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裴令春折返卧房时,阮清宴还在低头昏睡。
他脸颊上高烧的绯红已然淡去,只余下浅浅粉晕。小巧的朱唇微微张着,呼吸匀净绵长,吐出的气息带着淡淡的清甜。
裴令春垂眸凝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心底一片柔软,俯身轻轻在他细嫩温热的侧脸上落了个极轻的吻。
恰在此时,苏檀掀帘而入,目光猝然撞见这一幕。
他脚步微顿,随即敛去神色,从容缓步落座旁侧的玫瑰椅,提点道:“莫要太过宠溺他。你这般事事偏爱,楼里众人看在眼里,难免心生非议。”
裴令春指尖轻轻摩挲着孩童软嫩细腻的脸颊:“我一直想要个孩子,你知道的。”
苏檀看着她温柔的眉眼,心底轻叹。
裴令春自幼孤苦,襁褓之中便无亲无故,心底最是渴求阖家团圆。年少时她便不止一次说过,往后定要有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奈何她先天体弱,气血虚亏,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打消了那个念头,退而求其次,待到日后成婚便收养几个幼童,也算圆了一桩心愿。
故而当年初见孤苦无依的阮清宴,她便动了恻隐之心想要亲自教养他,也算为将来做母亲有个准备。
苏檀没有再在阮清宴的事上多说什么,他今日来,另有要事。
“令春,方才我与王道长深谈许久。她所言不虚,你命格阴盛阳弱,又常年居于风月嘈杂之地,最是耗损精元。若想安稳康健,最好的法子便是暂离醉月楼,寻一处清净之地静养。”
他将手肘轻搭椅沿:“正好也顺势避开戚珩的纠缠。如今沈怜虽年纪尚小但性子温顺沉稳,你不妨搬去城外私宅小住一段时日,与他朝夕相伴,也好生培养情谊。你们将来是要做妻夫的,也该多相处相处。”
裴令春微微颔首,并无异议:“可以。只是我想要带着宴儿同去。”
苏檀无奈抚额,指尖揉了揉太阳穴:“你不嫌辛苦便好。带着他去,沈怜平日里也多个玩伴……”
翌日破晓,天光微熹,蒙蒙晨雾笼罩整座金陵城。
苏檀天刚泛白便命人细致清点裴令春的行装。
她平素物件繁多,件件皆是贴身珍物、多年旧藏,零零总总收拾下来,竟满满装了三车行囊。
阮清宴大病初愈,走路时脚步还有些虚浮,可素日被拘在醉月楼,终于有机会出门见见外界的光景,他竟全然忘了周身不适,乖乖依偎在裴令春身侧,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袖,扒着轿窗好奇张望。
“娘亲,我们要去哪里?”他扭过头问。
“回家。”裴令春侧身抬手,轻轻拢好他额前散乱的碎发,“宴儿想不想认识新……”
她稍作停顿,斟酌了好一会儿,竟寻不到一个贴切的称呼,半晌才道:“新哥哥。”
他眼底的欢喜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圆润的小脸满是惊慌失措,用力摇了摇头:“不要新哥哥了,不要新哥哥了,我只要娘亲就够了。”
“这次不一样。”裴令春轻点他细腻的眉心,温声叮嘱,“他是娘亲很重要的人。宴儿见了他,要乖乖的,待他如待娘亲一般恭敬,知晓吗?”
阮清宴仰着清澈无辜的眼眸,眼眶微微泛红,可怜巴巴地凝着眼前人,语气软乎乎的,带着一股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酸意:“是像云枝哥哥那样的吗?那我呢?我在娘亲心里,是不是很重要的人?”
“你和他不一样。”
裴令春抬眸望向轿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眼底泛起阮清宴从没见过的温柔。
沈怜是苏檀特意寻人按照裴令春的喜好教导出的美人,干净温柔,安静纯粹,知礼守度,不谙风月俗事。
裴令出每隔段时间就会去城外看望他,检查他是否还在按照自己的意愿生长。
沈怜从不让她失望。
裴令春垂眸,指尖轻轻抬起阮清宴的下巴,柔声安抚:“等你见到他,定会喜欢他的。宴儿,不要让娘亲失望好吗?”
苏檀购置的私宅坐落在城郊的僻静处,是一座老旧雅致的二进小院。
院落古朴清寂,青砖黛瓦,有个五丈见方草木葱茏繁茂的小后院,。
这座宅院平日里只有沈怜一人独居在此,伺候起居的是一位死板寡言的中年老男仆,陈伯。
即便临行前苏檀特意命人快马加鞭赶来吩咐过要清扫打理,可裴令春到达时,眼前的重重屋舍间依旧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陈旧之气。
她牵着阮清宴柔软的小手,缓步行至落锁的西厢门外,指尖轻叩木门,语声温和:“沈怜,我来看你了。”
陈伯上前开锁,轻轻推开屋门。
晨光顺着门缝倾泻而入,穿透薄薄浮尘,照亮屋内古朴陈旧的桌椅陈设。
精致的雕花屏风将内室与外间隔开,隐约可以看到一道纤细单薄的人影静静立在帘后。
裴令春抬手,轻轻将身侧满心警惕、神色紧绷的阮清宴往前带了带,语气柔软:“我来给你带了个小玩伴,出来打个招呼。”
阮清宴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道朦胧人影,目光几乎要把那扇薄薄的素纱屏风灼出两个洞来。
一只白皙清瘦、骨节纤细的手轻轻撩开垂落的素纱帘幔。
身着天青色素锦长衫的少男缓步走出,他生得一副清绝的皮囊,眉眼如远山含黛,乌发似瀑如墨,垂在肩侧,衬得那张许久不见日光的脸愈发苍白细腻,宛如凝脂。
沈怜避开阮清宴的目光,徐徐行至两人身前,身姿微屈,微微垂首:“沈怜,见过诸位。”
裴令春抬手,掌心轻轻托住他的手臂,将他扶起。
少男盈着水光的眸子怯怯掠了她一眼,便迅速垂首低眉,羞怯地撇开视线,半点不敢逾矩。
一旁的阮清宴脸颊微微鼓起,目光认认真真审视着这位娘亲口中“很重要的人”。
可越看,心底的酸涩与不安便越浓重,密密麻麻堵在心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和他完全不一样。
裴令春察觉他的失态,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不可一直盯着旁人打量,很不礼貌。”
“无妨的。”沈怜唇角微微弯了一下,轻声为阮清宴解围。
他侧身抬手,轻轻撩开屋内垂落的纱帘,姿态谦卑:“姐姐一路舟车劳顿,定然疲累,我备了凉茶,快进屋歇息片刻吧。”
裴令春牵着满脸闷闷不乐的阮清宴踏入内室,行过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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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身侧时微微颔首,温声问询:“近来俗事缠身,许久未曾来看你。你一人独居此地,可觉得烦闷?”
沈怜轻轻摇头,垂着温顺的眉眼,语声软糯:“不闷的。陈伯伯常来教我刺绣插花、读书练字,清净些也好。只是……偶尔会……想念姐姐……”
后面一句他的语气越来越低,裴令春只听到了“想念”两个字,后面的音节就彻底消散了。
裴令春也没有追问,只说:“这回我可能会在这里住很久。你需要什么都可以和我说。”
待两人落座稳当,沈怜方才转身,从内侧木柜中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锦帕。
他双手捧着锦帕,姿态郑重恭敬,微微躬身递至裴令春面前,神色略带些腼腆:“这是我近来绣得最工整的一方帕子,赠予姐姐。手艺粗浅,不成品相,还望姐姐莫要嫌弃。”
裴令春伸手接过,缓缓展开细看。
锦帕质地柔软干净,边角针线细密工整,帕角绣着一池鸳鸯戏水,针脚稚嫩却格外用心。
这般年幼,却如此懂事、温顺,安静守礼,也难怪她怎么都觉得满心合意。
裴令春抬眸,将锦帕仔细收好,侧身指向身侧端坐不语、眼眶微微发红的阮清宴,轻声介绍:“沈怜,这是宴儿,我此前向你提起过。他暂且由我抚养,往后他便与我们一同在此居住。”
沈怜缓缓抬眸,澄澈的目光轻轻落在阮清宴身上,安静端详片刻,忽然压低嗓音轻声问裴令春:“姐姐,若是往后你我成婚,宴儿是不是要唤我父亲?”
裴令春刚拿起瓷杯递到唇边,闻言猝不及防呛了一口水,她连忙放下杯子,侧过头去轻声咳起来。
她从前并非没有想过此事,只是每每念及都只觉荒唐违和。
沈怜如今不过十一二岁,眉眼尚带稚气,而阮清宴年岁只比他稍小一些,让阮清宴唤沈怜为父亲,实在别扭可笑。
她暗自庆幸,好在阮清宴终会长大成人,待到他年满十五,便要在醉月楼学着接客待人,到时她也不会再让沈怜和阮清宴见面了。
稍定心神,裴令春擦了擦嘴角,同样压低声音,用只有沈怜能听到的音量同他解释:“你们二人年岁相近,无需拘于俗礼辈分,往后随心称呼、好好相处便是。”
沈怜乖巧颔首,全然未曾留意身侧阮清宴在看见两人窃窃私语时愈发沉郁委屈的神色。
阮清宴紧紧攥着裴令春的衣角,心口酸涩发胀。
他讨厌这座清冷陈旧的宅院,更讨厌眼前这个少男。
讨厌他苍白细腻的皮肤,讨厌他低眉顺眼的姿态,讨厌他看娘亲时水光盈盈的眼睛。
可看着裴令春注视着自己的视线,阮清宴也只能死死压下心底的厌烦,不敢表露半分不悦。
沈怜深吸一口气,似是鼓起几分勇气,主动上前半步,站在阮清宴面前,眉眼温柔:“我可以唤你宴儿吗?”
阮清宴垂着眼,微微点了点头。
见他应允,沈怜眉眼瞬间漾开浅浅温柔笑意:“那往后,你唤我爹爹或是父亲都好。日后我会好好待你,悉心护着你、照顾你的。”
此言一出,刚端起茶杯的裴令春手再次僵在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