想要将怀中人从自己肩窝里轻轻挖出来。

    阮清宴不肯,两只手攥着她的衣襟不松,她费了些力气才把他那张泪痕狼藉的小脸从怀里捧起来,拇指擦过他湿漉漉的眼角:“宴儿,你要和沈怜哥哥好好相处,还记得娘亲怎么嘱咐你的吗?”

    阮清宴闻声,微微侧过头。

    蓄满泪水的眼眸透过裴令春的发丝缝隙望向沈怜,目光绝对称不上友好。

    他抿着唇,佯装顺从地点点头,温热的脸颊蹭蹭裴令春细腻的颈侧,随即扬起一张泪痕未干、楚楚可怜的小脸:“要亲亲才听话。”

    裴令春低头,在他侧脸上落了一个轻吻。

    外头枕石唤了声,让裴令春去悄悄物件怎么摆放,她这才起身整理衣襟:“娘亲去看看正屋,你们两个好好待在屋里。”

    阮清宴指尖攥住她的衣摆:“夜里我要跟娘亲一起睡,没有娘亲我会怕。”

    “知道了。”

    房门轻轻合上,方才和谐的氛围骤然消散。

    沈怜垂着纤细的眼睫,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宴儿,你都这般大了,怎么还要缠着娘亲一起睡觉呢?”

    “娘亲喜欢我,为什么我不能和娘亲一起睡?”阮清宴全然不愿搭理他,转身快步走到明间门口,站在门槛后,守在门口等娘亲回来。

    可沈怜依旧步步相随,少男音色清淡,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时分外好听:“我只是很羡慕你。”

    “我从七岁起,就被一直关在这个房间里,一直很孤独,日复一日盼着她能来看看我。”

    阮清宴闻言,不由自主地侧过脸:“你从来没有出过这间屋子吗?”

    “嗯。”沈怜浅浅颔首,唇角漾开一抹苦涩的笑意,“陈伯伯说,外头世道凶险,到处都是坏人。姐姐也是这般想的,总怕我出去受半点伤害,便一直让我安心待在这里。”

    不知哪句话刺中了阮清宴,他抿紧唇瓣,目光沉沉落在沈怜清俊苍白的脸上,忽然笑了起来:“娘亲也不许我出门。前几日我偷偷跑出去,娘亲找了我整整一夜。”

    “娘亲也怕我遇到危险,所以时时刻刻把我带在身边,日日看着我、护着我。”

    他话音方落,视线便一瞬不瞬地捕捉着沈怜脸上每一寸神情的变化。

    果然沈怜的瞳孔微微一缩,唇色顺间变得愈发苍白。

    阮清宴这才觉得满意。

    沈怜生性敏感怯懦,自然能察觉到男孩语气中那股微妙的恶意,却也只能在男孩含笑的眼眸下缓缓低下头,细若蚊吟地应声:“嗯……那很好啊。”

    话音落,他再也不敢多留,转身快步退回内室,一言不发扑倒在自己柔软的床榻上。

    裴令春正和枕石一同在宅中四处查看,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添置的。

    她对这所旧宅还算满意,只是闲置太久,需要再开窗通会儿风。

    昨夜下了雨,后院一片泥泞,她也就没去到小园子去,只是透过月门匆匆看了眼,吩咐枕石记着明日叫人来清理杂草,顺便重修一下院中的石井。

    待折返西厢,刚推开门,阮清宴便立刻仰着小脸黏上来:“娘亲,我饿了。”

    裴令春的目光越过他的头顶,扫了一圈屋内。

    屋内空空,不见沈怜身影。

    她随口问道:“沈怜哥哥呢?怎么不见他?”

    阮清宴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暗色,语气无辜:“在屋里躺着呢……我方才说错话了,沈怜哥哥就不想理我了。”

    裴令春心底略感意外。

    她先前有和沈怜提起过阮清宴,他应该是一直很期待能和阮清宴见面的,毕竟一个人闷在屋子里这么久,好不容易来了个年纪相仿的玩伴,不至于第一面就闹脾气。

    不过转念一想,许是沈怜独居太久,骤然多了个人不习惯。

    相处久了自然就好了。

    裴令春牵着阮清宴小手踏入内室,床榻上的沈怜似是听见动静,微微抬起身子坐起来。

    少男衣衫松散,眉眼间覆着一层拘谨,显然是听到了阮清宴的话,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局促地望着两人。

    “身子不舒服?”裴令春柔声问询。

    沈怜轻轻摇头,目光却越过裴令春悄悄落在她身侧的阮清宴身上。

    裴令春注意到沈怜的不自在,随口找了个理由:“宴儿,去正屋找枕石,拿些适口的点心来垫垫肚子,正好娘亲也饿了。”

    “嗯!”阮清宴应声,脚步轻快,转瞬便跑了出去。

    等他离开,裴令春走到床侧绣墩上落座,一只手肘靠在圆桌上:“怎么瞧着闷闷不乐的?”

    沈怜微微抬眸,身子轻轻靠在床柱上,清澈的眼眸一瞬不瞬凝着她:“我只是在想,姐姐如今住在这里,是不是……就能一直陪着我,我们可以日日相见了?”

    “自然可以。”

    裴令春对自己的未婚夫郎,向来要比旁人多几分耐心与纵容。而且作为一个女人来说,她也很享受自己夫郎对自己的依赖。

    “你若愿意,我往后日日都来陪着你。”

    得到肯定的答复,沈怜眼底瞬间亮起些许光亮,他撑着床榻直起身子,微微仰头望着眼前风姿绰约的女子:“那……你又什么时候会走?”

    他需要知道确切的日子,好认真珍惜每一刻钟。

    沈怜很害怕在裴令春会在他玩得正开心的时候,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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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要走。就好像在最高兴的时候,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忽然伸进他的胸口,把所有的快乐都一把拽走了一样。

    太伤心了,每次他都要在送走裴令春后哭好久。

    现在他学聪明了,总是要知道裴令春离开的时间。

    距离那个时间越近他就会越伤心,可是至少伤心的时候,时间会过得很慢。

    裴令春心底微软,抬手刚要抚上他的脸颊,却又微微一顿,缓缓收了回去了。

    思虑片刻,她开口:“我要在此处长住静养,而且,三年之后便是你我婚期了,你不会一直一个人的。”

    裴令春心中也希望尽快完婚。沈怜过门之后,她会把云枝纳进来,一夫一侍,再收养几个女儿、男儿,何尝不是桩美事?

    往后她依旧可以留恋秦淮河畔的风月美人,可外头的种种风流终也不过是一时消遣罢了。

    回到家来,有一个温顺知礼的夫君,有一个体贴入微的侍君,还有几个围着她叫娘亲的孩子,这样才有家的感觉。

    沈怜抬袖按了按眼角:“那成婚后,我是不是可以唤你妻主了?”

    话音刚落,他鼓足毕生勇气,抬起头,望着裴令春的眼睛轻声央求:“那妻主,你可以抱抱我吗?”

    裴令春指尖微微蜷曲,在膝上轻轻攥了攥,只是放柔了声音:“你如今年纪尚小,不合礼数的。”

    “可从没有人抱过我。”沈怜十指紧紧攥着身下柔软的被褥,指节泛白,声音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地挤出来:“你会抱宴儿,会亲吻他,可你从来没对我做过,为什么他可以,我却不行?”

    盈盈的水光漫过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落在锦被上洇出两小片深色的水痕。

    裴令春一时语塞。

    虽然本朝童养夫、童养妻的事儿屡见不鲜,可是亵玩幼童却是天理难容的恶事。更何况她与沈怜有婚约在身,若过早举止亲密,纵然她心无邪念,也总感觉不太合规矩。

    只是沈怜可不懂这些事。

    裴令春解释:“宴儿他年纪还小……”

    沈怜冷笑一声,垂下头颅,声线低哑酸涩:“我小时候……你也从没有抱过我。”

    裴令春总算知道了症结所在。她缓缓起身,坐到床榻边沿,伸手轻轻揽住少男单薄的肩头,将人轻轻拥入怀中。

    沈怜的身子极瘦,骨架纤细,常年独居静养、少见日光,体温偏凉,肌肤却格外细腻柔软。

    “这样好些了吗?”她低头问。

    骤然被心心念念之人拥入怀中,沈怜整个人瞬间僵住,泪水悬在睫毛上掉也不是,不掉也不是,羞怯得不敢动弹分毫。

    鼻尖萦绕着裴令春身上雅致的脂粉香气混着百合的冷香,温暖缱绻、令人迷醉。

    他再也克制不住,立刻反手紧紧环住裴令春的腰,小小的脑袋深深埋进她温暖的胸前,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的温度与香气,恨不得将这份温度融进骨血里,永远都散不去。

    “妻主,你一定要快点娶我,我一直在等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