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压下来,墨蓝的夜空下,醉月楼垂花门外的巷道早已乌泱泱站满了人。
檐角琉璃灯次第亮起,暖红的灯光将众人杂乱无章的影子拉扯得歪七扭八。
垂花门正中立着个青衣道袍的中年女子。
她身形清瘦,衣袂被晚风掀得猎猎作响,左手握着一个木牌,右手持一杆六尺高的引魂幡,泛黄的幡面上画满朱红符咒,在风里翻飞不止,纸张猎猎之声令人齿冷。
在她身侧簇拥着九名玉衡坊仆从,个个手握铜铃,每隔片刻便齐齐摇动一阵,每声叮铃哐啷的脆响声都伴随着一阵呢喃低沉的咒声。
裴令春立在绣楼二楼的窗后,半卷了竹帘,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直直落在人群里那抹朱红身影上。
戚珩就站在道人身侧,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望着醉月楼洞开的大门。
她生得极高,肩窄腿长,一头乌黑长发编了数根细辫,利利落落高束在脑后,额前碎发被晚风掠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通身鎏金嵌玉的华贵金饰层层叠叠地挂在她身上熠熠生辉,却又不显半分俗气,仿佛她天生长得就要比旁人更贵些。
裴令春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她,头也不回地问身侧人:“你说她是真信了这道士的鬼话,还是专程找上门来寻衅?”
云枝站在一旁的阴影处,他本就染了风寒,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方才从床上挣扎着爬起来时太急,连外衫都没来得及系好,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
听闻裴令春要出来,他连药都顾不上喝就从屋里追了出来:“许是受人挑唆?谁知道呢……您万万不能下去。她见了您若是发起疯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楼下的人似有所感,忽然自夜色中抬首,望向二楼那扇黑漆漆的窗子。
隔着层层灯影,裴令春看不清她眼底的神色,但她还是勾起唇角,不紧不慢地朝她遥遥颔首。
“我若不去,她绝不会走。”裴令春收回目光,转身往楼梯口走去,语气里带着一丝慨叹,“她如今是半分也见不得我安生,真可惜我们之间十多年的情分。”
云枝沉默半晌,低声说道:“当年的事本就不全是您的错。戚娘子太过执着,也不想想,若是戚公子还清醒着,断不会任由她这般为难自己的……”
“……心尖人。”
他将最后三个字咬得极轻。
裴令春眼波微漾,随即唇角扯出一抹轻慢的笑:“你也少听外头那些捕风捉影的话。我几时成了她弟弟的心尖人?”
她踩在楼梯上的步子不疾不徐: “戚风,他也配?”
话音未落,楼下争执声骤然拔高。
是苏檀,他正领着一众管事仆从拦在垂花门内,正不卑不亢地与戚珩交涉。
男人年近半百,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姿态端方,语气客气却寸步不让。
戚珩只是心不在焉地垂眼听着,神色晦暗不明,唇角似笑非笑地微微翘着,骨节分明的手指间飞快转动着一柄精巧的金柄匕首。
寒光在女人指缝间反复翻飞,仿佛随时会停下来,随机划断某个人的喉咙。
耐心地听完苏檀一番推诿之言,她忽然嗤笑一声,匕首在指尖猛地停住,抬眼上下打量苏檀,目光轻佻中带着几分压迫:“苏爹爹,不是我不敬您。只是我们女人间的恩怨,您一个男子还是少插手为妙。我是来找裴令春叙旧的,又不是来砸场子的,你急什么?”
苏檀淡然一笑,神色不变:“可戚娘子来得实在不巧,裴娘子这会子还歇着。她夜里忙了一宿账目,方才刚睡下。要不您改日再来?”
戚珩面色渐沉,指尖匕首寒光一闪。
她动作极快,所有人都没来得及看清,苏檀只觉得鬓边一凉,一缕发丝便如无根之草悠悠飘落在他的肩头,又滑到地上。
“您今日就是把她从床上拽起来,也得带她来见我。”金柄匕首在戚珩指尖打了个转,稳稳地插回腰间的镶金皮鞘中,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她脸上笑盈盈的,眉眼弯弯,满是毫不掩饰的桀骜:“不然——”
苏檀立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闭上眼兀自强压下身体的颤意。
他见过太多人放狠话,知道大多数人不过是虚张声势,可戚珩不一样,这个疯子是真敢下手。
不等苏檀平复好心绪,垂花门内忽然传来一声女子轻笑。
清冽悦耳的嗓音穿过嘈杂人声,朗朗落进众人耳中:“戚娘子如此大张旗鼓,只为见裴某一面,裴某当真是受宠若惊。”
众人循声看去,正见垂花门内的廊下灯影中,一个身形纤薄高挑的人正缓步踱出。
她身上衣着松散,桃白长衫内露出半点朱红内衬,乌发半束,发丝慵懒地垂在肩头。
女人踏着片片灯影走来,言行举止说不出的风流雅致。
戚珩侧过头,眼中戾气愈盛。
她的右手一翻,动作行云流水,那柄刚从腰间抽出的匕首脱手而出,挟着凌厉风声划破夜色,直扑裴令春面门。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
有人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劲风擦着脸颊掠过,裴令春睫羽都未颤一下。
下一刻“笃”的一声闷响,匕首深深钉进她身后的红漆廊柱上,刀尖没入木中足有一寸有余。
方才有那么一瞬,裴令春几乎以为戚珩终于下定决心毁了她这张闝倡都不用付钱的脸。
“终于肯出来了?”戚珩挑着眉,咧嘴一笑,凌厉的面容满是怒意,“既然出来了,不如顺道说说,你是如何在玉衡坊和拾芳阁之间挑拨离间的?我娘花了三个月谈下来的生意,你一句话就给我搅黄了。裴令春,你可真有本事。”
裴令春缓缓展开指尖的碎金折扇,含笑的面容愈发从容不迫,与戚珩浑身炸毛的姿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拾芳阁的事与我何干?”
戚珩侧过身,伸手又去抽身旁仆从腰间的腰刀。
裴令春这才急忙收了扇子,慢悠悠开口:“戚娘子这是何必呢?你与我方便,我与你方便,为商之道莫过于此。若你肯放下成见——”
“我放你爹!”
戚珩握着刀柄大步冲过来,刀尖垂在身侧,周身戾气翻涌,活脱脱一个杀神转世。
围观的人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没有人敢挡在她面前。
一众仆从正惊慌失措地往后退,苏檀身后的江蓠却忽然推开人群,挡在裴令春身前。
清瘦憔悴的男子比裴令春还要矮一些,墨发如流水般低垂,虚虚掩住半个眸子,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在灯下几乎能看到额角淡青色的血管。
他垂着眼,眸中似含着怨气:“戚娘子,当年的人并不是令春一个人的错。你又何苦这般寻衅滋事?”
戚珩停住脚步,歪着头打量了他片刻,冷笑一声,目光越过他落在裴令春身上:“裴令春,你现在都要躲在一个男人后面了是吗?”
一把折扇从江蓠身后伸过来,轻轻抵着他的肩膀,将他推开。
裴令春闲庭信步般走上前,眉眼含笑:“别这样说。如果方才不是有江蓠挡着,你这样直愣愣冲过来,却没立刻把我砍死,岂不是要白白落人笑柄?”
戚珩被她气得面色铁青,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捏得咯咯响。身旁的仆从连忙上前拦下,凑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戚珩的神情在烛光下变幻了几瞬,却最终恢复平静,扭过身,动作利落地将腰刀插回那仆从鞘中,冷声道:“王道长,请吧。”
话音落下,手持引魂幡的王景玄缓步上前。
两旁仆从顿时强硬地挤开众人,将裴令春围在正中间,齐齐摇动铜铃,刺耳噪音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耳膜,听得人头皮发麻。
夜色里,泛黄的魂幡裹挟着森森鬼气,在裴令春周身飞速绕了几圈。幡上的朱红符咒在灯影下忽明忽暗,从裴令春面前频频闪过,隐隐能看到符咒中央写着“戚风”的名字,不知是不是错觉,裴令春觉得她似乎看到了戚风那张面无表情、沉郁的脸。
像是有人往她后颈吹了一口冷气,裴令春只觉得脑子嗡地一响,周身莫名泛起一阵寒意。
她心底暗骂一句“有病”,只觉得荒谬。
戚珩居然信这种东西,真是疯得彻底。
王景玄动作极快,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魂幡便被倏地收了回来。她又若有所思地绕着裴令春转了两圈,指尖掐算,眉头微蹙。
“不是她。”她淡淡开口,声音清冷,“裴娘子气色虽寒,却神完气足。若是被生魂缠身,断不会有如此精神。戚娘子另寻他处吧。”
戚珩闻言大怒,她霍地转过身,一脚踹倒了身旁的木椅,冷声质问:“你不是说我弟弟的魂魄就在醉月楼中吗?我弟弟因她至此,若是魂魄离体,必然也不会离她左右!你再好好看看!”
王景玄却不慌不忙,目光落在裴令春脸上,淡淡一笑:“裴娘子夜里可时常做梦?”
她的视线巍然不动,可裴令春却隐约察觉到有目光在自己身上一寸寸扫过,让她很不舒服。
裴令春对江湖术士本没什么好感,只觉得这人说话拿腔拿调,不过是想多骗些银子。
她挑起眉,笑道:“我一般夜里不做梦,只白日做梦。”
戚珩暗自横了她一眼,蹙眉补充:“她白日睡觉,夜间活动,白日做梦就是字面的意思。”
王景玄了然点头,又问:“那休憩时,可曾梦见过非同寻常的景象?”
裴令春抿唇不言。
她自小就睡得不安稳,时常做梦,且多是些杂乱沉郁的噩梦。可这话一旦说出口,倒像真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一般,她素来不信这些,自然不肯松口。
半晌,裴令春问:“道长是觉得,我身旁有阴鬼环绕?”
“娘子气色清寒,印堂青晦,先天阴盛而阳元不固,又身处这风月浊秽之地,日夜颠倒,极易招致浊气。”王景玄语气淡然,“即便无阴鬼缠身,平日里也必是气虚体弱、夜寐难安。长此以往,精元耗损,命不久矣。”
她的话音方落,苏檀的脸色刷地白了。他手抚着胸口慌忙后退几步,脚步踉跄,若不是身后有江蓠和小檀一左一右搀扶着,他险些要跌坐在地上。
裴令春却愈听愈心烦,转眼看向一旁眉眼舒展、满脸幸灾乐祸的戚珩:“戚娘子大张旗鼓过来,就是为了给我添堵?既然令弟的生魂不在我这儿,就请尽早离开醉月楼吧。”
“不在你这儿,还可能在其他人那儿。这楼里这么多人,我总得一个个找过去。”戚珩漫不经心地说着,目光在人群中游荡,随手从身侧拽过一个看热闹的小倌,大手牢牢锢着人细瘦的肩膀,低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目光飞快瞟了眼戚珩英锐俊丽的容貌,面色微微泛红,可还是被女人周身那股子毫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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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饰的戾气吓得浑身发抖,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小、小念。”
“好,小念。”戚珩笑了笑,“我看上你了,包你一个月。这一个月,你的房间归我。王道长今日也累了,暂且回去休息吧,咱们来日方长。”
她说着扭头看向苏檀,笑容十分灿烂:“苏爹爹,往后我在醉月楼的账单,只管送去给我娘报账。”
说完,她拥着吓得发颤的小念往垂花门内走,手指揪着男孩一缕头发凑到鼻尖嗅了嗅,旁若无人地同他温声细语,声音越来越远,渐渐听不清了:“你房间在哪儿?带我瞧瞧去……你用的什么香……会打牌吗……”
苏檀哪有功夫理她。他一见王景玄转身要走,连忙快步追上去拦在她面前,神色惊惶:“大师留步!您方才说的……可有破解之法?”
苏檀整日求神拜佛,裴令春看着他这副模样,也是意料之中。
不过他是养她长大的人,她不好多说什么,这道士装神弄鬼、危言耸听,多半只是想借机敛财罢了。
她“啪”地合上折扇,向众人扬声道:“都散了,回房去。今日的事,只当没发生过。”
人群渐渐散去,江蓠却没有走,他去到裴令春身侧,指尖轻轻拉住她的衣袖,抬起眼望着她:“令春,一定要小心戚珩,她这次来目的没那么简单……”
“小心什么?”裴令春打断他,视线望着戚珩消失在回廊深处的背影,“她次次雷声大雨点小,无非就是想逼我就范罢了。”
她与戚珩一同长大,最清楚这人的性子。戚珩虽行事暴戾、说一不二,却最重情分,自小对家人、对朋友,从来都是恨不得挖出一颗心来,予取予求。
她能有什么坏心思?
遥想当年,收养裴令春的苏檀还只是楼里任人挑选的伶人,来历不明的裴令春更是旁人眼中的拖油瓶。
裴令春跟着仆从睡大通铺,喝的是别人剩下的米汤,啃的是隔夜的硬馒头,被来来往往的人随意欺辱。苏檀收养她已是犯了楼里的忌讳,也只能背着老鸨,偷偷塞给她些吃食。
那时她和家道中落、沦落青楼的江蓠,不过是两个在泥潭里相依为命的可怜人。
直到她遇见戚珩。
戚珩是玉衡坊的大娘子,秦淮河畔的小霸王,自幼跟着母亲洽谈生意。
玉衡坊表面做的是酒楼生意,其实却是金陵城最大的赌坊,日进斗金。戚珩自金窝银窝里养出,哪怕年纪尚小,走在街巷坊市也无人敢招惹。
自她认了裴令春这个朋友,就再也没人敢欺负裴令春。
后来苏檀年老色衰,从红倌人转做了教习老翁,无需再接客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把裴令春接到身边亲自照料。
可老鸨瞧着裴令春容貌出众,却是动了歪心思。
老鸨想寻个机会压下苏檀,把年幼的裴令春卖到女风馆去。裴令春颜色好,又跟着苏檀学了一手好琵琶,到了那里,定然是能卖出个天价的。
当年的戚珩何等年轻气盛,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听闻此事,竟直接从玉衡坊提了刀,单枪匹马冲到大街上拦住醉月楼的软轿,当街持刀抢人。
那年裴令春才十二岁。
只记得刀光一闪,温热的血溅满她的脸。老鸨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血从他腰间的伤口流了一地,满街哗然。
在混乱人群里,浑身是血的戚珩用发抖的手臂紧紧抱着她,哑着嗓子说:“令春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那时候她才敢确信,这人是真把她当性命相交的挚友。
事后,戚坊主不知花了多少银两才摆平此事,夜里揪着戚珩的耳朵打了半宿,整个玉衡坊都能听见戚珩杀猪般的惨叫。
可第二天一早,戚珩顶着一身青紫交加的伤痕又嬉皮笑脸地跑到醉月楼来找她玩。
直到两年前,戚珩视若珍宝的亲弟弟戚风因一场意外溺水险些身亡,至今昏迷不醒,她们之间十几年的情分也就被拦腰斩断了。
戚珩对她恨之入骨,可裴令春却始终觉得,戚珩不会真的要自己的命。
江蓠见裴令春满不在乎,只得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侧,目光沉沉地望向远处正与苏檀低声说话的王景玄,声音因精神紧绷而显得有些许气虚:“这次不一样。戚家人都是疯子,她弟弟是疯子,她更是疯子。若是一直达不到目的,她总会想出别的法子对付你的。”
他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她的袖口,语气里满是乞求:“令春,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她是真的恨你,她不会放过你的。”
裴令春始终没有说话。
江蓠咬着嘴唇,咬得下唇泛白,心底又怨又毒。
这两姐弟为什么就不肯放过裴令春呢?
当年事发,戚珩险些要压着裴令春去和她那个早已神智不清的弟弟成婚。
这算什么?冲喜吗?
让一个好端端的活人娶一个躺在床上的活死人?
若不是戚家至今还在提迎娶之事,江蓠甚至觉得,当年溺水之后戚风就已经死了。
寒冬腊月,戚风在结了冰的秦淮河里挣扎了半刻钟,被捞上来时浑身发紫,只剩半口气吊着。
怎么可能现在还活着?
怎么可能躺了两年还没有断气?
那个贱人,活着的时候日日跟在她身后,死了也要用魂魄缠着她,让她夜不能寐,到底为什么是死是活都要纠缠着令春不肯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