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入夜,裴令春沐浴更衣完毕,正拿着布巾慢慢擦拭湿漉漉的发尾,抬眼便看见阮清宴一身单薄寝衣,跪趴在妆奁前的玫瑰椅上。
他双手捧着那面菱花铜镜,视线久久停留在镜中倒映着的那几道浅粉色的疤痕。
裴令春揉擦着发尾,走到床边坐下:“别瞧了,等你长大它自然就消失了。”
“我想要它现在就消失。”阮清宴旋过身子,身子软软倚在椅背上,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晃了晃,“凭什么沈怜哥哥就肌肤白皙,生得那样好看?娘亲一见着沈怜哥哥,目光便黏在他身上似的,快要把我忘干净了。”
沈怜年纪尚轻,稚气渐渐褪去,既有少年窈窕清丽的风姿,又有孩童般不染尘俗的纯粹,裴令春难免会多留意几分。
阮清宴虽长得是可爱,可他还是个圆溜溜的小娃娃呢,往沈怜身边一站,显得像一只还没长开的小团子。
裴令春将湿漉漉的布巾随手搭在床头的小几上,笑道:“等将来宴儿长大后,必然也是位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不会比你沈怜哥哥差。”
闻言男孩卷翘纤长的眼睫微微抬起,琉璃似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裴令:“倘若我变得很好看,娘亲会娶我吗?”
裴令春只觉得这是孩童随口冒出的臆想,语气里自然带着几分纵容:“往后定会有无数人登门求娶宴儿,宴儿又何必早早就开始忧心嫁娶之事?”
阮清宴光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几步扎进裴令春怀中,两条小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腰:“宴儿不要嫁给旁人,只要娘亲娶我,好不好?往后宴儿肯定事事都听娘亲吩咐,娘亲想要我做什么,我全都愿意。我不要别人,只要娘亲。”
“宴儿这样离不开娘亲,娘亲都舍不得了。”裴令春心里一软,抬手轻轻揽住他的身子。
即使知道这不过是孩童一时的依恋,她还是忍不住存心逗他:“可娘亲早已应允了云枝哥哥与沈怜哥哥,日后要迎娶二人。若是再纳你,家中开销浩大,怕是当真供养不起。”
阮清宴眼睛里瞬间盛满了摇摇欲坠的泪水,后背紧贴着裴令春的胸膛,仰起小脸急切地望着她:“那就不要娶沈怜哥哥,或是不要娶云枝哥哥,娘亲一定要收下我,好不好?”
男孩水润的小唇抿成一条线,泪珠盈满眼睫,将落未落,在灯下闪着碎光。
裴令春低下头,在他光洁的额间落下一吻,无奈道:“真是个小坏蛋。云枝哥哥素来待你宽厚,你便以这般心思待他?”
说罢,她将阮清宴塞进薄被,被角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安分些歇息,别整日胡思乱想,不然就把你扔出去。”
阮清宴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只留给裴令春一个圆润的后脑勺。
两人在裴宅住了半月有余。
头几日她还能耐着性子陪两个孩子读书下棋,可日子一长,那颗热闹惯了的心不仅没有静下来,反倒愈发焦躁难安了。
在这僻静郊外实在无趣得紧。
不过三两日,她就开始隔三差五便乘着马车入城寻欢作乐。
每每直至暮色四合,才肯带着一身的脂粉香归家。
这一日,她方才到家门口,便见家中马厩中停放着另一辆熟悉的黑漆木马车。
枕石向门房问清原委,回身回禀:“娘子,是江蓠公子亲自前来,说是醉月楼有要事传话。到了有半日了,一直在前厅等着。”
裴令春不以为意,只道:“什么样的话,非要他亲自跑一趟?你代为问清事由,请他离去吧。”
说罢她并未前往前厅会客,径直下了马车,走去西厢。
抬手推开屋门,正撞见沈怜与阮清宴席地而坐,两人各自握着一只小木偶,玩着过家家的游戏。
听见推门声响,阮清宴丢下手中木偶,一把抱住裴令春的腿:“娘亲,你总算回来了。”
他牵着裴令春的手,弯下腰从地上拾起另一具木人偶,踮起脚尖递到她眼前:“娘亲你瞧,这个木偶,像不像你?”
裴令春伸手接过,就着灯光细细端详。
木偶不过巴掌大小,尚未敷彩上漆,只薄薄刷了一层桐油,木色暗沉温润,雕工也称不上精致,可一身衣饰、发式,确实与她有几分相似。
往日为排解沈怜的孤寂,裴令春买过不少精致人偶送给他,唯独这一尊,她从未见过。
“这个……是我亲手刻的。”沈怜脸颊微微泛红,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伸手将木偶从她掌心取回,双手捧着紧紧抱在怀中。
往常这个人偶是都放在他枕边的,只是今日被阮清宴看到了,才不得不拿出来给他看看。
沈怜俯身,又拾起另一具人偶,犹豫了片刻,才缓缓递到裴令春面前:“我还刻了一尊我自己,只是刻得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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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要吗?”
“……还是等我再刻一个吧,这个太丑了。”
只是还不等他收回手,裴令春已率先伸手接过了。
相较于方才那一尊,这具少男人偶做工更为粗糙,五官歪歪扭扭的,边缘都未曾打磨光滑,摸上去有些毛刺刺的。
纵然做工简陋,其中心意却好。
裴令春将人偶收进袖中,却也不忘轻声提点:“男儿家平日里不必时常耗费心神做这些木工活。久了掌心容易生出厚茧,往后绣花时缎面会勾丝。”
在她的设想里,沈怜的手应该一辈子都是柔软细腻的。
沈怜只是垂首浅浅一笑,将怀里的木偶抱得更紧了些。
她怎么会知晓呢?
雕琢木偶的数个日夜里,不仅木料会磨破手,刻刀也会划破指尖。他任由温热的鲜血浸染木料,看着那暗红色的液体一丝丝渗进木头的纹理里。
话本上说,人血能赋予木偶灵识,只要在木偶上镌刻好那人的八字,就能连接千里之外的人。
不知道曾经的裴令春有没有在夜深人静时,听见过自己对着人偶低声诉说的那些心事呢?
用过晚饭,裴令春带着阮清宴返回卧房。
阮清宴一手提着一盏小灯笼,一手牵着裴令春的手,轻声开口:“娘亲,我也想要一尊你的木偶。这样你外出不在身边时,它便能陪着我了。你不知道,你不在家的时候我时时刻刻都在盼你回来。”
裴令春苦笑:“自从你来醉月楼,咱们俩日日都能见面,你还想我?”
阮清宴认认真真地点头,声音软软的,却格外认真:“每次你外出,我都守在窗边,一直等你回家,总是要等好久好久。”
“你不需要一个小木偶。”裴令春掌心覆在他柔软的乌发上,轻轻揉了揉,“你需要找点自己的事情做。明天起,你想我了就去看书,把自己看到不会的字都圈出来,等我回来了教你。”
裴令春将阮清宴托付给守在门前的陈伯,让老翁带他前去洗漱。
她独自走进黑漆漆的正屋,屋里没有点灯,窗外的月光被层层纱帐挡住了大半。
将袖中那尊木偶轻轻放在桌面上,裴令春摸到火折子,打起火,点亮了桌上的烛台。
暖黄的光晕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攀上了层层垂落的纱帐。朦胧帘影之中,隐约映出一道衣衫半敞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