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薄雾还未散去,昏黄的路灯朦胧似纱。今日太阳似乎也有些怠惰,只留一片苍白。
街上弥漫着咖啡豆的醇香,她不知不觉就走到店门口,抬头。
那是一家用白漆刷成的店,店铺干净明亮,入口前坪铺着地毯,没有用地砖,取而代之用洁白的鹅软石铺路。门结实厚重,黑木门抛过光,明亮而又光滑。
老旧的木牌吸满水汽,刻着文字,夜骸看不懂,但能看懂图案——咖啡。
虾仁犯也会想喝咖啡吗?夜骸不由得自嘲一番。
会的。
她心中这么回答自己,推门而入。
叮叮叮——
清脆的铃声宛若空灵转响的摄魂曲,老板的欢迎声却逐渐恍惚,伴随着外头涌进的雪雾,一片模糊。
好在,她第一眼就看中靠窗的位置,面对面双人座。周围明亮、清透、美丽,能看到街景,观察动向,也能随时随地跑路。
暖光漫着咖啡的清香,柔软的雪花化作水珠,凝结在朦胧的玻璃上,她拉开椅子,还未入座,下意识地擦擦玻璃,却看见出乎意料的倒影。
一位银发及腰的魔人,独坐窗边的桌旁,也就是她的对面,倒映中他翠绿眼眸平静如水,正侧头望着雨雾街巷。抿了一口咖啡,又放下杯子,撑着头,似乎等候已久。
“镜……”
还未出声。
魔人像是等到人那般,微微点头对她笑笑。
“你……”她眨了一下眼,却再也不见。
幻觉……
是幻觉。
真是的……又来了。
她不再多看,入座。
等再次回神,老板已经端上两杯咖啡。
怎么是两杯。
夜骸蹙眉沉思,仔仔细细地看着账单。
两杯无误,是自己点的。
为什么会这样,真浪费。
她端起一杯咖啡,炙热的香味勉强压去怀念的心思,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划入喉间,却忍不住喝下更多。
她放下杯子,撑着头看向窗外。
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喝这种东西的呢?明明苦得发酸,却忍不住一杯接着一杯。
一饮而尽,她记起来了。
是在圣域。
圣域的日子不好过,除了当执事保姆女仆,必要的话还得当刺-客,总之能做的她都得做。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无论她做什么都有家族托底。各大家族的关系错综复杂,处理起来身心俱疲。偶尔来一杯提神的咖啡倒也不错。
实际上她是茶派,但至于为什么习惯喝咖啡,这也是一桩趣事。圣域有七大家族,黑龙为首,也就是她效忠的家族。
黑龙傲视群雄,底下还有凤凰、朱雀、菲尼克斯等等劲敌。
凤凰朱雀两族交好,且喜爱饮茶。黑龙族也是,但为了展现他们的优越性,将所有茶叶销毁,换成咖啡豆。
“呵……”
这么蠢的行为也就只有黑龙族能干得出来,至于其他家族……
朱雀这个圣域万年老二,在黑龙族销声匿迹后,现在他们应该很得意了吧?
既接手圣域第七层,又坐拥圣域第六层。圣域结构特殊分为上七层和下七层。下七层都是一些不入流的家族。
而上七层才是真正的炼狱,曾经的上七层由圣域七大家族掌控,最高位置即权力巅峰,从上由下:
第七层:『黑龙』
第六层:『朱雀』
第五层:『菲尼克斯/不死鸟』
第四层:『引梦灵』
第三层:『血魔』
第二层:『魅魔』
第一层:『翼之蛇』
至于与朱雀交好的凤凰……差点被黑龙灭族,生者也所剩无几,自然排不上七大家族的榜单。
但实际上圣域还有最高的第八层,那是一座壮丽浮空的岛屿,可她未曾涉足。
那其他人呢?有没有去过?
夜骸也曾经这么问过黑龙们,然而,她们不屑一顾。
『圣域哪来的第八层?』
『……』
她沉默,但她无法忽视那浮空的第八层。因为漂浮的岛屿(第八层)偶尔会挡住星光。
而其他人就像被施展魔法一般,毫无察觉。
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过不止一次。比如:黑龙族与朱雀族的文字截然不同。
黑龙族的字体锋利果断,看久了竟有种用龙爪刻字的错觉。但他们没有龙爪,高度拟人化,平时说话腔调像念诗经,骂人的时候,却像下咒一样。
凤凰、朱雀两族的字体更为飘渺,但规整闪亮,笔画流畅柔长,甚至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火元素气息。而他们说话的腔调古典稳重,骂人的时候……倒是挺脏的。
而奇怪的却是,写出来的文字不同,但说出来的话各个家族都能听得懂,毫无隔阂。诡异得就像有东西替他们翻译过一遍。而她来到圣域外,确实也是如此。
只不过她文化水平有限,只看得懂黑龙族的字符,于是每当有信件需要宣读,黑龙族成员便故意让她念其他家族的信件,只为嘲弄她的愚钝。
夜骸闭上眼睛,不知过了多久,再次睁开眼,对面的咖啡也已经凉了。她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甜的。
她不喜甜。
可进门点餐时,为什么还会点甜的呢?
对,她以为他会喜欢。
但等两杯咖啡上桌后,她才发现。
她身边没有他。
夜骸甚至都忘了,她把镜挽灯永远的留在铁树塔的悬崖下。
这几日闲暇之余,她偶尔会想起镜挽灯。
没什么原因,只因为他很漂亮。
但她也得坦白。
说真的,镜挽灯那种软糯无害的性格,她完全不喜欢,只能分到勉强可用的区域。
救人是顺手的事,没有东西能杀-死她,对她来说这一切都不算拼命。
之前虽说要带他逃出去,但真一起走了,这段关系恐怕不会维持太久。
夜骸有思考过缘由,却得不出答案。
活了这么久,外界的一切因果也无法改变她。
她失去过,很多重要的东西。
一开始会很难受,只要想起来就痛的不行,就连吃饭行动的力气也全然尽失。
一次是这样、两次也是这样……千次万次,好像不再痛了。
以至于,假设深爱的人在面前惨死,对她来说好像也就那样,难过一天……或者一个月?之后依旧能好好生活。
是因为不懂爱吗?
不。
夜骸心中否认,她比任何人都懂。
她品尝过恋爱的滋味,前男友们也足以组成受害者联盟。
原因很简单,她在圣域无聊的消遣罢了,绝非出于爱。
那群年青气盛的男性们,总是时不时着散发荷尔蒙希望吸引异性,而她也只是稍微顺应一下罢了。
她挑选得十分直接,外貌是敲门砖,那性格与身体便是关系是否能够长存的第二门考验。
健康。其他的不说……健康才是根本,据她所知,挑无经验的下手算是最为保险。
至于性格。可以喜欢恶劣的,但决不能比她恶劣。若是比她还坏,她不介意变得更坏点。
第三门考验——财富和身份。
夜骸有想过,自己归属黑龙族,魔晶管够,一人身兼数职,钱财自然够用,根本不需要对方替她花钱。
只是跟个穷鬼结合,她打心底过不去。但如果对方是个有权无钱的家伙,夜骸也是勉强能接受的,这很好地满足她的虚荣心。
毕竟,她可是唯一人类,这么高贵的身份可不浪费。
当然,她的其他要求很多。可细细想来,维持最久的一次感情也只不过才数年。
不得不说,恋爱有些无趣,不管是见过世面还是没见过世面的,那些贵公子们,都太笨了。
只要稍微伪装一下,投其所好,全都像傻子一样,傻乎乎地冒泡。
相当无趣。
和他们恋爱或者在床-上甜言蜜语,互诉心肠,还不如让她去外面死一次。
可人活着,身体总有欲-望,届时伴侣的作用远大于死亡,临时征用一下他们,给他们一次服侍的机会,这群笨蛋应该偷着乐才对。
一般结束关系之后,也有几个会哭着反复问她。
『为什么那次之后我们感情就淡了?是不是我没表现好?』
通常这个时,夜骸会选择沉默。
她明白,雄性魔种不得不在意的问题。
但用都用完了,人也都要走了。追出来问,反而让她觉得麻烦。难道要让她多分一点心思安抚脆弱的(前)伴侣吗?
不,才不要。才不要安慰。
他们扭曲又痛苦的表情……最有意思了!
通常在双方沉默的三十秒后,她仍然一言不发。而对面会勉强带上微笑,开始反复解释。
自己是没有状态,以后不会那样的。
每当这个时候,夜骸总是打心底里嘲笑他。
『白痴,我们哪有以后啊。』
接着一分钟,两分钟。她始终一言不发,看着他们从焦急,再到跳脚。
可爱一点的会失望地离开。她喜欢这种,也会吃回头草,稍加安抚可循环利用。
而不知死活的家伙,会想着男尊女卑那套逻辑,用拳头说服女方。
贵族是这样的。
他们用好的教养包装自己,在被激怒的时候,伪装撕得一干二净。
她沉默,他们也会在她面前扬起拳头。
想要给她一些教训。
这时候,她就会评估在那段关系中他们的得分。
看吧,有钱还是有好处的。
舍得给她花钱的,是加分项,她会打轻一点。
不舍得的,刚好可以让他们把不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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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花在治疗费上。
每次她望着,被她打得狗血淋头的前任,心中莫名生出愉悦感。总会笑着对他说。
『像我这样的好女人,你们能得到我一夜的奖赏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嗯……抗压能力强的,会爬回家。
至于那些脆弱的软蛋会当场哭出来。
『……』
哭声之中,她更加沉默。
这当然是过分的事情,看着像孩子那般大哭的前任,(虽然是她打伤的)但她也会动容,也会心生怜悯。
可更多的却是——无语。
这就哭了?也太无趣了吧。
每每这时,总会有一个红发的朱雀族少女,眉眼抽搐。
『你管这叫恋爱?』
『……』
正如她所说。
她当然知道这不是。
真正的爱应该像童话书那般,无暇甜美,不求回报。
但要在圣域这种暗流涌动的地方谈感情,那还是——
『饶了我吧。』
“呵。”
一声嘲笑,咖啡厅内,她笑着将杯子叠好。
阳光拨开云雾,透过玻璃窗,她利落地将勺子放在杯面,就像搭房子那样,将另一个杯子盖上。
“双层杯子房,完美。”夜骸叉着腰,点点头,眼底却涌出更深的情愫。
当她真离开圣域想建立一段关系时,镜挽灯来了,但喜忧参半。
镜挽灯满足所有优点,也满足像傻子冒泡的缺点。就是不知道将他推-倒,再甩了会有什么表情。
他面对她的刻意沉默,会不会尴尬。
嘛,也有很多软蛋因为这方面会变得非常敏感,想对她大打出手。
那他敢动手吗?
或者被她揍了,会不会大哭。
啊啊,那张脸啊。若是哭出来想必会非常漂亮。
一想到这里,她全身都性-奋得不行。
只是……
她放下钱币,转身走向门口,心中难免落寞。
已经没有机会验证了。
有些惋惜,也有些庆幸。
庆幸,她为什么要庆幸来着。
惋惜是因为,镜挽灯给她一种很好欺负的感觉,就这么死掉,会缺少很多乐子。
至于庆幸……
很奇怪不知为何,她站在他面前时,会觉得他的眼神非常恶心。
就像白蛇绞杀猎物时,粘腻恶心。
她非常不爽,该露出那种眼神的人,是她才对。
有时候,她还会觉得他的笑太假了,就像设定好的一样。
悬崖上仅凭复活就把他解决了,还是太冲动了。
万一有什么误会呢?应该把他带回来,先审-问一番。
审-问他的时候,可以把他绑在椅子上,或者捆-绑在床-上。那时常温和的绿眸一定会因为失措染上水汽。
而她也绝不会停手,会一层一层扒开他的衣服,想必那圣职者服之下的身躯一定圣洁又美丽,带着他独有的魅力。
她会一寸寸地抚上洁白如玉的胸-膛,将那片肌肤一点点染红,带上鲜艳的红痕。
当这层禁欲的皮囊赤-裸裸地玩弄时,她倒要看看,镜挽灯会不会先一步有所反应。
既然是审-问自然要用上道具,她要用东西狠狠地堵住他的嘴,让他一味所求。
若是不说实话,她不介意多给他几巴掌。等睡完他以后,再根据情报判断是否是敌人。
至于是杀-死,还是放生,得看他表现喽。
早知道就不下手那么快,太可惜。
“呵呵呵呵呵。”夜骸在门口脸上带着潮红,笑得阴沉,仿佛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咖啡店传出瘆人的笑音,吓得老板大气不敢出,怕就交代在这。
“咳。”她也意识到失态,轻咳一声。
不管是丢失前任,还是对他们动手以后,离别之时总会回头留下一句。
『再见。』
她回头,却愣在原地。
清透的玻璃上那道身影似乎从未离去,银色的长发,微微随风而起。他就坐在椅子上,端庄而又带有神职人员的克制,端起一杯茶,他没有看她,还在留恋窗外的风景。
“镜……挽灯……”
这一次,夜骸念出声,带着自己都没发现的颤抖。
看了很久,她不想眨眼,生怕错过,也再也看不见。可他即将回头之时,她最终败给这具肉-体凡胎。
夜骸不情愿地眨眨眼,再次看去,倒影变成他人。
果然是幻觉啊。夜骸闭上眼睛摇摇头,低笑一声。
但如果……
她睁开眼。
『但镜挽灯,如果你能追上来的话,我不介意陪你玩玩。』
自此,不再留念,前往黑-市。
圣辉纪元1022年1月5日,磨泉港。登入列车前一天。
第一卷(完)