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纸上蜃楼 > 16. 李璇
    “真是晦气死了嗬。”女人指尖捻着帕子捂在鼻上,酒江衣摆紧贴着小腿一步一摇,从后院走出,身旁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婢女。

    “哟?官府又派人下来查了?”女人路过两人身边,翻了个白眼,捏着帕子嫌恶地在面前扇了扇,“死了也不叫人安生。”

    刚走没几步,张全从两人身后冒出,缩着脑袋,跟乌龟似的。女人见了老爷,眉开眼笑贴上去,“老爷,你今儿怎么归家这的早?”帕子在张全脸边讨好地蹭着。

    张全啧了声,面上不耐烦的神色,在看到她的衣着时,立马染了火,"谁准你穿这衣服出来的?”

    粗犷的声音在这静地儿显得格外刺耳,白尚水一哆嗦,与单绪两人齐刷刷扭头看来。

    许是察觉自己失态,一边跟她俩赔着笑脸,一边拉着女人往角落走去,"二位稍等,在下处理一下家事。”

    白尚水皱眉,双手环胸靠在木柱上,面对着单绪昂首,“他们俩个说什么悄悄话呢?"

    单绪摇头,抬脚跨过门槛向后院走了两步,忽然蹙起眉,指腹抵在鼻间,"白尚水..."她唤着。

    “怎么了?”白尚水走到她身边,同样蹙起眉,“哪来的烟味?这么冲?"不解地看向单绪。

    单绪下巴微抬,示意她看向院后天空。硕大的浓烟团密布,整个院子灰蒙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一般。

    单绪随即从袖中甩出一抹光,金光在触碰浓烟的瞬间,融为一滩污水,洒在泥里,烟雾顷刻化解。"有妖气。"她沉声道,脸色紧绷。

    白尚水不可置信走到那滩污水前,“妖?这张府那来的妖...?”她蹲下,眼神落在面前冒着黑气的污水,忽然神经一抽,直起身面对单绪,道出心中猜测,“不,不会是李璇她...”

    话没说完,单绪走上前,指尖轻戳她的眉心,无奈道,“怎么可能啊?即便现在人类能修各式的道...”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一地污水上,“可人死了就是死了,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更不可能化为厉鬼索命,"

    单绪抬头,与她眼神相碰,轻松一笑,“你啊你,平日少看点话本子吧。”随后拉起白尚水,向张全二人走去,“世上本无鬼,有的只会是人们心里的鬼。”

    她们站定张全面前时,他身边那女人同她的两个婢女朝后院匆忙走去,女人面颊还带着水光,大抵是刚才被张全骂了。

    “这...”显然是想问那个女人的事,张全便也没含糊,双手背后,满面愁容,“二位大人见笑了,方才是我府上二姨娘,冲撞了府中规矩,我已叫下人带去整改了。"

    白尚水不解,接着问,“我瞧二姨娘穿着挺规整的,有何不妥?”心里嘀咕着,这老头怎这么古板,人家明明包裹那么严实。

    张全一拍大腿,叹了口气,眼里似是有泪光,开口便诉起苦来,“二位大人是不知道啊,最近府中只要出现了红色,那必定几日不得安生。"

    单绪:"如何说?"

    张全侧目瞥了眼她俩,一拧大腿,豁出命了般,“事到如今,我就是想瞒也瞒不住了,二位请跟我到前厅详谈吧。”

    二姨娘跺着脚,面露愠色,甩着帕子走在回房的碎石路上,嘴里嘀咕个不停。"凭什么啊?那小扫把星一死,全府上下跟着遭罪,我穿这衣裳又碍着那老东西眼了?整天疑神疑鬼的,那小东西死的时候不见得他有多在乎,怎么不一起去死?”

    她忽然惨叫一声,踉跄着掺上两个婢女,颤巍巍抬起脚,尖叫,“啊呀呀,青儿萍儿,你们快扶我去旁边那亭子坐下。”

    萍儿跪在她脚边,替主子脱下布鞋,血迹染红鞋内,雪白的布袜上也染着一抹殷红。

    二姨娘拧着眉叫骂,“今日扫院子的是哪个?把他给我拖进来!"

    青儿屈膝侍在她身旁,声音细细的,传入耳中,“二姨娘,今早那扫地的小厮去扔东西了,兴许没回来。"

    二姨娘斯哈着抬脚,翻了个白眼,“扔个东西那么慢,真是一个比一个晦气。”她吃痛尖叫一声,将婢女踹倒在地,“上个药下手么重,你想害死你主子啊?"

    萍儿慌张起身,一个劲儿道歉。“青儿,你来。”她抬手示意,将萍儿踢到旁边,“你,去我房内准备一套衣裳,我待会儿去换。”

    “我都没嫌他夜不归宿,他竟倒嫌上我穿这红衣裳了。”萍儿起身,向那团浓烟走去,二姨娘的叫驾声渐消失在背后。

    张全坐上主位,理了理皱巴的裤腿,抬手吩咐管家下去备茶,“二位,走一路想必累了吧,我命人备点府上前阵子刚到的好茶,请二位尝尝。”他笑起来,脸上堆满褶子,“咱们有什么事啊,歇会儿再聊。"

    白尚水挑眉,这人是想打拖延战啊,“不必了张老爷,你如实说吧,不然等到天黑,恐出什么乱子也说不准。"

    见张全抬袖擦汗,她唇角一弯,准备再下一剂猛料,“方才,路过贵府后院时,我与单姑娘察觉不对劲。雨后初晴的天空为何如此沉闷阴冷,凑近一瞧,发现此事不简单,便用那符张一测...”她故意停顿,目光落向张全,见他捏着衣角,大气也不敢喘,盯着她。

    轻笑着松了口气,往后背一靠,“我当下有点口渴,不如,等张老爷茶上了,歇一会儿再议吧。”

    张全听后一拍大腿,屁股上扎了钉子似的弹起身来,一边望着门外,一边低声下气求她。“两位大人,请救救我这个老头子吧,你们...”他在厅内来回踱步,“看在,看在我办了学府,接济贫苦孩子念学的份上,救救我吧,学府的孩子们不能没有老师啊。"

    单绪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椅把,盯着张全,冷声质问,“你那学府不是关了么?怎的?”

    白尚水点点头,立马接活,“就是,你现在知道求救,你对自己学生做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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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自己现在是这个下场?”

    张全揣着明白装糊涂,支吾道,“不,不知大人所谓何事?”他缩着脖子,仰起头,见白尚水面上无半点表情,闭起眼哀道,“两位大人误会了,我怎会对自己学生做那种事啊,你们千万别被市井流言误导了啊。"

    他重新走到主位上坐下,一手扣着椅把木漆,一手撑在椅旁木柜上,“我实话实说吧...”他捂起眼睛,露出一幅痛苦神色,"我年轻时,因为大意,丢了女儿..."

    那夜,张全领着刚及笄的女儿上夜市游玩。那夜的人真多阿,张全怕两人冲散,单手抱起女儿,领她到河边,瞧河面上漂荡的花灯。走着走着,忽然内急,便把女儿放下。

    “爹,你快去快回。”火红的光落在女孩的侧脸,她穿着她爹给买的新衣裳,在夜色烛火中笑得灿烂。

    张全揉了把她的头,“乖乖待在这儿,哪儿也别去啊。”

    女孩身旁不远,有吹火表演,人群纷纷叫好,再来一个。她没抵住诱惑,挤进人群。待张全松着裤腰带出来时,女儿和吵闹的吹火表演全都不见,整个世界都寂了下来,他疯了般游荡在街道上,脑中全是方才自己拨开一波又一波人群时,没有见着熟悉身影的狼狈样。

    她娘第二日从乡下娘家回来,接受不了这个打击,把自己关在房内,几日不吃不喝。张全派府上人日夜去搜,又报了官,每日去衙门问进度,谁料人家屁也搜不出来半个。

    有一日,约莫是女儿走失半年后,张全抹了把满是胡茬的下巴,拍拍屁股从衙门口起身。路过一家脂粉味冲人的青楼时,一声惨叫让他顿住了脚。一颗人头从木匣内缓缓滚出,在红毯楼梯上滚了几下,最终停在张全脚边。

    枯躁凌乱的发丝勾住他的裤脚,青楼内传来几声嘻笑声,和挑逗声,女人的,男人的,不绝于耳。张全双腿忽然软了下来,跪坐在地上,未干的雨水浸湿他的下摆。他瞪着眼,颤巍巍地去抱那颗头颅。

    空中忽然响起几阵闷雷,雨水掺着泪水滴在怀中那颗头上,张全神叨叨地冲进青楼,嘴里不停念着,"女儿啊,我的女儿啊,我要与你们同归于尽,我要杀了你们,我的女儿啊啊...”

    不出意外的,张全被几窝人揍了一顿,丢废品般丢在大街上。他瞪着眼珠子,黑木牌匾上漆着的几个红字叫人作呕--盛红酒楼。

    那夜,张全抱着女儿的头回家时,路过她娘的卧房,瞧见婢女放在门口,凉透了的饭菜,便走去捡起,准备扔掉。刚一转身,便听哐当一声,张全腥红着双眼,踹开木门。

    房梁上,三尺白绫,吊死了个人。

    几十余年后,他来到临城,路过盛鹤,中邪了般走进去。看到一个和他女儿一般大的姑娘,正被一个酒鬼子习难。他心猛地一揪,大手一挥将女孩赎身,带回家,还安排她上学府念书。

    那个女孩,是李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